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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叫玉蓮,坊間說她姓董,或許只是她隨意編造的一個姓氏。
玉蓮家男人腿斷了的沒法勞動,她一個少婦又在單身漢家里洗衣做飯,坊間難免有流言蜚語。郭紹并不計較,不過對她來說卻似乎很艱難……被人說三道四嚼舌頭顯然不是多愉快的事。常常見玉蓮一出門就低著頭,走路很快,也不和誰說話。
漸漸地夜幕完全降臨,郭紹終于放下了手里的活。擺在外面的攤位已經收了,他便拿木板拼鑲、關門打烊,鐵匠鋪門面整堵墻都是敞著的,沒有那么大的門板做門,這種拼鑲式的木板在他看來作用就相當于后世的卷簾門。
郭紹走進后院,頓時看見飯廳里桌子上的飯菜都沒動,玉蓮拿著掃帚在掃地,老黃坐在門檻上修一副鐵鉗。郭紹這才意識到,古代的高低貴賤是擺在桌面上的規矩一點都不隱晦,他年齡最小但是主人,主人沒吃飯別人都不敢動筷子。
主食是湯餅,白面做的,這大概才是能留人的物質保障。在這個時代,饑荒餓殍之地自不必說,就是地方的土財主也舍不得常吃白面。
吃過晚飯收拾妥當,玉蓮就趕著要走。郭紹見外面天色已黑,從后門出去到她家有一條光線不好的深巷,便起身道:“我送你。”
玉蓮忙擺手道:“不用不用,郭郎早些歇著,明早我來做早飯。”
郭紹堅持道:“東京只是看起來太平。”
玉蓮提起準備好的籃子,郭紹便隨她從后門出去,外面就是一條巷子。這片商業街坊,前面臨街都是開鋪子,后面為了節省地方就只是條又高又窄的巷子;商人工匠生活起居就在后面,常常把一些垃圾丟進巷子里的陽溝,若是幾天不下雨沒沖走,巷子里就會有一股難聞的惡臭。
走在前面的玉蓮埋著頭,一副怯生生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時不時飛快地前后看一眼,生怕遇到熟人似的。郭紹走后面,便不動聲色地欣賞她的后背,其實她的身材線條很好,細腰柔韌,臀能撐起裙子形成很美的皺褶,哪怕裙子很破舊,但真正的好身材并不會被布裙荊釵掩蓋住。打著補丁的灰布交領上衣和白凈的脖頸形成了鮮明反差,倒讓人想起淤泥中的蓮花。
“怎么了?”玉蓮回頭見郭紹目光異樣,不禁了一句。
郭紹搖頭,對前邊的一道門揚了一下下巴:“你到了,進去罷。”
“嗯。”玉蓮似乎想說點啥客套話,愣了一下默默地逃進了陳舊的家門。
竹編紙糊的窗戶上亮起油燈的光亮,忽然聽到“啪”地一聲巨響,接著是女人的慘叫,一個男人的聲音罵道:“沒臉沒皮的蕩婦!又偷漢子去了!”女人嚶嚶的哭泣小聲說著什么,馬上又聽到什么陶瓷容器摔碎的“叮哐”聲。
“老子腿走不了路,耳朵還沒聾!有種你便和那奸夫勾結把老子害了!”
郭紹在外頭聽得真切,雖然同情玉蓮,但也是無可奈何。無論是誰聽到自己老婆和別人的風言風語恐怕也好受不了……不過天地良心他是清白的。興許那陳家漢子還沒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他落到如今的田地要么屈辱地茍且偷生,要么一死百了,除此之外真的還可以怪妻子么?
很快又聽得男人的聲音道:“酒!酒!沒酒了!”
玉蓮的聲音很小,聽不真,不知道說了什么,頓時又聽到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女人的哭聲十分凄慘。
郭紹聽罷大怒,低頭一看,旁邊有幾根柴禾,操起一根就向前走。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只見玉蓮一手捂著臉,一手抱著胳膊滿臉淚水奔了出來,她看見郭紹頓時一愣。
她馬上注意到了郭紹手里木棒和臉上的殺氣,凄清的表情變成了驚懼,沉聲道:“你要作甚?四鄰都在傳流言,你把他打死了,官府會不知?”
屋里的人喊道:“在和誰說話?”
玉蓮咬著牙,揮了揮手示意郭紹快走。就在這時屋里人又嚷:“反正你那么淫賤,去侍候那奸夫一整晚,不是就有錢買酒了?哈哈……”
“咔咔”木柴竟也被郭紹捏得發出了牙酸的聲音。練習時能拉開三石強弓的臂力,若是揮起木柴照一個人打下去,恐怕不是骨頭斷就是木柴斷!
