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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火車外頭的斜坡荒地上,青草的香氣迅速被黏稠的血腥味覆蓋。沖出路基的車體扭曲著,無數的玻璃在破碎。人們的尖叫聲劃破夜空,嗓子都喊噼了。
那不是人聲,那是屠宰場畜生們發出的最后的聲音。月光下,那頭小母豬玩命往遠處跑,百米四秒,矯健神勇,肉滾滾一貼地炮彈。墩子追,剛抬腿就被絆倒,低頭看,發現是一條胳膊,手腕上有塊表,亮閃閃。
墩子把那手表擼下來戴在自己手腕上,扭頭又看見另一具尸體脖子上有項鏈阿很夜了,濃濃大霧開始在魚身邊滾動聚積,讓你躲不開、摘不凈,像哀愁。
荒草坡上,魚一直這么仰面躺著,想動動不了、想喊叫不出聲,忽然,她聽見旁邊傳來低低的吵架聲。一個聲音說:“就是她。”另一個聲音:“不是她。”
“是她。沒錯。”“就不是她。”這吵嘴聲嘁嘁雜雜,時斷時續,支離破碎,吱吱吱吱沒完沒了,像中國足協內幫傻逼腆著臉蹩鏡頭。
過了一會兒,魚模模糊糊好像看見有人影。再過一會兒,看清了,四個矮子圍過來,低頭看著魚。他們穿著深色外套,款式奇怪,看不出年代。
外套特臟,都戴著大帽子,五官長相隱在黑影里。魚意識到自己還敞著懷,想系上扣子,可怎么也抬不起胳膊。
這時濃霧彌漫徹底遮蔽了月光。魚被四個矮人架起來,腿腳被攥得生疼。魚被架著走,十分被動,可是自己哪兒都動不了,矮子們走得越來越快,魚感覺自己的腳離了地,身子橫過來了,被架著往前飄。
耳邊風聲越來越大,沒系扣的衣裳像蝙蝠翅膀,在風里呼拉拉抽打,感覺飄了很久,終于看到腳下有個別低矮房屋。又飛了很久,房子越來越密集,建筑物也越來越高,不過遠處還有更高的樓說明還沒進市中心,可見這地方規模超大。四個矮子架著魚,減慢了速度,逐漸降低、停在一片空場。
這里好奇怪,沒樹木,沒色彩,一律灰黑。沒燈光、像一座睡城。一丁點聲也沒有,都死絕了似的。街上光禿禿,沒車,出租、黑車、瘸逼樂一輛沒有。
好不容易瞅一車停路邊還不能開,紙糊的,純擺設。空氣凝固,時鐘停擺。這是哪兒呀?什么鬼地方?旁邊有一水泥站牌。魚使勁看,勉強看見兩個字:“永冥。”
一穿黑棉猴的拿一大厚本走過來,看看魚,對矮子們說:“錯了、拿錯了,這次沒她。”一矮子自言自語:“咋整的?不能夠啊。這事兒還真頭一遭。”
黑棉猴把大厚本往后翻了好多篇,指著魚的名字說:“看,這兒寫著呢。她現在沒到日子。”“咱將錯就錯行不?”“別人行,她不行。”“為啥?”“咋這老多話呢?趕緊給整回去。”很多疑問擠在魚的舌尖。
她想張嘴問,可怎么也發不出聲音,只能干著急。列車脫軌現場。現在,喊叫聲沒了,只剩一片死寂。墩子看著眼前景象。
火車車廂每節都扭結著,像壞脾氣的外太空智慧擰成的麻花。玻璃稀碎,滿地渣。空氣里鮮肉腥膻,濃咸澀甜,彌漫鼻腔。
滿眼都是破碎的肢體,墩子腳底下全是人油。無數塊碎肉軟塌塌趴在荒草坡上,哀怨、無助。上萬塊口條下水撒落一地。大腸滑不熘鰍,流得哪哪都是,個別段落還兀自微動,像沒死透的蛇。
人形尚存的豬們姿態各異,有的嘴里被鑿進胳膊粗的棒子,有的胸腔被鐵管貫穿。一米九那大個斷成兩截。一女的穿著列車長制服,腦袋不見了,腿上是肉色絲襪,蹶著屁股,屁眼夾一鉤子。墩子在尸堆里擼手表、薅項鏈、掏現金,越干越起勁。一女尸趴地上。墩子把她翻過來一看,是讓他“滾”的那個威嚴老女人,現在一動不動,咧著嘴露著牙床。
在她旁邊,那幾個大包破裂,像印尼老妓被無良快刀劃開肚皮、內容物嘩嘩往外流,撒一地。墩子細看,敢情都是鈔票。墩子大把大把給鈔票塞回大包。
魚被矮子架上一座羅鍋橋。橋挺老高。魚伸腦袋往橋下看。橋下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見。正凝神朝橋底下張望。
突然魚感覺后腰被猛撞了一下。她毫無防備,從橋攔桿上飛出。重力加速度,魚向無底深淵墜落。飄的感覺像睡覺。睡覺真舒服啊。最近為什么老這么困?剛睡著,又看見小白。陽光沒了,天擦黑,小白帶魚下山,順手撿了根粗棍,挺直的,當拄杖。大山靜靜的,偶有蛐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