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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思溫在車上坐了幾百步遠,漸漸發現澶州比預料得還要復雜。他看見了喇嘛和面相截然不同的大食人。
“蕭公,那些是高麗人。”楊袞忽然低聲提醒道。
蕭思溫忙朝外面看去,果然見一座衙門前幾個高麗服飾的人正在門口與漢兒打躬作揖。
……
高麗使者手握節杖,與幾個隨從一起走進澶州州衙大堂。不多時,一個官帽后面有很長冠翼的文官走了進來。
高麗人與中原禮儀有近似之處,他們應識得身材瘦弱的年輕人是高官,便拱手作禮。
那官員抱拳道:“本官乃大許禮部侍郎盧多遜,貴使有啥事請坐下說話,有奏章可由本官直接呈送天子。”
高麗使者道謝,在擺在大堂兩側的椅子上坐下,手里依然拿著節杖。穩當地坐下,他便將節杖捧在手里,用音調不準的漢語道:“我國國王聞許遼議盟,極其震驚!”
盧多遜神情淡定,很認真地聽著高麗使者陳述事兒。
使者又道:“始興三年,大許軍伐日本國,高麗國調水師協從,盟約此后兩國共伐遼國,大許助我國取渤海舊地。今大許若與遼國議盟,高麗國該當如何?”
這時一個宦官俯首在盧多遜耳邊耳語片刻,盧多遜聽罷,說道:“高麗國游說諸女真部起兵,派軍過鴨綠江,并未派使節知會朝廷。駐東京高麗驛館的官員也沒有片言只語。官家以為高麗國無須大許干涉就能控制鴨綠江方向的局面。”
盧多遜緩緩道:“大許軍北伐遼國,與高麗國勾結生女真部落生亂,兩件事事先并無約定,應當作互無干系的事兒看待。今遼國派人求和,朝廷與之商議,與高麗國無甚關系也。”
使者忙道:“高麗國與中原朝廷衣冠禮儀相近,遼國乃野蠻禽獸之國,不可相交。”
盧多遜淡然道:“咱們得就事論事,高麗國此番用兵沒有告知官家,故與朝廷無關。”他起身道,“今日上午本官還有幾撥人要見,請恕本官不能久留。貴使若有言論,可寫奏章,送于州衙司務,上奏天子。地方就在州衙照壁內的倒罩房。”
……盧多遜出州衙,馬上又去見蕭思溫等人。
因有耽擱,等盧多遜到澶州禮部行館時,蕭思溫、楊袞等四人已在那里等候。茶幾上擺著四只茶盞,盧多遜瞟了一眼,都是滿的,沒人喝一口。
“蕭公久等了。”盧多遜一臉和氣的笑容,抱拳作禮。彼此寒暄幾句。
盧多遜并不到廳堂上面擺的椅子上坐,依舊在兩邊的茶幾邊,和蕭思溫坐在一張幾案旁。
大伙兒坐定,盧多遜便主動說道:“最近天子行宮在澶州,諸國使節有事都徑直到此地;本官受命負責接待各國使臣,實在有點分身無術。一早見了高麗人,今天一大早剛開城門,他們才到澶州。”
蕭思溫不動聲色道:“高麗人說了什么?”
盧多遜用很隨意的口氣道:“他們說遼國乃野蠻禽獸之國,不可與交。”
楊袞立刻脫口罵道:“這些教唆生女真謀反,把大遼公主與諸多婦人弄去聚眾淫亂,這才是野蠻禽獸之事!大遼一旦騰出手來,必要討回道理!”
盧多遜一本正經道:“公主乃遼國皇室之人,著實是奇恥大辱!”
楊袞嘀咕道:“生女真部落就好干這等事。”
接著兩邊的人繼續對盟約的內容討價還價,從上午一直耗到下午。盧多遜對遼國使節絲毫沒有敵視的姿態,語氣不卑不亢。但對關鍵的條件就是毫不松口。
其間蕭思溫與楊袞等到耳房歇息,私下議論,完全找不到更好的辦法。蕭思溫心里壓著對各方的擔憂,權衡利弊,終于于旁晚時答應了議盟條件。
有時候人根本沒有選擇,選擇已經注定:都是死路,肯定要先避開火燒眉毛的禍事再說!
第八百九十一章 獨釣寒江雪
“大理國使節段素貞到!”一個文官從名錄上抬起頭,觀察來者的服飾,便大喊了一聲。
馬上有幾個人走到這座府邸大門前,與大許文官打拱執禮。接待的文官滿面和氣的笑容,在鬧哄哄之中與使節說了幾句話。
接著使節等數人陸續走到門前,展開雙臂,讓站在門前的武夫從頭摸到腳。
門外的街道上十分擁擠,馬車、馬匹之中人頭攢動,仿佛趕集一樣熱鬧。大門一側,一大隊披甲執銳的將士列方陣一動不動,行列筆直,仿佛是用木匠用的墨繩彈過的一般。
此次議盟,參加的不僅是許遼兩國,凡是東京有稍許來往的地方,都提前邀請了。連大理國也派了人來,只有交趾沒有派人……據說交趾這幾年內亂,丁部領最近剛剛平定諸部,建國“大瞿越”,但大許東京不承認這個國家的合法性。
……郭紹很早就來到了這座前朝官僚留下的府苑,但他決定不在正式議盟的場合上出現,等宴會時再露面。
因為禮部官員認為,遼國派的是北院大王,大許簽訂盟約只需派出同等級別的大臣。樞密院官員也建議,許遼之仇恨化解不能一蹴而就,皇帝不必站在不滿情緒的風口浪頭,只要大臣來主持就妥當。
但郭紹決定在私下里親自見遼國使節一面。
他在后園的一間房里等著,對與蕭思溫見面懷著些許期待……但若在十年前,他應該更期待與蕭思溫的女兒見面。
這時,他發現茶幾上方的墻上掛著一幅舊畫,抬起頭看時,見那幅畫的紙張都已發黃。黑白水墨畫,一個披著蓑衣的老叟坐在江邊垂釣,周圍用墨線勾勒出了積雪山林的背景。
獨釣寒江雪。郭紹首先想到了這首詩,但這幅畫應該不是名畫,既無題詩,也沒有畫家姓名印章。
郭紹也沒明白自己為何被這么一副并非名畫的舊畫吸引,他站在墻邊,細細觀摩了那幅畫許久。
直到身后傳來京娘的聲音:“官家,遼國使節蕭思溫等人帶到了。”
郭紹頭也不回,點了點頭,眼睛依舊沒有離開那幅畫,一門心思在捕捉著那若隱若現的一絲感悟。
不一會兒,便聽到一句口音生澀的漢語:“大遼使節拜見許國皇帝。”
郭紹轉過身來,一面打量著幾個人,一面隨口道:“免禮。”
站在前邊的五官端正的中年人應該就是蕭思溫,他和另外幾個人直起腰來,也在打量著郭紹。從他們的目光中,郭紹知道他們有些意外。
“聽說朕在遼國被傳為三頭六臂的怪物,還被百姓用來嚇唬不聽話的小孩?”郭紹笑道。
蕭思溫鎮定道:“許國皇帝名震天下,難免有愚民謬傳。”
郭紹顯然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普通,粗糙的皮膚、普通的面相,身材比較魁梧高壯,不過世上高大的普通漢子也不少。在這后園,他連帽子都沒戴,頭上梳了個發髻,用一枝木簪子別著。身上的紫色圓領袍服雖熨得很平,卻是舊的,袖口和領子的顏色也被磨得比其它地方的料子顏色稍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