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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里當然沒有糊涂人,卻盡有些揣著明白裝糊涂的。
裴容廷等在文淵閣東官舍廊下,里頭首輔馮鄢正會晤工部右侍郎。朝堂行走的文武大臣常年執笏,久而久之習慣了掖著手站著,他沒這些小毛病,規規矩矩佇立,等右侍郎出來到了廊下,才與他叉手見禮,又被小內監引著提袍進了門內。
首輔在里間小書房。外頭天陰,高深的堂屋更昏沉,仿古的銅鶴連枝燈一人多高,燈光朦朧著映亮了滿室浮塵,空氣中有腐朽的衣裳和老人的氣味。
馮首輔年不過六十,頭發倒已經全白了。他把自己鋪排在楠木黑漆書案后的太師椅上,叫人看茶,裴容廷拱手讓過了,直奔主旨:“前些時學生歸京,眼見沿途荒災,起擬了一份備陳饑澇疏遞進大內,久久不見批復。學生才問過西舍的編修,卻說這封奏疏被元翁扣留,并未呈進御覽,故而來請教元翁,不知是哪里出了紕漏。”
“坐,坐。啊,那奏疏我看了。”馮首輔清了清嗓子,發出“啃”“啃”不大自在的聲音,“次輔憂民之心自然是好的,只是……現在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裴容廷白璧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疑惑,卻很快收斂了眉目,“如今饑饉遍地,民不聊生,賑濟之事迫在眉睫。僅學生一路所見,人食草根,食樹皮,食土,只怕就要食人。戶口凋敝,餓殍枕藉,一日餓斃何止數千。學生在濟寧府時曾差人走訪,當地水利失修,雖設義倉以備荒賑,一方面早年借貸,逾期不還,另一面監守自盜,弄虛作假之事,也是十有八九——”
“方才我招工部侍郎來,是為了商討修筑遼東古城一事。”
馮首輔忽然開口,裴容廷頓住,眼中震了一震。
“遼東?”
“遼東。”馮首輔借著吃茶,反復斟酌,謹慎道,“皇爺今日召我入宮,特為授意,最快下月,慢也不過八月,趕在出暑之前渡遼水,收故地。這時候諫言賑濟,豈不是成心叫他老人家難堪。”
裴容廷不可置信,“可大荒年歲,何以——”
話才出口,便被馮首輔擋了回去,“今年的饑荒本以雪災而起,高句麗地處遼東以北,災情比中原更深。高麗為中國之患久矣,如今百年奇災,正是突襲的好機會,圣上英明神武,自然不容放過。”
他的語氣輕淡,句句忠心,蓬松眼皮下卻放出銳利的眼光,盯著裴容廷輕輕搖了搖頭。可饒是裴容廷沉穩,仍被這消息砸得七葷八素,憋著一腔子話咬了半刻的牙,白瓷頸子上青筋隱現,到底迸出幾個字,
“欲崇極天之峻,則應保無疆之休【1】——”
“次輔!”馮首輔終于厲聲呵斷了他,嚯的一聲站起來,踱到窗邊去了,低低道,“你以為你是誰,也配以魏征自比!”
他背手站著,在高曠的屋子低聲說話,更顯得渺小,“二月時你在養心殿前長跪,已經惹得圣心不悅,還待怎么著?彥章,以死相諫,于你,不值得。”
馮鄢的聲音老邁低啞,像歲月的流沙,緩緩傾瀉下來。
他曾是裴容廷在翰林院做修撰時的老師,可自從入了內閣,這還是他頭一次稱他的字。
窗外的云漸漸散了,一縷濕潤的浮光洇過窗紙,打在馮首輔臉上,而后穿云度月,慢慢移到了屋子深處,照亮了裴容廷的袖角。他比從前瘦得多了,削尖的手指露出青紗平金袍袖,扶在香案上,是玉刻出來的,泛著白澤的流光。
窗外有人通傳兵部主事的造訪,目的不言而喻。
裴容廷臉上木木的,自請告退,馮首輔一直沒說話,直到他退出那光亮的所在,耳中才仿佛飄進了一聲腐朽的嘆息。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你我先為人臣,而后才為社稷之臣,切毋顛倒了秩序。”
裴容廷回府的時候才過午時,云散盡了,給大毒日頭一曬,又在不斷的蟬鳴里溽熱了起來。他卸了冠帶,在梢間換了身象牙白錦袍,合目坐在書房案前,一盞茶涼了也沒動彈。
二爺在書房,向來是沒有人趕來打攪的,只是靜安知道有關徐小姐的事比天塌了還大,因此自作主張進房打了個千兒,“二爺打發去湖北的探子回來了,說是徐家祖宅方圓兩百里的地方都搜檢過了,也沒發現姑娘的蹤跡。”
裴容廷手肘擱在扶手上,指尖撐著太陽穴,整個人像斜倚在冰紋青瓷美人瓶里的檀香扇子骨。一點兒反應沒有,也不知他聽沒聽見。
靜安也知道,他這主子自打回北京,發現銀姑娘不在,人就不大正常了。前兒夜里不睡覺,在書房里翻什么東西,似乎是沒找到,連夜便命人往西牌樓那廢棄的徐宅里去。帶回來一只銅盆,里頭盛著一抔灰燼和……粉紅的碎紙屑?
從那時候,他這位爺更像生了場大病似的,在外頭還勉強維持著清挺高邁的姿態,一回家就仿佛給人抽了骨頭,對誰也愛答不理。半月前打發人往湖北徐氏祖宅宗祠去找人——那徐家祖上原是襄陽的望族,如今沒找著人,又不知道要成什么樣。靜安見裴容廷沒反應,索性“我不下地獄誰愛下誰下”,腳底抹油趕緊溜了,到廚房讓人做參湯送去。
參湯做好了,二爺果然沒吃。
晚上靜安在外間守夜,明明除了幾次翻身沒聽見別的動靜,可第二天,二爺竟寫了封請假啟的奏疏送到大內。靜安常日候在主子跟前,除了吐血沒見他有身體上的大癥候,可那形銷骨立的身子在外人看來,的確有點染病的意思——甚至病的不淺。
當然,奏疏上不能提是害了相思這種沒出息的病,也不能說是對皇帝的意圖灰了心。而是用了一番體面而委婉的說辭,表明連月征戰傷了內里,乞假在家休養。
可裴容廷都憔悴成這樣了,皇帝竟然仍叁次拒絕了他的奏疏,還搬出前朝幼帝不許首輔回家丁憂的先例,“奪情”讓他平日可以免去文淵閣當值,在家等著大內傳喚。
皇帝如此反應,裴容廷徹底明白過來,來日皇帝不僅要征討遼東,更要命的是,仍指望他到前線督軍。
他雖是皇帝一手提拔,向來君正臣賢,指哪打哪,但那是和平年月。高句麗雖當伐久矣,可若是以急功冒進,殘征暴斂為前提,裴容廷斷斷算不來這筆賬。他和皇帝又拉了幾回鋸末子,最后不得已把當初吐血的帕子找出來,當著文武百官遞到了龍書案前,才算暫時消停。
他這病一拖拖了一個月,皇帝輪番打發太醫上門看診,成車的送名貴藥材,可始終沒見一點兒效。
皇帝雖失望,也沒減少絲毫開疆擴土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