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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經升高,山里還很涼快,但依然能感覺到溫度升高了好幾度。我把馬尾辮上散落的發絲往腦后固定,著迷地看著他一鏟一鏟將坑里的土挖出來。這個令人不安的大塊頭男人認真做著眼前的活兒,泥土、樹根、石塊兒,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在他的操作下乖乖聽話,真是一種享受。
很顯然鐵蛋不是碰巧出現在這里,而是一直跟著我,打算和我一起埋葬奶奶。我原本還納悶,甚至有些生氣,奶奶在世時一直在照顧鐵蛋,而且立遺囑時還專門提到他,但他卻從未露過面。白事那天,他甚至沒有來燒根香,敬杯酒。現在看來,他并非我以為的那么冷漠無情。鐵蛋和村里其他人確實不一樣,短短幾分鐘的相處,我已經看出鐵蛋不愛說話、不善交流,不喜歡人多喧鬧的地方,也許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所以只是悶頭做事。
我的注意力被他的前臂吸引,結實的肌肉和鋼絲一樣的靜脈上,布滿一層黑色的毛發。他一次又一次將泥土甩出坑外,幾乎和我小腿一樣粗的二頭肌在動作時聚在一起,滾動伸展。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渾身上下散發純粹的力量,陽剛之氣達到一個全新的水平。如果鐵蛋真像村里人說的那么離群索居,孤僻安靜,是否表示還沒人觸摸過這一身的肌肉,沒人見過褲子里面藏著的家伙。
在我還沒來及壓抑之前,胸口積累的呻吟就從嗓子里滑出來。我尷尬地趕緊低頭,迅速彎腰拿起腳邊的背包,從里面取出一瓶水。鐵蛋也停下手里的動作,朝我看過來。我不知道鐵蛋有沒有聽到,即使聽到了他也什么都沒說。還沒等我將水瓶遞給他,他又換了個鐵鎬,朝坑里砸下去。
鐵蛋小時候非常悲慘,父親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對母子倆飽以老拳。鐵蛋總是盡他所能保護媽媽,但還是阻止不了悲劇發生。媽媽沒了性命,鐵蛋憤怒中殺死了他的父親。奶奶總說鐵蛋的爸爸是罪有應得,那個老頭是個殘暴的混蛋,早該有人在他兒子動手之前將這個男人大卸八塊。奶奶對鐵蛋充滿同情,經常收留他在家里吃飯過夜。后來鐵蛋從教管所放出來,又把他接回來住在一起。
村里人對他卻一直抱有戒心,無論社會發展有多快,村民的生活水平有多大改善,農村就是農村,閉塞而保守。任何與他們不同的人,都會嚇到他們。他們不喜歡鐵蛋沉默無語,不喜歡鐵蛋獨來獨往。我估計圍繞在鐵蛋身上的黑暗過去和流言蜚語著實嚇人,再加上他的體型和力量令人生畏,盡管也會有人出于好奇多看他幾眼,但仍然保持著距離,不會想到接近他。
鐵蛋沒在莊稼地里忙農活時,又在干什么呢?當然,我知道他現在在干什么,他在幫一個沒有土地常識的女人挖土埋葬親愛的奶奶,可是其他時候呢?
鐵蛋是個謎,自從奶奶去世,我搬回村子這幾天,從來沒有見過他。我知道他住在院子的另一邊,但沒有多少機會接近他,也沒有更多了解他。盡管鐵蛋這會兒會時不時看向我,而且眼神熱烈,但也明顯散發出一種'請勿靠近'的氣息,這種氣息在五十米以外就可以感覺。
“莎莎?”
我驚訝地眨眨眼,低沉的聲音聽起來謹慎、堅韌,惹得我心跳加快,皮膚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就像一陣冷風吹過全身。我臉上掛著微笑,強迫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肩膀上方。
“哦,鐵蛋,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客氣地問道。
“已經夠深了,任三爺就在旁邊,都好好的,你看可以么?”鐵蛋低下下巴,頭發因汗水而變得更黑,向前垂落在額頭上。
我瞇起眼睛迎著陽光,靠近幾步,墓坑平平整整、端端正正,鐵蛋知道他在做什么。我感激地說道:“非常謝謝你,喝點兒水吧!”
