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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nèi)官不理會桂娘,只管翹著蘭花手指,揭開茶盅蓋子,且去吃了一口茶,接著銀瓶的話道:“殺你剮你,輪不到咱家出手,我不過送你入京,就算卸了責任。不過咱家勸你,這一路仔細回想回想,免得入了東廠刑獄仍說不出他們想要的東西——”他的冷笑中頗有些殘忍的享受,“東廠的手段,想必姑娘也有所耳聞,像什么刷洗,穿繡鞋,彈琵琶,姑娘別聽這名兒像什么閨房樂趣,那可是要拿大鐵蒯子,把姑娘這一身細肉連皮帶筋從骨頭上刮下來——”
銀瓶聽得脊梁發(fā)緊,卻使不上力氣,癱軟地倚在身后的柱子上。她唇齒發(fā)顫,半日才逼出半句話來,“回想…你們想要知道什么…”她想起桂娘方才的提點,把唇狠咬了一咬道,“若是和裴大人有關,那、那你們就找錯了人。我不過是大人跟前的丫頭,服侍他沒有兩日,大人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自然也不知他的事。桂娘是今兒才被大人買來,更是…”
一語未了,那內(nèi)官便笑起來。
“東廠還不至于是那等吃干飯的,放心罷,我們要找的就是姑娘。”他年紀并不算老,可是聲音沙啞蒼白,就像他口中“彈琵琶”的刀刮著人的肉,“只是你這么著急和你裴大人撇清,咱家聽了,倒真為他寒心吶。”
他吃了茶,把絹子沾了嘴,又走到銀瓶跟前蹲下,抄起她的下巴,瞇著眼打量,“也不知他那萬里挑一的人才,怎么就看上你這么個命硬的喪門星!依咱家說,等明兒他下大獄,流放抄家,你若是還活著,可別忘了為他哭一場。畢竟,他是受了你的連累。”
“我、我的連累?”銀瓶一個字都沒聽懂,卻被這漫無邊際的恐嚇鎮(zhèn)住了,怔忡喃喃,“我一個赤條條的人,還能連累他什么…”
“既然姑娘不知道,那咱家不防給你提個醒兒——”那內(nèi)官瘆笑,終于要切入正題,提起徐家的前塵來,門外卻又走進個小番子來,對著他低語道:“干事,岸上來人要見您…”
內(nèi)官皺眉:“誰?”
“…裴中書。”
簡簡單單叁個字,激得那內(nèi)官豁然起身,也讓銀瓶陡然回神。
內(nèi)官把手抓緊了曳撒,橫眉低呵了一句“他怎么尋到這里!”
銀瓶仍在神思激蕩,而與此同時,桂娘卻已經(jīng)牢牢抓住了這時機,忙看向了那一溜蕉葉窗。
她辨認出那上頭糊著的是高麗紙,而朝向正對著岸邊。
高麗紙脆,如果撞碎了,外頭想必能聽見動靜。
桂娘把心一橫,悄悄把反綁的手撐在柱子上,竭力掙起了身,拼了命似的把身子往那窗上撞。然而她彎腿坐得久了,兩條腿灌了鉛似的又酸又麻,根本不聽使喚,東倒西歪地蹌踉了兩步,便又沉沉跌在了地上。
那小番子反應快,立時呵了一聲,一腳踹翻了她,死死踩住她的肋骨。銀瓶嚇了一跳,起先連聲叫“桂娘”,喊了兩聲,明白過來桂娘的意圖,便又立即扯起喉嚨,急切切地對窗外大聲叫起“大人”來。
那內(nèi)官不想她們還有這一手,氣得讓小番子拖走了桂娘,又隨即揪起銀瓶的領子,咬牙恨道:“你再鬼哭狼嚎,就是趕著那姓裴的去見閻王!”
銀瓶登時抿緊了唇,驚恐地看向了內(nèi)官,聽他又陰惻惻低笑道:“姑娘,沒人能救得了你。你反正是活不成了的,若還有點良心,就不聲不響好好待著,到明日老老實實同我們上京。那姓裴的要是有造化,自此放開手,沒準兒還能落一條命。”
銀瓶打了個哆嗦,聽見自己腔子里的五內(nèi)轟鳴。
驟然聽見自己的死訊,她彎彎的月眼瞪成了杏核的圓,里頭漸漸蓄滿了水,天色陰,更顯得水底清澈。但也許生死太沉重,讓流淚反成為了小事,這清亮的水光就含在她眼中,半日方凝成一滴淚,悄然滑到了腮邊。
她猶在怔忡,似乎也感覺到了那滴眼淚,忙低了低頭,把它在肩膀上蹭掉了。那內(nèi)官起身,撣了撣衣裳就要離開,銀瓶如夢初醒,慌忙抬頭,倉促跪行了幾步,趕著叫了幾聲“公公”,小番子一把扯住了她,她卻仍拼了命往前掙著身子,哽咽了一聲,終于逼出了哭聲:“你們從我身上要什么,只管拿去!但是裴大人、大人他待我恩重如山,求求你們,求求你們——還有桂娘,她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們放了她回去,帶我走罷——”
窗外雨聲已經(jīng)漸微了,還未到春江升明月的時候,可那天色分明已沉淀成了濕漉漉的深青。遠遠的,阜岸旁似乎有兩只江山船重新開張了生意,掛起了陸離光怪的花燈,醉爛的彩球;裊裊的一段胡琴被細風拂開了,隨著綠水波推過江岸,有歌女在低吟淺唱,銀瓶一聽便知是整套的《十段錦》。
“俏冤家,生的出類拔萃。翠衾寒,孤殘獨自。
自別后朝思暮想。想冤家何時得遇?遇見冤家如同往,如同往。”
裊裊婷婷的調子,更把銀瓶嘶啞的哀求襯得像是荒腔走板。
其實她也有著嬌脆的小嗓子,會說一口婉媚的蘇州官話,唱南曲,在小甜水巷壓倒一眾小花娘。上一回,就是在小甜水巷,她抱著月琴,穿花拂柳地去獻唱一支《十段錦》,檀口未啟,先遭遇了許多的波折。好在他來了。如今他又來了…這回怕是再見不到了。
也好,也好。反正買了她來,他不僅沒享到半點艷福,反被她添了許多禍害。少了她,他也清靜了。
他能尋到這里來,想必已經(jīng)費了好一番周折,她還有什么不知足?可銀瓶愈發(fā)淚流滿面。
內(nèi)官沒理會銀瓶,橫眉咬牙繼續(xù)往外走,走到了門口又停步,對著那小番子囑咐了一句。小番子領命,把伏在地上痛哭的銀瓶拖到了船底沒有窗子的密閉艙房,反鎖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