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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蘭苑”通向“絕塵山莊”本莊,是一條較為寬闊的白石子路,兩邊種著不知名的花樹,天風吹過林梢,樹枝籟簇作響。凌君毅隨在春香身后而行,心中突然一動,昨晚侯鐵手把自己送來之時,也曾聽到風吹樹枝的聲音,和這條路上彷佛相似,那么進入花園的通道,就在絕塵山莊之中了。不錯,這座花園三面環水,絕塵山莊又在花園的正南方,極大可能是由地底秘道出入,才需要沉重的鐵門。“絕塵山莊”是五幢坐南朝北的樓房,華宇龐然,氣魄宏偉,畫棟雕梁,美輪美奐!整座花園,只有到了這里,才稍梢看到一點江湖霸主的氣息!那是在十幾級寬闊的石級上面,四支大紅抱柱兩旁,挺胸凸肚,站著四名一身青色勁裝、腰跨單刀的漢子。

春香領著凌君毅拾級而上,堪堪登上檐廊,迎面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前面,鶴立著一個中等身材的錦袍老人,當他一眼瞧到凌君毅時,立即呵呵大笑著急步迎了上來,洪聲道:“兄弟久聞祝莊主大名,每以未能識荊為憾,俠駕遠蒞,真使蓬蓽增輝,幸勿介意。”此人年約五旬,貌相清瘦,雙顴高聳,雙目奕奕光,個子不高,但聲若洪鐘,看來和藹之中,另有莊嚴、高貴的懾人威儀,他這一迎了上來,春香立即從旁閃開。凌君毅聽他口氣,自然就是“絕塵山莊”的莊主無疑,當下拱了拱手,淡淡一笑道:“這位大概就是此地主人戚莊主了?兄弟幸會之至。”錦袍老人連連抱拳道:“不敢,兄弟正是戚承昌。”凌君毅心中暗暗忖遣:“武林中從無“戚承昌”這一號人物,如果他不是用的化名,那么此人就從未在江湖上露過臉。”戚承昌未等凌君毅開口,呵呵一笑,抬手肅客道:“請,請,祝莊主請到里面奉茶。”凌君毅由主人陪同,跨進這座雕粱畫棟的大廳,一眼就看到廳上早已有三個人坐在那里。這三人,一個是灰袍老僧,面頰狹長,長眉細目,看上去年約六旬,正襟而坐,手中默默撥著一串念珠。另外二個是藍袍老人,生得濃眉鳳脫方面大耳,黑須垂胸,年在五旬以上。還有一個是身穿棕色緞袍的老人,臉色白凈,個子不高,身軀微胖,頷下留著一把蒼髯,也在五旬左右。主人陪同凌君毅進入大廳,他們六道目光,不期而然地同時向凌君毅投夾。就憑這一眼,凌君毅已可看出這三人都有相當精深的內功,但目光卻是散而不凝。

戚承昌含笑抬手道:“祝兄初來,快請上坐。”凌君毅也不客氣,泰然在上首賓位坐下。戚承昌陪同落座,立即有兩名青衣使女奉上香。絕塵山莊的使女,敢情都經過嚴格挑選,個個年輕貌美,姿色動人。戚承昌舉起茶盞,說道:“請用茶。”凌君毅取過榮盞,輕輕啜了一口。戚承昌放下茶盞,站起身道:“諸位大概都是聞名已久,尚未見過,兄弟替大家引見一下。”說到這里,首先指指凌君毅,說道:“這位就是龍眠山莊祝莊主,江湖上素有潛龍的雅號,三位應該不會陌生。”凌君毅慌忙站起身來,抱了抱拳。坐著的三個人,也同時站起,三個眼中,飛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色。灰袖老僧合十道:“原來是祝大俠,貧僧久仰得很。”戚承昌指了指灰袖老僧,說道:“這位是樂山大師。”凌君毅不禁動容道:“大師原來是少林高僧。”其實地看到在座三人之后,早已料到這個老僧是誰了。