我有點兒局促不安。該死,怪不得鐵蛋不招人待見,這個男人太凜冽,好像在無聲地告訴你,他不在乎你是否相信所有關于他的故事,更不在乎你的看法。我無從判斷真假,也懷疑這是否是他為了保護自己,多年養成的習慣。但他的眼神,確實令人非常不舒服。
我后退一步,“好吧,我聽你的,你比我更有經驗。”
我小心從背包里拿出木盒,當我捧在懷里時,我的情緒才開始融入沉甸甸的環境中,這一刻有點兒詼諧有點兒難過。奶奶生前挺胖,但身體一直很好,走路飛快。小時候走在她身邊時,總是要牽住她的手才能跟得上腳步。后來漸漸大,我還是沒有習慣奶奶的走路速度,不止一次扯著她的胳膊讓她慢點兒走。每次奶奶都很高興,我也發現這樣可以帶給她滿足感,如此輕而易舉。
如今,抱著骨灰盒的我好像還在做類似的事兒。一步一步緩慢向前,可還是覺得走得太快。這是最后一次我跟奶奶說慢點兒再慢點兒了吧!奶奶希望在這里安葬,可是我卻那么舍不得。鐵蛋默默等著我,直到我來到跟前,才舉起手接過盒子,小心放到坑底,再用厚厚的油氈一層層結結實實包好。他雙臂撐著坑壁,借著凹凸起伏兩三下從坑中跳出來。
鐵蛋還是沒說話,退到一邊給我時間和奶奶說再見。我捧起一把土撒下去后,他才跟著我用鐵鍬將土一點點填埋回去,很快地面就平整了。鐵蛋還將原本被破壞的花草重新修復,蓋在上面,遠看近看都和周圍沒有絲毫區別。我拿出香爐,點了三根香插進去,跪在原地想再陪一會兒奶奶。沒想到鐵蛋隨著我,也點香跪拜。
直到香燃盡,我們才站起身。
趁著鐵蛋收拾工具,我清清嗓子,客氣地說道:“鐵蛋,謝謝你今天幫我完成奶奶的遺愿。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會有多狼狽。占用你這么長時間,這么大力氣,你看我該給你多少錢呢?”
鐵蛋的眼睛微微一閃,眼角的皮膚皺起來。不是因為微笑,不,我沒見過他笑的樣子,他看上去很緊張,布滿頸背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喉結在粗壯的脖頸前上下滑動。很快,他的表情平靜下來,又變成毫無情緒的冷淡模樣。
我垂下目光,注意到鐵蛋有力的拳頭在身體兩側握緊又松開。我明白付錢給他的主意讓他很不舒服,我有些愧疚,雖然沒有說出來,但知道鐵蛋真心希望能幫奶奶做些事情。我一定沒給他留下好印象,即使他會用火熱的眼光看我,但他從未表現出任何想要更多的跡象。我猜他這輩子已經受夠了,像個怪物一樣走哪兒都被人盯著,在他背后竊竊私語、猜測、評判。
“呃,時間不早了……”我跌跌撞撞后退一步,就像我有兩只左腳似得。
鐵蛋指著壞掉的挖坑神器,說道:“挺沉的,我幫你拿吧!”
我沒有推辭,上山容易下山難,這點兒常識我還是有的,輕裝上陣比負重前行要容易很多。我再次謝謝他,請他晚上來家里吃飯。這是最稀疏平常的事兒,但鐵蛋只是扛著所有工具,轉身朝回走。他走得非常快,沒一會兒就不見身影。我看著腳下的路一步步向前,不知何故,我能感覺到鐵蛋強烈的目光一路追隨著我。
自然而然,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有可能性么?
從目前的情形看,鐵蛋更像是奶奶收養的一個孩子,就像她當年收養我一樣。換句話說,鐵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我的兄長,而不是戰利品。所謂戰利品,是說解決生理需要的那類獎賞。另外,我現在需要的是長期穩定的關系,三十多歲啦,這個年齡和男人上床,都是沖著結婚生孩子。
天啊,鐵蛋這樣的男人會生出什么樣的孩子?我心念一動,也許……住在我家院子這件事兒可以影響他……我吸了一口氣,為自己的大膽念頭驚嚇不已。我真的在考慮利用房東身份讓這個男人與我發生性關系嗎?我怎么了,竟然墮落邪惡到這個地步!我一定是因為剛失去奶奶思緒混亂,所以大腦不能正常運作。
有趣的是,混亂的大腦還能做其他事情。
譬如回家后洗澡的時候,尤其關注體毛。這在洗浴間可不是容易的事兒,我不得不把一只腳抬到淋浴墻上踩實,然后屁股頂在洗臉盆上,才能仔細干凈地剃毛。其中涉及的靈活性令人驚訝,更不用說體現出的決心了。
為什么?
因為我想!我是一個獨立的現代女性,如果我愿意的話,可以和任何健康且單身的男人發生性行為,不必有絲毫負疚感。
我套上一條干凈的運動褲和一件柔軟的襯衣,開始在廚房里忙碌。這一切都可能是浪費時間,我甚至不知道鐵蛋會不會來。我仔細回想在山上的情形,非常確定鐵蛋沒有給我一個肯定的答復,但是他也沒說不來。我一邊做飯一邊琢磨,沒想到抬眼就從窗戶看到鐵蛋從遠處走過來。他沒有到門口敲門,而是站在窗戶外面,等著我發現他。
“正是時候,”我微笑著跟他招招手,讓他進屋。
鐵蛋非常拘謹,我必須說點兒什么才能讓他放松。“鐵蛋,奶奶經常和我提起你,說你給她幫了很多忙。現在奶奶不在了,我十有八九還是得靠你。你放心,奶奶已經囑咐我,你在這里想住多久都沒問題,我不會趕你走的。”
桌子太小,鐵蛋坐在我對面時,我們的膝蓋碰在一起。我沒有挪開,他也沒有。鐵蛋把一筷子食物舉到嘴邊,咀嚼、吞咽、舔嘴,喉結上下滑動,我們的目光交匯在一起。我看著他的嘴唇分開,如果沒有那些胡子,他的嘴唇會更清楚些。我的天,我什么時候這么開放?單身太久么?還是辦公室里呆得太久?真是……太不要臉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