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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帳篷里馬上沸騰了,眾人的神色皆變得夸張,有的人震驚,有的人一臉疑惑,有的只顧搖頭。
隨軍文官馬上反對道:“不可!吾等乃前鋒軍,人馬兵力甚少,離國千里山高海闊,事先并未決定與交州軍決戰,何況一來就攻敵首府?!”
“哐!”馮繼業抬手就將鐵盅狠狠摔在地上,那物什立刻扁了。他怒不可遏,火道:“老子是主將!就是長史鄭賢春和副將張建奎在場,他們能說了算?啊!”
帳篷里立刻鴉雀無聲,那文官也不吭聲了。別的武將自然也沒人在這火頭上開口。
不料馮繼業根本就是個喜怒無常之輩,剛剛還怒不可遏,轉眼便一本正經地好言道:“敵兵不堪一擊,可咱們人生地不熟,找不著,追不上。不過人道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有一個地方是我等建功立業之地……螺城!”
“三千精甲,足以滅其國!”馮繼業的眼睛泛紅,情緒壓不住的激動,“我不止一次細瞧,以堂堂之陣,敵兵人多人少皆非對手。咱們能擺開輕易擊敗敵兵,現在船艙里裝有一些重炮,為何不能攻城?”
有一個年已中年的武將小心地好言勸道:“馮將軍有勇有謀,頗有膽識。但強攻重鎮,必先圍城,咱們不足三千人,如何圍城?陳兵城下,四面皆是敵境,糧道、退路全無,斥候寸步不能行,縱是虎狼之師,在高墻之下如何作戰?”
馮繼業道:“螺城工事,比中原的城池相差甚遠,汝等勿慮。至于周遭據點城寨,豈非我部‘征收’糧食之地?所獲之丁口,還能驅趕上去掘土攻城……”
他不等部將開口,立刻斬釘截鐵地問:“滅國(交州已建國號大瞿越)之功,爾等毫不動心?三千精甲滅國,傳遍天下,天下億兆之民豈不津津樂道?光宗耀祖,功成名就,就在今日!”
顯然馮繼業之前說的話作用不大,但最后這句確確實實打動了在場武將們。武將不貪功?那簡直如同太陽自西升!
只有隨軍文官道:“兵權在馮將軍之手,若馮將軍執意孤行,下官不得不馬上派快馬回應,告知鄭長史。”
馮繼業惱道:“娘的,愛咋咋地!”
第九百零七章 妒賢嫉能
時光荏苒,等鄭長史派人隨蛟龍軍船隊到廣南時,已入深秋。
不過廣南的天氣,只要三五天不下雨刮風,氣溫就會升高,人坐著不動也能坐出一身汗來。曹彬急步走進中軍行轅,身上的熱氣已變成了汗水從腦袋上冒出來,也變成了煩躁的表情從眉宇間露出。
曹彬從滿堂文武中走過去,在公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旁邊就坐著宰相李谷。
曹彬招了招手,一個文官出列拜道:“稟曹公,交州前營軍府鄭長史報,‘太平軍寨’遭敵攻打,大敗交州軍。前鋒主將馮繼業不顧眾人勸阻,執意率軍追擊,途遭伏擊,又敗之……”
文官換一口氣,繼續道,“馮繼業連勝驕狂,力排眾議、貪功冒進,竟強行率軍趨螺城。此戰出乎意料,螺城猝不及防,陷南門。丁部領等倉促調兵抵擋,不敵許軍,率眾自北門奔。
初時,馮繼業沿路燒殺劫掠,死者遍于田野。及其進螺城,立刻縱兵,奸淫擄掠,肆意妄為,僅三日,城中尸首布于市井,無數房屋化為灰燼……”
念罷曹彬臉色十分難看,故大堂中諸文武慎言。
宰相李谷淡然道:“馮繼業不聽號令擅自作主,幸好是勝了,若是貪功冒進,損兵折將鎩羽而歸,曹公豈不更加憂慮?曹公且消消氣,往寬處著眼。”
但曹彬仍舊鐵青著臉。堂中那些面無表情緘口不言的人里,或許正有人尋思,曹彬想爭取國公爵位的希望很渺茫了。
朝廷兩面用兵,原定方略是南面戰場徐徐圖之,避免將太多人馬陷進交州。現在搞成這樣,又該如何?
