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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口等馬車時,她看到一個老婦人正帶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在門房登記,這么冷的天,兩人都只穿著打著補(bǔ)丁的單衣,在冷風(fēng)中凍得瑟瑟發(fā)抖。
老婦人皮膚粗糙發(fā)黑,頭發(fā)花白,眉目倒十分清秀,看得出年輕時應(yīng)該也算得上一個美人。少年長得也漂亮,古銅色的皮膚,筆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和老婦人長得倒不大像。
是來請求收容的孤兒寡母吧?輕城一眼看過去,發(fā)現(xiàn)那少年也在偷偷看她。她先還不在意,忽覺哪里違和,轉(zhuǎn)過去又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驀地開口吩咐:“阿卞,看住他們,別讓人跑了!”
阿卞反應(yīng)極快,立刻靠近她一步,一揮手。跟著他前來的護(hù)衛(wèi)迅速將兩人圍住。
老婦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你們這是做什么?我,我們只是聽說這里有飯吃才來的。這里不讓人呆的話,我們走就是。”說的竟是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少年也跟著“啊啊啊”地比劃著,居然是個啞巴?
門房負(fù)責(zé)登記的也是這里收容的一個失去丈夫了和兒子的婦人,叫徐三娘,望著少年,想到自己死于東羯人屠刀的兒子,一臉同情:“這孩子年齡雖然超了,可是個啞巴,實在找不到營生,只得跟著他伯母來求助。”
輕城的目光落到少年面上:“啞巴?”
少年又“啊啊”了兩聲。
輕城道:“那么,你能不能把兩只手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少年不解,看了老婦人一眼。老婦人也不明所以。少年想了想,乖乖地拿出兩只手來,手心向上放平。
他的手大而粗糙,指腹處布著厚厚的繭子。輕城道:“再翻過來。”
他轉(zhuǎn)了下手腕,改為手背向上。
輕城微笑:“你能不能向我解釋清楚,你右手三根指頭上那一截白色的印子是怎么來的?”
少年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這個地方,原本是戴著一副皮指套的,因為想要混入慈幼堂,特意摘了下來。可他忘了,這里長期戴著指套,曬不到太陽,膚色和別的地方自然不同。
輕城篤定地道:“你是東羯人!”羯人素來有戴皮指套射箭的習(xí)慣,可以減輕弓弦勒指的疼痛。
四周頓時嘩然。
老婦人變色道:“你胡說,休要血口噴人!”
徐三娘驚疑不定地看著兩人,斥道:“休得無禮,這位是公主殿下。”看他們的相貌,可實在不像。
老婦人一愣,目中閃過一道奇異的光:“公主?是嫁給榮王殿下的那位公主嗎?”
徐三娘道:“這涼州城中還有第二位公主不成?”
話音未落,少年驀地一聲長笑:“好,找的就是你!”語音語調(diào)都十分生硬古怪,一聽就是異族之人,難怪剛剛要裝啞巴。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軟劍,身形一晃,閃電般地向輕城欺近。
輕城早在看到老婦人神色不對時就有防備,立刻往阿卞身后一縮。阿卞拔劍迎了上去,與少年瞬間交換了七八招,一時間,叮叮當(dāng)當(dāng)之聲如急雨密擂,劍光閃爍,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其余護(hù)衛(wèi)都是大驚,留一人抓住試圖溜走的老婦人,其余人都匆匆趕回支援阿卞,保護(hù)輕城。
少年幾次想繞過阿卞都不成,眼見其他人趕來,心知寡不敵眾,伸手一揚,一支袖箭如電射出。阿卞不敢閃避,他的身后就是輕城,揮劍擊落。少年一邊后退一邊連連揮袖,第二支,第三支袖箭又接踵而至。
等阿卞統(tǒng)統(tǒng)打落,少年已退出七八丈遠(yuǎn),縱聲笑道:“大魏的公主果然又美麗又機(jī)敏,我喜歡。等我殺了你的丈夫,你嫁給我好不好?”依舊是一口語調(diào)古怪的官話。
輕城冷冷道:“不好,你說話口音太難聽了。”
少年一愣,笑得更厲害了,一個跟斗翻出,身影已消失不見。
阿卞臉色發(fā)青,欲要追趕,又怕這些人用調(diào)虎離山之計,輕城沒人保護(hù)。
輕城搖搖頭:“不必追了,還是報官吧。”有東羯人混進(jìn)涼州城,此事非同小可。再說,“不是抓到了一個嗎?”
那老婦人被護(hù)衛(wèi)五花大綁,瑟瑟發(fā)抖,驀地嚎啕大哭道:“公主饒命,民女當(dāng)真是大魏的子民,多年前被羯人擄去,受盡屈辱,如今又被那惡人逼著來這里啊。”
“哦?”輕城淡淡看向她,“你怎么證明?”
老婦人哭道:“民女身上的信物全被那群強(qiáng)盜搶走了。不過,民女的祖父是大魏的閣老,夫君是大魏的英王,那兩位一定認(rèn)得民女。”
輕城的臉色頓時變了,目光幽幽地看向她,緩緩開口問道:“你難道是……莊小姐?”
第115章
上輩子, 輕城并沒有見過莊小姐。可就是這個素昧平生的女人,在她新婚那夜, 奪去了她的性命,徹底改變了她的一生。
她恨對方嗎?應(yīng)該恨的。可這恨還沒來得及發(fā)酵,在知道對方被盜賊擄走后, 就無從寄托了。她以為這個仇人早該死了, 卻不曾想有一日, 對方竟會以這樣一種方式,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
她低頭俯視被五花大綁,匍匐在地上的女人。寒風(fēng)刮過,她花白的頭發(fā)被吹得亂飛,那張被風(fēng)沙侵襲, 變得幽黑而粗糙的面容, 顯得如此蒼老, 不見昔日貴女的絲毫風(fēng)采。
真的是那個人嗎?這么多年,她是怎么活下來的?
老婦人伏地道:“民女正是莊若盈。”
輕城淡淡開口:“皇叔今年不過剛過而立,莊小姐的年齡應(yīng)該也與他差不多, 怎會如此蒼老?”
莊若盈苦笑道:“民女今年三十有五,流落羯地十余年, 被輾轉(zhuǎn)販賣于各個部落,晝夜勞作, 豈有不老之理?”
這話聽著倒沒有破綻。說實話, 一個千金小姐, 被擄去異族之地這么多年, 還能好好活著,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了。因為生活的磋磨老得快了些,倒也正常。何況還上了妝。
輕城的目光在她同樣粗糙的手上打了個轉(zhuǎn),忽地就笑了:“你說要莊閣老和英王殿下證明你的身份,那你知不知道,英王已經(jīng)不在西北,而莊閣老早就過世了,死后以三大罪被削官職,奪爵位,抄家問罪?”
“你說什么?”莊若盈震驚地睜大眼睛,渾身發(fā)抖,滿臉不敢置信,“那民女家里其他人呢?”
輕城想了想道:“這我倒是不清楚,應(yīng)該是回老家了吧。在京城中再未見過他們。”
莊若盈臉色煞白,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喃喃而道:“不可能,不可能……”莊家昔日是何等榮光,如烈火烹油,風(fēng)頭無兩,連皇家都要退避一二。英王那樣的人物,被殺了新婚妻子也只能忍氣吞聲,甚至乖乖地娶她為續(xù)弦。莊家怎么可能落得這個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