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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仁浦沒好氣地瞪著史彥超道:“那還談個屁!”
文官盧多遜一本正經道:“出征之前,大伙兒在官家面前議政,此次出征便是為了逼和。不然在數千里草原和廣袤的東北寒冷之地,大許也無計可施。”
郭紹一拍大腿,說道:“先涼那密使兩日,明天一早調游騎出錦州,向遼陽方向游蕩幾回。”
盧多遜抱拳道:“遼人會不會以為我朝沒有和談誠意?”
郭紹一改沉默的表現,豁然笑道:“要沉得住氣。遼國人是戰是和,絕不是因為咱們的態度是不是客氣。如果他們認為可以繼續和大許角逐獲利,便是送公主送錢去哀求、也起不了真正的作用。”
……
大遼王帳依舊駐扎在大黑山西部平原,眾多馬匹都在啃草,但就是不肥,秋天的草籽才長膘。春雷在山脈深處隆隆乍現,整個大地都籠罩在揮之不去的陰霾之中。不過王帳營地中最不開心的人應該是蕭思溫。
他不久前對心腹蕭·阿不底說了一句話:“母羊在拼命吃草,晃悠著腹下鼓囊囊的羊奶,向主人展示它的利用價值。”
在權力場最沒臉沒皮的事,便是在昔日的下屬面前一副討好的賤樣!
想當年幽州失陷(蕭思溫從來不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大遼朝廷援軍無望,誰能在幾十萬大軍的圍攻下守住孤城),蕭思溫絕地反擊,把黑鍋反叩堂堂大遼皇帝耶律璟的頭上!耶律斜軫等人對他又是尊敬佩服又是謙恭。
而現在,蕭思溫已經淪落到要想方設計討好依附耶律斜軫的地步。蕭思溫心里一直憋著羞愧和不甘,但更多的是無奈。
與許國議和的形勢無法左右,蕭思溫也漸漸失勢。他經常從夢中驚醒,記不得做了什么噩夢,但那時便會想起許多年來得罪過的、有仇的、對自己不滿的人,實在太多,數都數不過來。
蕭思溫再次從塌上爬起來,等氣息稍平,便走到一副隨行帶的銅鏡面前,對著里面瞧了一番自己的臉,又偏一下頭看看側面的輪廓。他伸直脖子,照著鏡子做出一副從容端正的姿態,只覺得自己的五官臉龐端正、儀表甚好。他漸漸找到了自信。
人世有起伏,蕭思溫相信自己能渡過此次難關。以后依舊是儀態四平八穩、忠心為國、身份高貴的契丹貴族。
蕭思溫用手掌輕輕撫平鬢發,拿起帽子戴好,轉身走出了帳篷。
騎馬暢通無阻地走進王帳,許多遼國大臣已經到了,大汗耶律賢也坐到了屬于他的虎皮椅子上。蕭思溫上前以手按胸鞠躬,然后在靠前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
周圍的人正在議論紛紛。站在旁邊的乙室大王對蕭思溫道:“王帳密使回來了,稱許國皇帝的議和條件,一是議和的地方要在許國境內,二是大遼應派出有地位的人為使者,制定北院樞密使或北院大王。”
蕭思溫聽罷大吃一驚,沉聲問道:“何時的消息?”
乙室大王道:“就剛剛。”
蕭思溫頓時眉毛都快皺到了一起,勢單力薄去敵國的地盤上議和,誰愿意去?耶律斜軫現在是大遼最有權勢的人,他肯定不愿意去……那便只有蕭思溫去了!
蕭思溫的一顆心又頓時跌入冰谷,忙問那乙室大王:“密使還說了什么?”他希望能得到最多的消息,以便想法子。
乙室大王道:“許軍占錦州后,立刻向遼陽那邊派游騎襲擾和刺探軍情,且對議和不太上心,密使兩天后才見到許國重要人物。”
蕭思溫馬上大聲道:“大汗,許國人對議和并無誠意,如此形勢如何議和?”
耶律斜軫不動聲色道:“并非許國不想休戰,南人打下去又能得到多少好處?不過許國應與高麗結盟合擊大遼,若要與大遼媾和,事兒便比較復雜;且許國人想要的是今后大遼騎兵停止襲擾邊境,對大遼也不太信任。就算如此,看現在的情勢,議和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蕭思溫立刻反問道:“若答應許國人的條件,誰去議和?”
耶律斜軫盯著蕭思溫,一副不言自明的表情。
蕭思溫幾乎要哭出來:“許國皇帝對我恨之入骨,我要是送上門去,還能活著回來?”
耶律斜軫好言勸道:“此番議和不是小事,天下皆知。若郭鐵匠借機報私仇,豈不小氣又失信于天下?蕭公不必太多擔心,絕無性命之憂也。”
第八百八十八章 澶淵之盟
渾濁的黃河岸邊,一群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人正在緩慢地抬著木板步行,他們兩人一組,走得十分慢,因為腳上還戴著鐐銬,這些人是附近州縣送來的囚犯。
一個囚犯抬起頭來,風吹開他額前的亂發,他瞇著眼睛看去,河面上一道長長的浮橋正向對岸延伸。
“快走!”路邊戴著高筒帽穿皂靴的官差監工催促道,揚起手里的木棍作勢要打。囚犯們忙低下頭,腳下又艱難地加快了幾步。
不多時,那監工也不盯著囚犯們了,轉過頭正看著南邊。囚犯們也十分好奇,瞅準時機偏頭去看。
澶州城樓在視線深處聳立,并沒有什么稀奇,它一直都在黃河南岸。但澶州北城的驛道上,如云的旗幟和車馬引起了大伙兒的觀望,城門外似乎也有很多人。
……一架大馬車上的紗繩編織車簾被挑起一角,符金盞也在遠遠眺望了一下黃河河面上的浮橋,她只看一眼便放開了簾子。符金盞肩背挺拔,儀態端莊,臉上帶著很淺的笑容。
還有兩個女子坐在她的對面,面朝馬車行駛的相反方向,她們是杜氏和張氏。而馬車外面有一些文官,還有護駕的武將杜成貴,便是杜氏的弟弟,內殿直都指揮使。
很快馬車外面喧鬧起來,有人大聲道:“大皇后幸澶州,澶州官民無不榮幸,臣等恭迎皇后大駕光臨……”
接著有文官的對答,出面的人似乎是樞密使王樸。符金盞坐在車里絲毫沒有理會的意思。
杜氏小心開口道:“中原與遼國打了那么多年仗,這回真要議和了?”
符金盞朱唇輕啟,馬上糾正道:“遼國是求和,不是議和。”
“是,是。”杜氏忙道。
張氏也附和道:“大許軍大軍壓境,攻破錦州。這種時候遼國要談,不是求和是什么?”張氏頓了頓又道,“官家是不是快到澶州啦?”
剛說話,便見杜氏臉上露出揶揄的笑意,張氏頓時莫名有點尷尬。符金盞目光明亮,將倆人微妙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稍稍有點不痛快,但很快便釋然了。
現在的一切或許并非那么完美,但符金盞接受了……郭紹的存在就能讓國家氣象強盛、內外穩固,就算符金盞有時候會嘗到醋意,但她也得到了更多的愉快。
郭紹身體好轉后,沒有人敢要挾威脅金盞,包括強大的外寇遼國!符金盞一想到他,就有分外的安全感。
張氏有些懼意地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金盞,左顧而言它,說道:“官家接受遼國求和,為何要選黃河南岸?澶州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么?”
杜氏接過話道:“我也不知。”
符金盞一言不發,她也不清楚澶州有甚特別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