玉蓮屏住呼吸直盯盯地看著他的臉,她的目光亮晶晶的,等待著什么。神色中有哀求,又似乎帶著興奮和期待。
“我還沒有把握。”郭紹冷冷地說了一句,然后彎腰將手里的木柴沉穩而輕地放到柴禾堆里。
玉蓮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解……沒有把握做甚?身強力壯又在軍中效力的后生,難道還沒把握打過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殘疾人?
附近好幾扇窗戶都臨時亮起了燈光,這邊的動靜恐怕已經讓七姑八婆們產生了莫大的樂趣,紹哥兒的行蹤也難掩藏。正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第三章 衛國夫人、紹哥兒及玉蓮(三)
“我要有錢,要出人頭地……”躺在舊塌上的紹哥兒滿頭大汗,迷迷糊糊地說著夢話。外面的天色剛蒙蒙亮,被熏得烏黑的木窗上,褪色的破紙被風吹得嘩嘩直響。
他恍惚之中覺得自己正身處在前世,重病的母親親臨終前想吃西瓜,正是冬天,哪里買西瓜去?他感到非常遺憾。還有更多的問題,母親一去世就要辦喪事,此前醫療費花銷巨大家里哪里還有錢?
最難以放下的還是活著的人,他的姐姐。后來姐姐匆忙就嫁了個比較富裕的家庭,他的求學用度大部分就由姐夫家承擔,但隱約得知姐夫對她并不好;很多次他都想問姐姐,是不是為了自己才這樣做的,終于沒問出口。
終有一天自己要出人頭地、掙很多錢,補償這一切!
“姐,姐……”
這時郭紹被人搖醒,猛地坐了起來,睜開迷茫的眼睛愣愣地看著叫醒他的人。女子的聲音說:“郭郎,你做噩夢了。”
“我做噩夢了。”郭紹機械地重復了一句。
玉蓮轉過頭,將自己紅腫的左臉避開他的視線,遞過去一塊濕毛巾。郭紹胡亂擦了一下臉,就翻身起來,推開木床開始翻找。
玉蓮問道:“你還有個姐姐?”
郭紹不答,一會兒就把地契從床底下的暗格里找了出來。玉蓮詫異地看著他,郭紹道:“這鋪子勝在地段好,來來往往的人多,隨便做點什么營生都能維持生計,你拿著還是有用。”
“我與郭郎雖是故人,但你也不必……對我這么好。”玉蓮嘴上這么說,卻沒多少推辭的意思,她應該確實很需要這個。她又問,“你怎么不自己留著?”
郭紹頭也不回地說道,“北漢契丹聯兵南下,東京市井路人皆知。潞州昭義軍敗北,禁軍頻繁點兵,出征極可能就在近日。我要去打仗,管不了鋪子。”
五代十國這世道,后晉安重榮一語就道出了天機“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耳”,軍閥混戰民不聊生,但對野心家來說反而是好時候,不存在門閥時代出身就完全注定命運的狀況。當然你要能活著才能立軍功往上爬。
玉蓮也沒勸他,只小聲道:“你心里還念著夫人吧……”
她和郭紹都在李守貞府上呆過,顯然夫人指得是符氏。玉蓮這個小媳婦平素縮手縮腳的,郭紹發現她卻是很聰明,而且知道得不少。他淡定地搖頭:“值得……愛的,只有真正關心你的人,正是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并不是她富貴美貌,就值得別人付出,她又不是你什么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認真,好像是在向世人敞開他的胸懷。玉蓮也聽明白了,她抬起頭,眼睛里流出晨曦的流光,似笑非笑的表情,與平素膽小怕事的形象毫不相稱。
說罷郭紹找了一身干凈里襯,一大早就打井水沐浴。料峭春寒時候,敢直接打井水上來洗澡的人,身體一定很好。據說作戰之前換清潔的內衣可以有效降低受傷后傷口感染的風險。郭紹到古代后也依樣畫瓢形成了一個習慣,披甲之前若有機會,務必沐浴更衣。
才打造好的胸板甲正掛在臥房的木架上,今天郭紹并不打算穿,還不是去出征,沒必要打扮得與眾不同。他照常穿環鎖鎧,全身鎧甲重五十多斤需要叫老黃進來幫忙才能披好,然后取了墻上掛著的一把護身障刀,長兵器和弓箭都一律不帶。
郭紹手按佩刀從臥房里走出來時,已變成了一個渾身被鐵甲包得嚴嚴實實的鐵人,沉重的金屬泛著幽冷可怕的光澤,走起路來都哐當直響,步伐厚重。
老黃見東家的打頭,眼里露出敬畏之色,門外的玉蓮神色也是一凜,倆人彎腰向郭紹行禮。武裝讓郭紹臉上的柔和也消失不見,一道劍眉露出不怒自威的氣勢,平素的紹哥兒搖身一變成了郭十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