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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的整個罷黜計劃,最重要的命門,也是最薄弱的一環,都是上官皇太后。名義上,皇上是由皇太后選立的,所以她的立場非常重要。可是長樂衛尉仍然是安樂,這意味著最壞的情況,就是需要動用到張安世的武力,在宮中濺血,才進得去長樂宮。而且進去以后,還不知道從前言聽計從的上官氏遺孤,能不能完全聽從霍光的安排。
他沒想到,這個最大的難題,竟然被一個龔遂不著痕跡地給解決了。
上京以前,王吉以超乎常人的預判,曾經給龔遂指出有三條路:
“第一,如果留在昌邑國,王位未定,而且王國命運全系于長安,等同于把前程性命拱手讓人,此為智者所不為也。”
“第二,如果一心侍奉我王,前面提到的問題,我自問回答不了。”
“第三,就是我們兩人攜手,既要斡旋在這件事里,又能保住性命,還要在將來攀上一株新的梧桐木——這樣的一條路。”
一直以來,王吉都朝著第三條路而努力,所以勸諫、謀劃、親近大將軍,只為在必將到來的傾覆下能保全自身。
可是從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龔遂腦海中浮現出了第四條路:
平安廢黜。
也就是說,龔遂甚至比王吉還要更貪心一些:他不僅要保住二人自己,還包括劉賀。
那是一條從未有任何人走過的路。
高祖呂后時期,前少帝被呂后所廢,當日幽殺于宮中;后少帝被周勃等重臣所廢,當夜消失于傳舍。
再往前看,商朝伊尹將他的君主太甲放逐于桐宮,自攝朝政。根據《尚書》記載,三年之后太甲悔悟,伊尹迎太甲回都,重新還政于王。這已經成為儒生們世代傳頌的君臣美談,故事真實性尤可另談,可細說起來,那只能算暫代,并不是真正的廢黜。
廢黜和死,從來就沒有分開過,比最親的愛人還抵死纏綿。可龔遂這位老儒生,偏偏就想走出一條新路,把這兩者拆開來。
有可能做到這件事情的人,全大漢上下也許只有一個。
只要她不再愿意當一個傀儡。
上官不僅幫他們把長樂衛尉調開了,而且還沒怎么聽他們上下官員準備好的長達三輪、八步、九級、十八批次的請奏,便已經答應支持廢黜之議。
可是上官也第一次給霍光提出了條件。
要求其實很簡單,就是既然要以皇太后的名義來做這件事,那對劉賀的處置,就要讓上官來決定。
她要保住劉賀的性命,還要讓他回到昌邑國的故居。
霍光從來沒有被這個十五歲的外孫女頂撞過一句,這次對方卻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堅決要親下詔書,絕不讓霍光和其他人代勞。
“你還小,太小看這一切了。”霍光最后只能冷冷地說,“他被廢以后,別說你我,下一任皇上該如何看待?他會讓這個人好好活下去?朝野上下這么多野心勃勃的人,又會不會對他置之不理?與其埋下禍根,還不如早下決斷。”
上官卻第一次直直盯著霍光的眼睛,緩緩說:“所以,大將軍最好想辦法保護好他。不然,我哪怕舍棄一切,也會把今天的事公之于眾,把火燒到你的身上,讓你背上一個弒君背主的名聲。”
霍光這時候才明白龔遂是怎么說服上官的,這兩人看似背叛了劉賀,可到最后,就是為了保住他的性命。可這只會讓整件事的紕漏變得更加巨大:一位天子、皇帝,進宮即位僅僅二十七天,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涌動,完了平平安安地出了宮去,這件事上古時期沒發生過,商周秦漢更是聞所未聞。這樣一來,他霍光雖不會成為一名大逆之臣,卻成了一個舉棋不定的人,一個首鼠兩端的弄權者,一個笑話。
從來不顯露過多情緒的霍光,終于恨得滿臉發白,咬牙切齒,他說:“這件事,必須有人來承擔責任。”
