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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矜貴人,又做慣了冷清的性子,一下子凜冽起來,更嚇煞人。桂娘再伶俐些也禁不住這架勢,慌忙叫了一聲“大人”,撲通跪伏在地上。
裴容廷看也不看她,心里卻琢磨起這小戲子方才的聲口兒。
看她說得有板有眼,倒真像是同婉婉有過交集的,但她說的若是實話…
難道當年徐府覆滅之后,官中仍在暗地追查婉婉的下落?——不應該!徐氏一族是按謀反的名頭治罪,殺凈了男子已經足以震懾朝野,便是遺漏了個把女眷在外,又掀得起什么風浪,沒必要這樣大費周章。
他在官場這些年,也是經手抄過家的,知道分寸。
無論如何,這小戲子是白司馬的人,在她跟前不能露出破綻。他把這百轉千回埋在心里,要拿言語去試探桂娘的意圖,于是背手站著,稍稍緩和了語氣,冷冷道:“倘你有所求,大可不必編排這些倒叁不著兩的故事,明公正道地求到我跟前兒,也許我還得有的考慮。”
桂娘怔了一怔,像是有針扎在心窩里。
怎會是她的編排!叁年前,她與徐娘——初夏的天津,九河下梢的海河岸,密密的蘆葦蓬蒿長得足有一人多高。
漕運發達的地方,多的是把婦女當牲口一樣買賣,陰差陽錯地,她們兩個人淪落到了同一個牙販手里。
那應當是段暗無天日的日子,挨打,挨餓,可一趟趟的痛苦她都記不清楚了,反倒很有一些值得回味的記憶留存——有一陣子徐娘害了傷寒,渾身燒得燙手了還在喊冷。她解開自己稀臟的背心裹緊了她,徐娘燒糊涂了,抱住她梗著脖子便喊娘,戚戚瀝瀝哭起了自己的過去。
那時候桂娘才知道,懷里的小娘竟就是那壞了事的徐首輔的千金。她聽著她喃喃訴說起從前,那京城,徐家,竹馬的哥哥,相府的榮華,再到后來抄家抄斬,樹倒猢猻散…瑰麗的,蒼涼的,許多故事。都是她親口告訴她的呀!
能有個美麗上品的落魄小姐與她推心置腹,盡管是在小姐不甚清醒的時候,于桂娘而言,也是一輩子難得美麗的回憶。
然而就是這點子回憶,也終于要被那小姐親手奪回去了。
叁年后的今日,桂娘發覺那徐娘不僅逃出了命來,且已洗刷了身份,成為貴人的愛妾。然而她換了個身份,也仿佛換了副心腸,再見到她的時候,那彎彎的眼睛里沒有眼淚,沒有歡喜,甚至沒有驚訝,有的只是對面不識的茫然,仿佛生命里從未出現過她這樣一個人。
瞧那假兮兮的矜持樣兒!生怕旁人看出她與個小戲子有牽搭似的,渾忘了當年兩人在海河邊灑淚而別,自己是如何摟著她抽涕允諾,“姐姐照拂我這許多,來日若逃得出命來,必定報答姐姐的恩情。”
桂娘恨得要命,熬不住要報復。
也許若徐娘能大大方方與她相認,也許贖了徐娘的并不是一個如此風光霽月的男人,她也不會想到如此下作的手段,然而事事偏撞在了一處,處處比較著,更顯出她的不堪與可笑——這些年她珍藏著的回憶,究竟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無牽無掛的人,報復起來最爽快,她氣昏了頭,便故意使出手段到她男人跟前揭她的底。
然而瞧眼下情形,反倒是她落了個弄巧成拙,這裴中書不僅不信她的話,甚至連聽也不想聽。
不過半路買的一個小妾,露水夫妻,秋胡戲,至于就這么相信她?
桂娘一向比常人多重心竅,心里不禁疑惑,可眼前杵著裴容廷這么尊大佛——從前是玉面佛,眼下倒像玉面煞神,更是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正伏在地上說不出話,忽然聽見假山外的樹叢窸窣,伴著一聲兒嬌脆的低叫。
“哎喲!躲在這兒做什么,唬了我一跳!”
她也吃了一嚇,忙抬頭望去,正對上裴容廷瞥來凌厲的眼光。
他下頦往遠處一揚,桂娘愣了一愣,立刻會意,一骨碌爬起來就往后跑。
她是練家子,走路沒聲兒,一閃便轉到山石后頭,借著這機會,連忙溜走了。
桂娘前腳兒才走,裴容廷轉身,迎面就碰上走進來的銀瓶。她腳步徐徐,穿身白紗衫兒,雀藍妝花比甲兒,月白杭絹裙上滾著羊皮金邊兒。手執一把冬竹骨細灑金春扇兒,本是遮日頭的,進到這陰涼里便合了起來,輕輕抵在下頦上。看見他,十分刻意地“呀”了一聲,慌忙叫了一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