戚承昌看池面帶驚異神色,不覺微微一笑,又朝藍袍老人一指,說道:“這位是唐天縱唐老哥,四川唐門的老當家。”接著又指指棕袍老人道:“這位是溫一峰溫老哥,嶺南溫家的老當家。”凌君毅心中暗道:“樂山大師和唐溫二位老當家全在這里,那么自己母親,可能也就在這花園中了。”心念閃電一轉,陡地臉色微變,目注戚承昌,冷冷說道:“如此說來,戚莊主就是盛傳江湖的“珍珠令”主人了?”他曾聽到迎春說過,他們在迷藥之中,另外摻了散功毒藥,服過他們迷藥的人,最多只能保住三成功力。因此他雙目雖然注定了戚承昌,但卻把自己功力隱去十之六七。戚承昌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豈敢,豈敢,這是江湖上人不明內情。以訛傳訛,對兄弟諸多誤會”凌君毅凜然道:“戚莊主把兄弟等人劫持來此目的何在?”戚承昌連連陪笑道:“祝兄這是誤會,兄弟只是久慕四位大名,敦請俠駕前來敝莊,原是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毒劫,兄弟決無半點私心。此事說來話長,來,兄弟已命廚下準備了粗肴水酒,替祝兄洗塵接風也稍示兄弟一點敬意。咱們還是邊吃邊談吧。”接著朝四人抬手含笑道:“大家請入席了。”

他貌相和藹,話又說得很誠懇,使人無法不相信他。凌君毅奉了師父之命,查究“珍珠令”到底有種什么陰謀而來,自然不能與主人鬧得太僵。當下微微一哼,臉上雖仍有憤容,但已忍了下去他裝作得恰到好處,好像對戚承昌既有懷疑,也想聽聽他的意見。戚承昌抬抬手又道:“請。”大廳東首,是一道建造精細的圓洞門,此刻兩片紫絨門簾,已由兩個俏麗使女一左一右掀了起來。里面已經擺好了一桌很精致的酒席。主人戚承昌抬手肅客,含笑向凌君毅遣:“祝莊主請上坐。”凌君毅道:“不敢。”他向樂山大師抬抬手逍:“大師少林高僧該請大師上坐。”樂山大師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酒席是戚老檀越替祝大俠接風的,貧僧怎敢逾越?還是祝大俠請。”戚承昌含笑道:“大師說的是,祝兄也不用客氣了。”凌君毅再三謙讓,還是坐了首席,大家依歡入席。席上金盃玉著,器具板盡豪奢,此刻早已擺滿了菜肴,山珍海味,細切精制,拼出各式花樣,足見廚師手藝之精。兩名俏使女等大家入了席,立即捧銀壺,給各人斟滿了酒,只有樂山大師是以茶代酒。主人戚承昌首先舉杯,說道:“祝兄駕臨寒莊,兄弟為武林請命,先敬祝兄一杯。”“為武林請命”這題目不小!凌君毅連說不敢,和主人對乾一杯。接著大家相互乾了幾杯之后,話題漸漸進入正題。凌君毅道:“戚莊主方才曾說把兄弟邀約前來,是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毒劫,個中內情如何,可得聞乎?”戚承昌舉杯一飲而盡,說道:“祝兄不問,兄弟也要奉告了。”微微一頓,接道:“事情先得從兄弟說起,咱們戚家和黃山萬家,原是世誼,兄弟早年體弱多病,曾拜在石圃老人膝下,認作干親”凌君毅曾聽師父說過,黃山大俠萬鎮岳的父親,號石圃,在七十年前,曾有“黃山一劍”之譽。這位絕塵山莊莊主,居然還是石圃老人的義子。戚承昌說到這里,目注凌君毅,道:“去歲暮春,我那義兄忽然傳出死訊,祝兄大概也聽到了。”凌君毅點點頭“唔”了一聲。