“會有的,而且不少。”答話的人是龔遂。如今,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在推進,可他的表情卻非常悲涼。
劉賀車駕離開長樂宮后,沒有直接回未央宮,也沒有去別的地方。
他在兩宮之間,停了下來。
冷靜下來想一想,前后串聯,他仿佛已經看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所以在一步踏進那樣的現實之前,他稍稍留駐在原地不動。
他其實仍有一個后手,迄今為止,也沒有使用過。
那是一道仍未發出去的詔令——昭告天下,變更符節上的黃旄為赤旄。符節是一根竹杖,竹杖上掛有三層牦牛尾毛。早在武帝時,符節本就是赤色,但在戾太子叛亂時,為了讓太子不能調兵,武帝突然下旨變更顏色為黃色,使太子符節失效。如今劉賀再次改變符節顏色,功用相同,也是為了在短時間內阻止大將軍調用大軍。
大將軍身在禁中,這手段阻擋不了他多久,只能有一擊之機。
這一擊,務求簡單、迅捷,這也是劉賀帶著那么多人的原因,也是那么多人熱切地、冒著火似地跟著劉賀的原因。那些只想安安穩穩的人、理智一點的人,在二十多天時間的降溫下,慢慢都已經自尋出路去了,剩下的,都想成為英雄、砥柱。他們總等著皇上擊鼓的一瞬間,一擁而上,二話不說,直接把大將軍拿下,最好當場擊殺,身首分離,再無動彈的可能。
劉賀的車駕前方,現在就有一駕金車、一駕鼓車。這兩車本是戰場之用,擊鼓進軍,鳴金收兵,現在用在儀仗車隊里,號令一條恢弘而無用的長龍,也是一樣的道理。到關鍵時刻,劉賀下令,擊鼓三聲,侍臣們便知道意思。
可是在擊鼓和鳴金之間,他忽然猶豫了。
猶豫,對于劉賀來說,是一種非常陌生的情緒,就像是人生和腦海中一片從未發現的新的疆域。讓他產生這種情緒的,無疑是因為龔遂再一次背叛了自己,且上官居然第一次下定了決心,而這兩人的目的,竟都是想保住他的命。
他久久浸淫于生死之間,又耽于天文術數,以為自己早已經參透了命理,或者至少對自己這須臾一般的此生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一干二凈,覺得這終究只是一段薪柴,必須用于引燃那萬古長明的來生。其他人也就算了,可這兩個人也許是最有可能、最接近于理解他的兩個了,可他們依然是鍥而不舍地要抱住這段薪柴不放。
這使他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混亂。
他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極盡狂悖,試圖斬斷與他人的所有糾葛,完全朝著既定目標率性而活,可到最后,那些絲線還是不知不覺地纏卷上來,讓他變得不由自主。
如果擊鼓,他還有可能朝那個目標作出最后一搏。
如果鳴金,那人生中的第一次,他將徹底失去對前程的把握,過去所有所思所想都成泡影,他會像身邊看見的大部分人一樣,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自己,如同盲人過日,掙扎求存。
后來,兩宮之間,傳出悠揚的青銅甬鐘的回響。
根據金車聲音指示,車駕隆隆而行,終于駛進了未央宮,沒有在承明殿停留,而是直接轉向溫室殿。
劉賀果然看見了大將軍霍光,他就垂手站在禁宮內等候。
然后身后大門突然震響,宛如山崩海合、天地封閉。
劉賀不需要回頭——也許他下意識回頭看了,只是后來再也記不清楚細節——總之,禁宮沉厚的朱門已經在宦官們拼力之下,緊緊關閉,將所有昌邑舊臣封鎖在外。只是他們用力太猛了,幾乎將門框都砸碎,把門上的漆震落在地,連那推門的宦官都嚇得尿了褲襠。
霍光說:“皇太后詔令,昌邑群臣不得入內。”
劉賀記得,他還問了霍光一句:“如果朕現在自裁,大將軍是否永世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