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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樂聲逐漸停歇,新的一年開始,皇帝開恩允許今夜內閣守歲的妾臣留居宮城休息。大年初一有正旦朝會,在場大員都是不能缺席的,若是眼下出宮,怕是歇不了一個時辰就得重新梳洗進宮來。年輕官員身強體壯,年邁的老人可禁不住一夜不睡。
姬無拂自覺龍精虎猛,少睡一晚半點影響都沒有,向皇帝告訴一聲,轉頭和姬宴平往內宮找個空置的殿宇繼續喝酒閑談。兩個時辰的睡覺時間,不睡反而更精神一些。
姊妹倆沒走兩步,后頭又追上一個人來。姬祈快步跟到兩人身邊:“你們這是去哪里找樂子?”
姬宴平腳步放緩等人走近:“這個時辰還能去哪兒,無非是后頭園子里逛一逛罷了。”
這又顯出女人做皇帝的一樁好處來。男人總生怕被人帶了綠帽,一道道墻垣門鎖,即便是親子,皇男十多歲就不方便在內宮走動了。女人卻沒有這種煩惱,內宮寬敞,皇帝給孩子們每人都留了殿宇,便是吳王也有一處每日灑掃著。日常若有事宜,外官也能直入內宮稟告,不必憂心什么女男大防。
紫微宮內布局與太極宮迥然不同,月光籠罩陶光園花木朦朧如銀紗,宮人提燈似螢火,深夜漫步也有幾番趣味,三人一時間誰也沒開口,靜靜地走了一段路。
不知過了多久,姬宴平突然問了一句:“祈阿姊覺得妊娠苦痛值得嗎?”姬無拂有些訝異,轉頭去看姬宴平。
姬祈眉眼彎起:“這不像是三娘會問出口的話。”
姬宴平道:“你回答就是了。”
姬祈當了母親之后,有了更鬧心的小孩比對著,對妹妹們是相當寬和,嘴角噙著一抹笑回答:“痛當然是痛的,值不值得……我平安產子,又恢復得好,休息三個月官復原職,年初還能升一階,處處順心。我現在也是有家有業的人,得考量養著孩子繼承爵位,種種考慮之下,當然覺得值得。”
依照敘階之法,嗣王、郡王為官,起步就是從四品。升官的詔書已經過了中書,翻年姬祈升做太常寺卿,位列九卿,于尋常官員而言,已是遙不可及的仕途終點,而姬祈年僅三十有二。
姬祈笑吟吟地補上一句:“若說生子有什么不好,就是時間過得太快,一眨眼長生也三歲了,能跑能跳,三個大人才能看住她一個小童。”
姬無拂在心底算長生的年齡,生來一歲,過了兩個年頭,還真已經三歲了:“光陰易逝啊,總感覺我和祈阿姊在宗廟初相識還近在眼前,而今我都十九歲了。”
“是啊,想想那時候真是好運,得了晉王青眼,不然哪里來我的今天呢。”姬祈生產之后懷抱長生,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么會有人舍得自己心甘情愿、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兒呢?
感嘆完,姬祈看向先起話頭又一聲不吭的姬宴平,問:“我記得不錯,你今年二十九了吧,生與不生,這幾年也該做個計較了。”
姬宴平難得神情認真,皺著眉頭琢磨半天:“不好說,再過幾年吧。”
姬無拂用胳膊肘推推阿姊手臂,嬉笑道:“原來還有能讓阿姊猶豫不決的事兒。”
姬宴平扭頭與姬無拂對上眼,問道:“四娘呢?是怎么想的?”
“我是不打算生的。”姬無拂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長壽、長庚、長生……在我看來已經足夠了,既然不必憂心后嗣,我是不準備受生育之苦的。”
“真是任性的回答啊。”話雖如此說,姬祈卻忍不住笑了:“這倒很像是四娘會說的話。”
將長壽、長庚、長生一視同仁的話,姬祈是不會去說、也不會出言贊同或否定的。論起血緣長壽是宗族遠親,長生是晉王之孫,都是不能與太子之子長庚相比較的,而與皇帝的血緣遠近,就是尊卑分別的依據。親疏遠近口頭上說來只是小事,放到將來大位繼承之日,幾乎決定了長壽和長生有沒有資格成為禮法上的承嫡者。
即便是姬宴平,在這種敏感話題上也不會輕易開口。她尚且年輕,如果誕下子嗣,她的孩子與長生是相近的身份。也只有姬無拂,作為遵循舊例下最名正言順的皇子,又是年少,隨口說兩句也無妨礙。
真正能決定這件事的,只有如今還在位的皇帝,以及下一任皇帝。
姬宴平幫妹妹說話:“不是任性,四娘是至真至誠。”
三人走進弘徽殿,各自進了屋子洗漱休息,姬無拂躺上臥榻閉目準備睡覺,過了三五息,猛然反應過來——剛才阿姊不會是在說我說話不過腦子吧?