戚承昌面色一黯,徐徐說道:“他是被一種極厲害的掌功所傷,嘔血而死的。”凌君毅故作驚容,口中又“哦”了一聲。

戚承昌又道:“他致死之因,是發現了一件危害武林的極大陰謀”凌君毅神清一動,忍不住問道:“什么陰謀?”戚承昌道:“那是我義兄在一處隱僻的山中,發現了三個昔年兇名久著的魔頭暗中聚會,自號三元會,正準備派人向江湖黑道秘密傳遞黑帖”凌君毅訝異地道:“黑帖?”戚承昌看了其他三人一眼,點點頭道:“不錯,他們在黑帖上涂了一種奇毒,接到黑帖的人,都會身中奇毒,只有在他們規定的限期之內,向三元會投誠,才可保住性命。”凌君毅動容道:“他們目的何在?”戚承昌道:“他們共有兩個步驟。第一個步驟,是收羅江湖上所有黑道人物,統受三元會節制。第二個步驟,是計畫在三年之內,毒斃各大門派和所有反對他們的白道人物”凌君毅聽得將信將疑,憂然道:“會有邊等事?”樂山大師雙目微園,低喧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兩名使女川流不息地上著熱萊,當然,每一道萊,都出于名廚之手,色香無不極盡其妙!主人舉起酒杯,嚷道:“來,來,大家請用菜。”凌君毅喝了口酒,忍不住問道:“后來如何?”戚承昌夾了一筷菜送人口中,一邊咀嚼,一邊說道:“他們練成了一種毒汁,奇毒無比,只要沾上一點,立可置人于死,無藥可救。我義兄聽到他們這一陰謀,心中大驚,當時乘他們不備,偷取了一管。可惜就在他們待離開之時,卻被人發覺,我義兄為人機警,怎奈雙拳難敵四手,終于中了對方一記無形拳,負傷逃出。”說到這里,面現凄容,續道:“他自知傷勢不輕,但他偷出來的這管毒汁,關系整個武林安危,無暇顧及個人生死,當時就一腳趕到兄弟這里。當他說完經過,要我把這管毒汁,送到少林寺或武當派去時,就突然嘔血不止。兄弟看他情形不對,連夜把他送回黃山,已經不能說話,終于不治而死。”他神情黯淡,過了半晌,才又說道:“兄弟從黃山回來之后,一直想不出妥善良策,第一是兄弟從末在江湖走動。縱然把這管毒汁,親自送去少林或是武當,只怕各派掌門人未必見信。第二是這管毒汁,是我義兄用寶貴生命換來的。關系整個武林千百人性命,萬一兩派掌門人不加重視,予以擱置,我義兄的苦心豈不白費了?”凌君毅只是靜靜聆聽,沒有作聲。

戚承昌又接道:“因此兄弟決心單獨負起尋求毒汁解藥的任務,當時兄弟第一個想到的是終南方稀翁古不稀,他精通藥理,夙有藥師之譽。但兄弟趕去終南,始終沒有找到方稀翁,后來聽一個樵夫說,方不稀早在三年前已經謝世了,兄弟終甫之行,就算是白跑了一趟。”他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道:“終南回來,兄弟就想到唐兄、溫兄二位,一位是毒藥暗器的大行家,一位是精專迷藥的大行家,也許能解此毒汁之毒”唐天縱、溫一峰同聲道:“戚莊主好說,但老朽慚愧得很”戚承昌搖了搖手忙道:“二位老哥毋須太謙,同時兄弟也想到了少林寺的樂山大師,主持藥王殿數十年”樂山大師合十道:“貧衲也深感慚愧。”戚承昌淡淡一笑,道:“兄弟久聞龍眠山莊祝老哥也是一位用毒的大行家”凌君毅曾聽祝文華說過當年流寇侵犯龍眠山莊之事,當即拂須笑道:“戚莊主也許傳聞失實,昔年先父在敝莊門前,救過一位傷重垂死的老人。那老人在敝莊養了三個月的傷,臨行留下一張秘方,囑先父照方配制,撒在莊外三里周圍,終于阻遏了那批流寇的侵犯。但是那張秘方,先父逝世之后,遍覓不得”戚承昌沒待他說下去,連連搖手,笑道:“祝兄不可誤會,兄弟只是為了尋求毒汁解藥,并無覬覦秘方之心。兄弟當時原想攜帶毒汁,分別向四位登門求救,但仔細想來,此事如一經泄漏,不僅兄弟立時成為三元會的祭品,而兄弟遇害事小,只怕連這管毒汁,也都難以保全。兄弟再三籌思,最后不得不稍用手段,把四位請來。若有開罪之處,還望視兄幾位多多包涵。”說到這里,朝凌君毅連連拱手。

