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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姜臨從跪倒在地的人群中站起,頂著壓力,向前踏出一步,隨后恭敬無比地鞠躬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他聲音平和中正,絲毫沒有在威壓下被震懾的感覺,不卑不亢甚至與平時無異:“家主,百年之約到期,臨兒已平安歸來。”
風澈明白,他這是在拽回姜疏懷的注意力,替自己解圍。
果然對姜疏懷而言,比起教訓一個他不認識的小嘍嘍,還是折磨姜臨更加有趣。
他將目光從風澈身上收回,風澈頓時覺得渾身一松,連筋骨之間的擠壓感都輕了不少。
風澈憂心忡忡地看向姜臨。
姜疏懷審視的目光反復繞著姜臨,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什么不恭敬的情緒來,好方便他挑刺,可惜姜臨全程無論動作禮儀神態均沒有半點差池,姜疏懷只能沉默。
姜臨低頭看著地面,維持著彎腰拱手的姿勢良久,在緊張到凝固的氛圍中,終于等來姜疏懷一聲開懷的大笑。
“哈哈哈,好,賢侄真是天資聰穎,頗有當年我兄長的風范!我想兄長見了如今的你也會含笑九泉吧。”
姜臨像是對他故意提及已故的父親企圖激怒自己的行為完全不在意,他一聲不吭,依舊維持著恭敬的姿態,站成了一棵樹,沉默而無聲地承受著來自上位者帶來的風雨刺激。
“當年你執意駐守邊城,我還不同意呢,怕你死在外面,到時我如何向兄長的在天之靈交代啊?幸好你回來了。”
姜疏懷走下臺階,慈愛萬分地摸摸姜臨的頭,虛虛扶住他的手示意他起來,裝得一副和藹可親的態度,眸中的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回來便回來了,怎么還跟著我孫兒一起回來的啊?”
他像是無意提及此事,甚至還輕飄飄地看了眼姜思昱等人,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但其中隱藏的殺機讓風澈這個常年在刀尖行走的立刻察覺到了。
他在降罪。
只要姜臨答錯一個字,足以給姜疏懷曲解的機會,給姜臨扣上不顧下一代死活的罪名。
畢竟半大的少年,本應在學堂上課,突然在邊城隨軍歸來,已足夠引人懷疑了。
姜思昱剛想張嘴解釋,季知秋一把拽住了他,朝他搖搖頭。
姜臨的手懸在姜疏懷的手心上面,僅僅隔著毫厘的距離,遲遲不肯落下。
若他此刻站直,勢必會給姜疏懷可乘之機。
他神情鎮定,面對撲面而來的殺意面色不改,長長的睫羽垂下來,極致地恭順和謙卑:“此次學堂歷練,他們不小心拾到一塊血玉,無意中被傳到了邊城外圍,是我將他們尋回。”
他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學堂歷練,最遠不超過方圓百里,傳送陣通常會將他們傳送到附近的山脈,其中都是豢養的兇獸,沒有戾氣的滋養殺意全無,和戰場上的兇獸全然不同。十七歲的少年到了邊城外圍,若無人搭救,死無全尸是必然的結局。
姜思昱等人幾乎是姜家這一輩的中堅力量了,出了此事分明是有人想動搖姜家的未來。
姜疏懷一個眼神投過來,議論紛紛的姜家人立刻偃旗息鼓。
“什么血玉?給我看看。”
姜臨垂首,斂下眼眸:“稟家主,血玉在邊城城外之時,已經碎了。”
死一般的沉寂在場中擴散,風澈感覺姜疏懷周圍的氣壓幾乎跌至冰點了。
血玉碎了意味著幕后之人再無跡可尋,姜疏懷此時一肚子火沒處發,恐怕……
若是姜臨那幾個沒用的兄長姐姐,他大不了一概揍回去便是,即使他們跑到姜疏懷面前告狀,他便揍到他們不敢告狀。
但他沒有想到,姜疏懷如今愈發變本加厲。
原本只是不聞不問威逼利誘,可現在面對姜臨完全不掩飾殺意和惡意,與他已經形成了針鋒相對的氣焰。
而風澈自知,他此刻不是風家二世祖,更不是姬家首席客卿,面對姜疏懷此舉,非但不能完成在邊城的承諾,只能在原地沉默。
他袖子里的手指不知何時扣進了掌心,尖銳的指甲隨著精神緊張刺進了肉里,滲出的血鉆進指甲縫里,黏糊糊地糊了他一手。
姜疏懷瞇了瞇眼,笑了一下,就在眾人以為他不打算追究此事的時候,他猛地上前,硬如鐵鉗的手一把掐住姜臨的脖子,力道之大幾乎將姜臨抬離地面。
姜疏懷死死地掐著,他一身威壓禁錮住姜臨全身的靈力。離了靈氣,姜臨此刻便與常人無異,只需片刻便會氣竭。
頓時,他的頸周一圈開始彌漫紫紅色,再緩緩涌上頭來。他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吸進鼻腔的氣進不來,呼到氣管的氣出不去,他只能艱難地抬起手踮著腳尖。
然而縱然是性命攸關之時,他卻像是不敢扒上姜疏懷的手一般,手懸在半空輕輕搖晃。
風澈看著他這幅狼狽的模樣,腦海里名為理智的弦已經到了斷無可斷的地步。
管他媽的渡劫后期,管他媽的姜家家主,管他媽的身份限制!
敢欺負姜臨,通通給爺死!
他擼起袖子就要沖上去,憤恨的眼神正好與姜臨對視。
姜臨眼神斜斜看過來,因為缺氧的緣故眼角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滑在臉側。他好像絲毫不在意自己此刻處境,甚至保持著非常人可及的冷靜。
風澈那一瞬間覺得,姜臨仿佛是料到自己此刻會忍不住,才故意偏頭看過來的。
姜臨輕輕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滿是堅定和無畏。
風澈卻立刻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是,不要過來。
姜臨見他神情放緩,遂抬起頭,掙扎著與姜疏懷對視。
他那雙眼,其中熊熊燃燒的堅毅幾乎灼傷了姜疏懷的眼,濃烈的求生欲望透過視線,傳達到了姜疏懷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