睜開眼望著屋頂片刻,姬無拂試圖反思,但仍然覺得自己說的沒錯,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272章
正月初一的大朝須得梳洗裝扮穿上正當的禮服, 長袍逶迤廣袖曳地,姬無拂在何處,宮人便將所需的用具搬到何處。隨后宋王、嗣晉王的禮服也被宮人送到了, 因此弘徽殿沒多久就熱鬧起來。
姬無拂為垂珠輕拍手臂的動作所驚醒, 睜開眼時,腦海中空白一片, 只覺得眼睛一睜一閉, 時間就過去了。
“什么時辰了?”
垂珠與眾宮人一起服侍姬無拂洗漱更衣, 端著茶碗送到姬無拂嘴邊供她漱口:“已經寅時中了。”
寅時中, 也就是凌晨四點。
“把窗門打開透透氣。”姬無拂含住一口清茶咕嚕咕嚕,隨后吐進另一宮人舉起的痰盂中。天尚且黑黢黢的, 透不出一絲光亮, 倒是月亮還明晃晃照著天上地下的人。
每逢早起, 姬無拂都覺得這做人實在沒什么意思,坐到九五之尊的大位上,還不是得日日早起?
這時候也沒什么能熬夜的好東西就是了, 確實也只能早睡,期盼第二日早起再玩樂。
烏黑的長發在宮人手下一絲不茍地束起,數盞明燈下照出幾縷烏金色。曾經柳娘的話又浮現在姬無拂耳側, 姬無拂伸指捻過一縷,望著銅鏡中端莊得不像自己的面目, 難忍笑意:“我還記得柳師傅說過,說我這樣發金光的頭發是很少見的,是長命無極的好兆頭。”
束發的宮人拿不準秦王的意思,不敢輕易答話, 眼波悄悄劃過銅鏡,與鏡子中含笑的人對上視線, 才笑著捧場:“大王的頭發烏黑油亮,只稍稍幾處略帶金色,不受明光也是瞧不出來的。柳相能一眼便分辨,可知其人在意大王,才能處處留意、纖毫畢現。”
“或許是吧。”
柳娘當然在意她,姬無拂能感受到,來自柳娘不言自明的喜愛,同時她也明白,這份喜愛來自血緣傳承下的愛屋及烏。至于柳娘愛的屋是皇帝、太上皇、乃至先趙太后,姬無拂就不甚了解了,她也不太在意這個。茶點吃進嘴、甜味嘗到了,管它是哪個廚子做的,總歸都是她的廚子。
姬無拂多少要比兩個阿姊年輕些,動作也更利索,她走出內屋時分宋王和嗣晉王都還在梳洗,從屋外能見她們屋內光亮與人影晃動。姬無拂闊步走出,手指將將觸碰到姬宴平的屋門,旋即站住腳微微向院外側目,垂珠帶上左右四人快步向姬無拂看向的方向趕去。
姬無拂高聲與屋內姬宴平交代:“我先收拾好了,先去找人玩了,阿姊們快點啊。”
姬宴平懶洋洋地答復:“去吧、去吧,別走太遠。”
錦衣華服彰顯身份地位,同樣也意味著超出尋常的重量,姬無拂偶爾也會想想自己身上層層堆疊的衣衫、狐裘上到底用了多少金絲銀線,得虧她事先說過,禮服上點綴用的玉石珠寶香囊等物才沒有多到走路環佩叮當的程度。
負重前行不但束手束腳,脆弱的衣料還很容易因為不太雅觀的動作留下折痕、乃至破裂。姬無拂雖然不缺這幾身衣裳,但為了自己金貴的時間考慮,未免臨陣更衣,只能慢悠悠地往外面走。
走出殿宇,沿著廊道繞過第一個彎口,垂珠與宮人們正圍住一男子,雙方都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男子安分守己地原地坐著,垂珠與宮人們則安安靜靜地守候在他周圍,不甚戒備。
一個手無寸鐵的翰林學士,也確實用不著戒備。細究垂珠面上表情,她正為養花學士不著調的行為感到無語。
而晚到幾步的姬無拂從十數丈開外就開始笑,笑得走不動道,走幾步就扶著廊柱笑彎腰,好險沒笑疼了肚子:“養花學士深夜怎么走到這兒來了,翰林院在紫微宮西南角,弘徽殿是東北角,便是迷路,也迷得太遠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