凌君毅心中不覺一動,一邊拱手還禮,同時肅然起敬道:“戚莊主為了武林安危,煞費苦心,兄弟無任欽佩,兄弟略諳藥性,能否替戚莊主分優,就不得而知了。”戚承昌眼看已把祝文華說服,目中異彩閃動,呵呵大笑道:“據說這種毒汁,集天下奇毒,練制而成,咱們能否尋求出一種專解這種毒汁的解藥,是另一回事。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無法求得解藥,咱們也總算盡了心力,承蒙祝兄俯允,兄弟萬分感激。”凌君毅道:“戚莊主好說。”目光一閃,接著問道:“除了在座三位和兄弟之外,不知戚莊主是否還請了其他的人?”戚承昌毫不思索地答道:“沒有,兄弟對此事特別謹慎,江湖上雖然不乏小有名氣的用毒行家,但如是把那些人悉數請來,人數多了,難免泄漏風聲,因此,除了四位,并末邀請其他的人。”凌君毅中暗道:“聽他口氣,說的不像假話,如此看來,母親似乎不是這人擄來的了。”一面故意微微點頭道:“戚莊主說的也是。”這一席酒,氣氛相當融洽,誤會解釋清楚了,賓主之間自然盡歡而散。飯后,由主人戚承昌陪同,一行人出了“絕塵山莊”大廳。循回廊向東,步行約百余步,便是古色方香的“擷古齋”顧名思義,這“擷古齋”應是藏書萬卷的書房,但如今卻把它隔成了一客室和四個小房間。客室是在中間,布置得相當精雅,全堂紅雕花椅幾,配以繡墩,四壁掛著名人書畫,真有室雅何須大之感。

戚承昌引著四位“貴賓”進入客室,一面回頭向凌君毅含笑道:“這里就是四位治事之所,這一間客室,是專供四位日常坐息之用。”“治事之所?”凌君毅心中暗想:“治事之所,大概是研究那管毒汁解藥的地方了。”心念轉動之際,只見兩名面貌姣好的青衣使女端著茶盞,送上茶來。

戚承昌道:“吟風,弄月,你們快來見過祝莊主。”兩名使女走到凌君毅面前,屈膝一福嬌聲道:“小婢叩見祝莊主。”戚承昌抬目道:“她們是派在這里,專為伺侯貴賓的,祝兄今后如果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她們就是了。”凌君毅道:“兄弟想請教戚莊主,不知這里治事的情形如何?”戚承昌大笑道:“兄弟也正要奉告,四位下榻之處,等于是四位臨時的家,早出晚歸。這里則是四位研究藥物,尋求解藥的地方。因為兄弟覺得這是件關系武林危機的大事,而這種毒汁,又是天下最毒之物,為了四位可以互相交換意見,有共同切磋之地,才特地撥出這間書房,供作四位治事之用。但也許四位在研究過程中不愿有人打擾,所以又替四位每人隔了一個小房間,既可以互相探討,又可單獨鉆研,憚能早日有成,實乃武林之幸。”凌君毅點頭道:“戚莊主設想非常周到。”戚承昌站起身道:“祝兄的房間,是在右首后面一間,兄弟帶你去瞧瞧。”一面朝其他三人拱拱手道:“大師和唐兄、溫兄,只管請便。”樂山大師臺十一禮道:“如此貧僧失陪了。”唐天縱、溫一峰也同時拱了拱手,各自朝自己小房間走去。

凌君毅略一注目,樂山大師的房間是左首前面一間,唐天縱的房間是左首后間,溫一峰的房間是有首前面一間,自己房間,就在溫一峰后面,和唐天縱隔著客室遙遙相對。戚承昌一抬手道:“這客室后面,是一間藥室,另有一名叫杏花的丫頭,負責管理,這里所準備的藥物,都是兄弟派人專程從各省精選來的最上等藥材”說完之時,已經跨進藥室門去。

