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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小孩來自楚家,場景里滿街的人群動亂,場面一度雞飛狗跳,說是獸潮來了。他一拉水鏡,發(fā)現(xiàn)所謂的獸潮居然就來了十頭兇獸。
就這?就這?這就是大型獸潮了?嚇得什么鬼樣子???
他癟癟嘴,這幫孩子是真的沒見過獸潮,那時一種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龐大數(shù)量,兇獸跟隨將領(lǐng)一齊咆哮沖鋒的剎那,足以讓人生出人族渺小卑微的感覺。
他無力吐槽,看了陣圖運轉(zhuǎn)功能無誤就快速往下翻了。
這次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刺目猩紅的血色。
那場景似乎及其空曠,四野蒼茫望不到邊際,地表土壤潮濕黏膩,血腥味腐臭味遮住了嗅覺,不知何處吹來的罡風席卷著黃沙彌漫到蒼穹,鋪天蓋地的壓抑感直沖肺腑,趙承文如身臨其境,立刻被場景中的真實感所震撼。
他將水鏡拉遠了些,場景縮放,他看清了天際的情形,才意識到那讓人難以喘息的壓抑感來自于何處。
蒼穹上血紅的積云翻滾著紫色的暴戾弧光,云層相互劇烈摩擦,血紅逐漸向墨色靠攏,愈發(fā)壓抑了起來,這其中,似乎醞釀著一場雷劫。
他看了一眼,只覺得神魂都跟著激蕩了起來,便不敢再多看一眼云層中的劫云了。
此處鳥獸絕跡,靈氣滯塞,戾氣橫行,然而這地表站著一個孩子。
他頭發(fā)蓬亂,衣衫襤褸,臟兮兮的面頰上掛著幾道流血的劃痕,原本干干凈凈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身軀密布著傷痕淤青,烏黑的眼流露出超越他此時年齡的滄桑和絕望。
他過了半場才進了這孩子的幻境,不知他經(jīng)歷了什么,才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趙承文從滿是血污的臉上辨認了一下,他記得,這個孩子叫喬陌。
他對喬陌的印象極深,無論是那一手刻板的字還是一板一眼的性格,還是剛剛第二場測試中,他那句自負卻動人的“若是舉世非之,便是世人錯了”的言論。
他知仙門四大家族總有些超智的孩子,他們甚至對大道的領(lǐng)悟能力遠超他們這些活了千載的長輩,再加上修仙界中的孩子向來早熟,他對喬陌的這種沉著內(nèi)斂刻板認真的性格存在也不足為奇。
然而,他卻不得不注意到他此刻的神情。
他太過絕望無助,飽含熱淚的眼眶通紅,卻死死瞪著遠方的劫云不肯眨眼。
竟然在某一刻,趙承文懷疑他見慣了生離死別和無可奈何,否則怎會流露出那樣滄桑的神情?
遠方的劫云翻滾著紫色的閃電,奔騰咆哮著劈下。
耀眼至極的紫色巨龍粗壯的身軀蜿蜒而下,似乎要吞噬撕碎一切。
地表的一抹紅衣在罡風吹拂下?lián)P起破碎的衣擺,在身后獵獵作響。他一身血紅,這幻陣龐大空曠,整體基調(diào)又全是紅色,以至于趙承文拉近了水鏡鏡頭才發(fā)現(xiàn)這個人的存在。
他似乎已經(jīng)承受了許久的雷劫,身軀微微佝僂著,在直徑寬度將近十米的雷劫面前顯得渺小且脆弱。
他揚起細瘦蒼白的頭頸,氣勢再次節(jié)節(jié)攀升,直至被龐大的電光吞沒。
趙承文終于意識到,這片劫云根本不是這個孩子的,而是屬于遠方那個身著紅衣人的。這個叫喬陌的小孩,怕的根本不是自己渡雷劫,而是怕場中那人渡不過去。
雷劫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凝聚,打在那人瘦削的身上,卻絲毫沒有停頓的意思,云層墨色欲滴,涌動的能量越來越龐大,趙承文隔著水鏡都可以感受到那雷劫中蘊含著的磅礴威力。
壓抑感鋪天蓋地,重如萬鈞。
趙承文被逼得退得極遠,心中腹誹:這喬陌什么來頭,幻境場景構(gòu)筑得也太過真實了吧?而且,這他媽是什么雷劫?劈了這么多,早就超過了七七四十九下吧?怎么還不停?
那人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猛地噴出大口大口的鮮血,驚天動地地咳嗽著,幾乎要把五臟六腑化成碎塊全部咳出來。
趙承文看著地面上恐怖的咳血量,心中生出一種同為修仙之人惺惺相惜的悲哀同情。
趙承文心想,罷了,且看清他的容顏,記住他的臉,好歹被人銘記,不枉他來人世走上一遭。
趙承文拉近了水鏡,原本清晰無比的水鏡卻像是糊上了一層模糊不清的濃霧,將那人的容顏盡數(shù)斂去。
看來又是涉及天機,不可泄露。
最后一道雷劫終是殘忍地劈下,傾瀉下來的磅礴雷光瘋狂注入那人脆如蟬翼的軀體,閃爍全場的亮光耀目得讓人忍不住閉眼,四下寂靜無聲,地面塵土飛揚,細碎晶亮的粉末散在了風里。
那是那人身歸天地,魂飛魄散,留下的唯一存在過的證據(jù)。
趙承文看見喬陌幽邃烏黑的瞳孔中什么東西好像碎了,高光漸漸灰敗下來,淪為一片死寂。他的虹膜上肉眼可見爬滿了血絲,漫天逸散的靈力碎屑中,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從晶亮到渾濁,爬了滿臉后滴滴血紅。
竟是,流出了血淚。
他的嗓音太過沙啞,像敲碎的銅鑼、斷弦的琴箏,拼命地喊出:“風——”后戛然而止,最后竟無聲痛哭起來。
趙承文不知道這個孩子經(jīng)歷了什么,場景中濃重的悲傷幾乎影響到了他這個局外人的情緒,他心里也跟著難受了起來。
那孩子哭了好久,哭到四周場景崩塌,天塌地陷,場景輪換,草木滋生,河川遍布。
四周卻更陰暗了些,冷風刮骨,那個捂著臉的孩子恍若驚覺,抬眼看向眼前。
他面前陳列著一個巨大的石碑,石碑后,是一條靜謐無聲的川。
趙承文第一次見到這般死寂的川,沒有藻荇交橫,沒有臭氣熏天,只是寬廣得望不到邊際。
喬陌看見石碑后,瘋了一樣想跨過石碑跳到河里,巨大的石碑后面驟然浮現(xiàn)一道厚重的灰色結(jié)界,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過不去。
他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撞著石碑,撞到頭破血流皮開肉綻,石碑被反彈回來的氣勁震得轟然倒塌。
他欣喜若狂,以為石碑倒了便可過去。
巨大的阻力又將他彈回原地。
他根骨錯位,遍體鱗傷,卻不知疼痛地一遍又一遍撞上去。
執(zhí)著的姿態(tài)如同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