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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正低低談著話,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忽然由遠及近,噔噔噔地沖進院子,打破滿院的沉寂,朝著書房狂奔而來。
哪個不長眼的,敢在這種時候,不經通報就擅闖書房?
淮安侯眉頭一皺,不悅地正要呵斥,便見沖進來的那人撲通跪地,氣喘吁吁的,滿臉喜色叫:“侯爺,夫人差小的請您去春蕪院,說是,說是小世子醒啦!”
淮安侯眼底的怒氣消散得無影無蹤,噌地站起了身,終止了方才的談話。
周侍郎一愣之后,緊繃的肩膀也松下去點,拍拍下擺站起身:“既然小世子平安醒來,周某就不打擾了,恭喜侯爺,快去看看吧,就不必送……”
話還沒說完,老朋友已經丟下他,往春蕪院去的步子比跑過來的小廝還急。
春蕪院內的氣氛格外熱烈。
鐘宴笙剛從一場混沌而破碎的夢境中醒來,迷迷糊糊地剛睜開眼,耳邊便傳來一陣陣的絮絮聲響,有很多人在說話。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那些聲音都隔了一層膜似的,分辨不清在說什么。
他略有些混沌地抬起眼,恍惚中見到了幾張熟悉至極的臉,紛紛都帶著喜色,嘴唇一張一合說著什么。
看到那幾張臉,鐘宴笙渾身的血忽然涼了一下,眼眶卻相反地瞬間發起熱,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嗓子沙啞地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爹……娘?”
他們怎么會在這里?
他明明親眼見到他們都被斬首了。
還是他也死了嗎,否則怎么會見到他們?
渾渾噩噩的念頭接二連三剛冒出來,鐘宴笙就感覺自己被人一把擁住了。
熟悉的香味漫過鼻尖,帶著泣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娘的心肝兒啊,你這次真是嚇死娘了……迢迢不哭不哭,娘在呢。”
母親的溫度籠罩著身體,鐘宴笙遲鈍地眨了眨眼。
是活著的氣息。
鐘宴笙使勁又眨了下眼,眼里的霧氣倏然化為淚珠,冰涼涼的,順著臉頰砸落下去,模糊的視野終于清晰起來,他靠在母親的懷里,越過她的肩膀,看清了站在床邊滿臉嚴肅的淮安侯。
他大病初醒,柔軟的毛發還亂糟糟的,俊秀郁麗的眉目蒼白得像張紙,唇色也淡,整個人像枝頭將將要枯萎的花,被柔軟凌亂的漆黑長發一襯,觸目驚心的脆弱。
此時淚蒙蒙地望過來,可憐乖巧得很,連淮安侯的臉色也不禁柔和下來,不太能維持得住嚴父的形象,低咳一聲:“多大了,怎么生場病也哭……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說著說著,露出個幾不可見、如釋重負的笑。
院子里的丫鬟小廝都在外面探頭探腦的,面目一個比一個熟悉鮮活,壓低了聲音嘰嘰喳喳,激動地望著他。
所有人都活著。
直到此時,鐘宴笙才徹底回過了神,遲鈍地想起在他昏迷過去前發生了什么。
今年初,淮安侯收到了回京的調任,他跟著家里人回到闊別多年的京城,幼時的朋友景王聽聞他回來,驚喜地來尋他出去游園。
結果他不小心落了水。
三月的京城依舊冷得很,池水刺骨冰寒,一落進水里,他的小腿就抽筋了,口鼻嗆了水,他的衣裳又比旁人更厚重點,明明是不深的池子,卻怎么都掙扎不出來。
最后還是景王不顧安危,跳進池子,將他撈了出來。
被送回來的當晚,他就燒昏了過去。
然后做了一場……噩夢。
“迢迢是不是做噩夢了?”見鐘宴笙只是呆呆地反復望著他們不說話,眼睫上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摟著鐘宴笙的侯夫人趕忙掏出手帕,溫柔地給他擦著臉安慰,“噩夢都是假的,不怕啊。”
提到噩夢,鐘宴笙頓時打了個寒顫。
昏睡的這幾日,他一直在做一個怪夢。
鐘宴笙夢到,他活在一本話本里。
在話本里,他是被淮安侯府抱錯的“假少爺”,而真正的淮安侯府小少爺,被人抱錯后丟棄,給一個農夫撿走,吃苦受難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帶著信物,千里迢迢尋回親人,卻不得侯府上下重視,就連仆從都敢輕賤他。
不僅如此,話本里的淮安侯和侯夫人很不喜他的性子,擔心他會影響到鐘宴笙的心情,還把他趕到了京郊別院去,不讓他輕易進京。
夢里的一切光怪陸離,所以的一切都面目模糊,但大體的發展鐘宴笙是記得的。
后來那位真的小少爺記恨上了整個侯府,攪得淮安侯府雞犬不寧,直至最后家破人亡。
雖然鐘宴笙覺得,按照話本里的邏輯和敘述,他和家里人更像所謂的反派,但話本里稱呼那位為“反派真少爺”。
鐘宴笙越回想越心慌得厲害,簡直如坐針氈。
看鐘宴笙的神色不太對,侯夫人極盡耐心地哄他:“迢迢做了什么噩夢,要不要說出來?爹娘都在呢,說出來就不怕了。”
夢里的一切感覺都太真實了,但話本、噩夢、真假少爺、家破人亡……
鐘宴笙為難地猶豫了會兒,感覺他要是說出來,按淮安侯的性子,就該請道士法師來驅邪了。
……要不還是先試探一下吧,畢竟夢里的那一切,也太天方夜譚了。
鐘宴笙抱住侯夫人的手臂,小小聲開口:“娘,我夢到我不是您的小孩兒,你們都不要我了。”
明明就是撒嬌賣乖的口吻,鐘宴笙卻明顯地察覺到侯夫人的身體僵了一瞬。
連床邊的淮安侯臉上也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