凌君毅跟著走入,果見這間二丈見方的房屋之中,三面都排列著藥櫥,一名青衣使女見到莊主引著凌君毅走入,立即上前行禮。戚承昌一擺手道:“這位是老夫新近聘請來的貴賓祝莊主。”那使女又向凌君毅福了福道:“小嬸杏花叩見祝莊主。”戚承昌接著伸手朝藥櫥一指,說道:“這里每一個抽屜都注明了藥名,祝兄需用何種藥物,可出自取,也可以吩咐杏花代取。藥物如須如何泡制,均可命杏花去做。當然,祝兄如另有家傳秘制,不愿人知,也可以自己動手,這里有關炮制器具,一應俱全。”凌君毅頷首道:“兄弟記下了。”兩人退出藥室,回到客室,那名吟風的使女,已經打開了右首后間的房門。戚承昌抬手肅客道“這里就是祝兄治事的房間了。”兩人相相入室,這間房也有二丈見方,東首和北首兩處,都有四扇窗戶,窗明幾凈,收拾得纖塵不染。靠東首窗下,放著一張紅檜木書案,案上放著文房四寶,西首是一臺疊櫥,上面放著不少醫經藥典的書籍,下面兩扇木門,上著一把銅鎖。戚承昌從身邊取出一個鎖匙,開啟銅鎖,打開下面櫥門,里面放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刀圭,研缽,藥瓶,磁碟等用具。他雙手捧出一個青磁葫蘆小瓶,面色莊重,說道:“祝兄,這里面貯存的就是義兄萬鎮岳從三元會取得的毒汁,兄弟把它分成四份,這里約有半葫蘆,此物毒性極烈,只須沾上一點,就毒發無救,祝兄千萬小心。現在兄弟把它交給祝兄,務請特別珍惜,因為咱們一共只有這么一點,武林千百人的性命,全系在這上面了。”那青磁葫蘆,只有寸許來高,他用雙手遞來,乃是表示鄭重之意。

凌君毅也伸出雙手,從戚承昌手中接過葫蘆,說道:“戚莊主放心,兄弟省得。”戚承昌目中閃過一絲喜色,雙手抱拳,朝凌君毅一拱到地,說道:“兄弟預祝祝兄成功,為江湖消彌一場毒劫,兄弟為千百武林同道請命,祝兄請受兄弟一拜。”凌君毅心中暗暗警惕,付道:“此人如此作偽,當真是一個人物,自己今后可得小心應付。”一面慌忙放下葫蘆,還了一禮笑道:“戚莊主莫要忘了兄弟也是武林中人。”戚承昌跟著大笑道:“有祝兄這句話,兄弟就放心了。”戚承昌走后,凌君毅把那青磁小葫蘆,依然放人櫥中,鎖上銅鎖,然后走到案后,在一張高背椅千上,坐了下來。這張高背連背上都墊著厚厚一層棉披,因此坐來十分舒服,心中想道:“絕塵山莊對自己等四個“請”來的“貴賓”設想得倒很周到,在工作疲倦了的時候,在這把高背椅上靠上-會,確能使人心曠神情,忘記了疲勞。”接著仰首向天,暗暗忖道:“戚承昌說的那番話,自然未必可信,但他劫持了四川唐家和嶺南溫家的老當家,既不是強迫他們交出祖傳秘方,又不是脅迫大家替他煉制毒藥,而他只要求自己等人,替他尋求毒汁的解藥,看來他并無害人之心,那么究竟陰謀何在呢?沒有害人之心,當然也不能稱他有“陰謀”但師父在自己臨行之前,明明說“珍珠令”后面,隱藏著一件極大的陰謀,要自己審慎偵查。師父說的話,自然不會有錯,那么自己今后,該如何做呢?”這的確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潛龍祝文華處置了莊中八名叛徒,并指派老管家祝福,暫代總管職務,重新部署了莊中戒備。一面留了封簡單的書信,只說自己有事外出,要祝福在天亮之后,送與夫人。等他諸事停當,方如蘋也改扮好男裝,匆勿趕到書房。