這時曹彬長嘆一口氣,神情悲憤交替,“本帥不止一次告誡將士,改掉驕兵悍將濫殺無辜之惡習。馮繼業違抗軍令,將交州無數百姓置身水火,傷天害理,于心何忍?如此也有損官家仁義之英明,實在可惡可恨!”
眾人漸漸議論紛紛,附和道,“曹公乃仁將,馮繼業效力麾下,與曹公反著干,必應治罪……”
曹彬正值火頭上,見堂上的氣氛,便伸手去拿朱砂筆,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轉頭看向呂端。呂端站在那里,一言不發,完全沒有隨眾附和。
曹彬又把手里的朱砂筆放下,起身更衣。
他來到琴堂,招呂端入見。年輕的呂端沉靜地上前拜道:“曹公。”
曹彬怒氣未息,罵道:“那廝自己出了風頭,卻全然不顧大局!沿江一條路攻螺城,當然不難,但除了占幾道燒成廢墟的城墻,還能起到啥作用?丁部領殺了嗎,丁部領手下的一干人物殺了嗎,當然殺不了!三千人上去,人還不是想跑就跑!
馮繼業倒好,沒抓住要緊的人,先把那么多人的家眷殺了,家給燒了!如今這局面,交州上下對許軍只有仇恨。
那廝(馮繼業)正得意洋洋,可他恐怕不會想,要收拾他的爛攤子,治理交州需駐多少人,須駐多長時間!?官家很清楚地說過了,決不能讓大軍陷入久戰不決的境地……”
呂端不動聲色地拜道:“曹公所言,皆是大略。”
曹彬一甩袖子,又長嘆一口氣。過得好一會兒,他不禁打量呂端,忽然開口問道:“敢情呂千牛覺得我治不了他?”
照許軍軍法里的一條,武將有臨機決斷之權,只要結果是勝利得手了,就可以不追究抗命的罪責。馮繼業有開國侯的爵位,想用違抗軍令治他,顯然不成!不過曹彬真想治他,總有別的由頭!
呂端道:“曹公非治不了馮繼業,而是不能治也。”
“哦?”
呂端道:“曹公方才所言,皆是大略。但明白大略者,天下幾人耶?天下又有幾人在意如此繁雜之思量?天下人最喜者,馮繼業英雄之功,三千精甲直搗黃龍,攻陷交州首府,如此氣概,必得張揚。
曹公若要治馮繼業,必先棄名聲于不顧,不怕背上心胸狹窄、妒賢嫉能的罵名。”
曹彬聽罷怔在那里,一只手用力地搓著另一只手腕。
呂端道:“事到如今,某勸曹公,先據實奏報朝廷,必得反復提及馮繼業擅做主張之事。”
“馮繼業是我舉薦擔保的人……為今之計,只有如此了。呂千牛代我執筆罷。”曹彬嘆道,“不知楊業在西北如何?”
過得片刻,曹彬忽然又痛心地呼了一聲:“馮繼業誤我也!”
……
彼時楊業與曹彬同時出京,楊業率數萬人至河西,由禁軍和西北諸州聚集的衛軍為主。
在黨項首領、平夏行省大都督李彝殷和岳父折德扆的幫助下,楊業不費一兵一卒,穩住了河西黨項、吐蕃部落,沿黃河在豐安(中衛附近)、媼圍(景泰)完成當初李處耘設置的城鎮,修城筑堡、駐軍、設定臨時官府,作為大軍糧道上的據點。
涼州(武威)六谷部、龍部及溫末人聞楊業大軍來,在楊業承諾六谷部首領會得到皇帝冊封爵位、節度使的條件下,勢力較大的六谷部懼于許軍武力、內部又擔心溫末人勾結許軍里應外合,于是放棄武力對抗,讓許軍進駐涼州城。楊業又在附近擇險要之地修建堡壘,但約束將士秋毫無犯。
六谷部等部落既已臣服,仰仗朝廷恩威得存,表現得十分忠誠;又因涼州、甘州恩怨交錯,素有宿怨,涼州人很快聚集兵馬,加入楊業的軍隊協助攻打甘州回鶻。
楊業密遣使官前往瓜沙,見歸義軍曹家,約與東西夾擊甘州,收復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