祝文華從書櫥抽屜中取出一個亮銀圓筒,和一個皮制的革囊。一起遞到方如蘋手上,說道:“如蘋,這箭筒上有兩根皮帶,你把它縛在左腕之上。”方如蘋接到手中,驚奇地問道:“舅舅,這是什么?”祝文華道:“這是舅舅精心設計的袖珍連弩,里面裝有一百二十支淬毒小箭,用時只須一按機簧,即可射出一支小箭”方如蘋道:“那是袖箭咯?”祝文華笑道:“如是普通袖箭,距離不過三尺,這可是可以射到一丈以內的所有敵人。”“啊。”方如蘋睜大雙目,驚喜地道:“舅舅,這袖珍連弩有這大威力?”祝文華微微一笑,說道:“你雖是從小跟隨舅舅練武,但你們女孩子家天賦不足,練的武功,多半只能作為普通防身之用,若要追蹤強敵,真和人家動起手來,那就不夠了。”方如蘋小嘴一撅,說道:“原來舅舅教我們的,都不是上乘武功。”祝文華道:“舅舅方才說過,你們女孩子限于天賦,無法深造但你佩上這筒袖珍連粵,就算遇上強敵,也不足懼了”他沒待方如蘋開口,接著又道:“但舅舅還要提醒你一句,這連弩十分霸道,而且在一盞熱茶之內,就會毒發昏迷,半個時辰,沒有解藥,就會全身麻痹而死,不是十分危急,不可輕易發射。”方如蘋問道:“舅舅,解藥呢?”祝文華道:“解藥就在革囊之中,起下毒箭,內服外敷,各用一粒。另外舅舅還替你準備了一百二十支后備小箭,也在革囊之中。”方如蘋喜道:“舅舅,我乾娘送了我一套鏢,再加上這袖珍弩,敵人再厲害,我也不怕了。”祝文華臉色微沉,說道:“你和雅琴,都犯同一個毛病,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武林中能人輩出,豈可憑仗區區暗器,就目空一切?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莫要鋒芒太露,處處小心,才不至吃上大虧。”方如蘋高興地道:“舅舅,我們可以走啦。”祝文華道:“你且稍等,舅舅也要略事改扮。”說完,打開密室,走了進去。不多一會,祝文華從密室中走出,已經換了一身藍布大褂,頭戴闊邊風帽,本來清懊白皙的臉貌,忽然變得像久經風霜似的,又黑又老,滿腔都是皺紋,連一部黑須也染成了花白!方如蘋看得不覺一呆,說道:“好啊,舅舅原來也會易容,你一直都沒有教我們。”祝文華微笑道:“舅舅這是最起碼的易容術,一般江湖上的人大概都會。就是涂上些藥物,不易讓人認出真面目來,這算不了么,比起凌老弟,那就差得太遠了。”方如蘋聽舅舅提到凌大哥,心頭登時急了起來,催道:“舅舅,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吧。”祝文華擺擺手道:“慢點,舅舅還有一件事先要和你說明,就是離開龍眠山莊之后,咱們不能走在一起,你得落后一些,遠遠跟在我后面,就算打尖、落店,也不用招呼,只作互不相識。”方如蘋道:“那為什么?”祝文華道:“據我推想,這條路上,說不定有對方眼線,咱們自以小心為上。”說到這里,揮揮手道:“蘋兒,時間不早,咱們現在可以走了,你隨我出去,我要他們到馬廄里去牽兩匹馬來。”方如蘋道:“舅舅,不用了,我和凌大哥來的時候,有兩匹馬,留在山外樹林子里。”祝文華點頭道:“如此就好,走。”東方漸漸透出魚白,祝文華縱馬疾馳,趕到曉天鎮。這時路上,已有不少趕集的人,三三兩兩,向鎮上走去。祝文華并沒進入鎮甸,他一雙炯炯有神的目光,只朝鎮外路口一間茅屋的土墻腳下瞥了一眼就策馬朝西繼續馳去。

方如蘋只落后半里來路,祝文華過去了沒多久,她便也緊隨著馳過了曉天鎮,朝西奔行。這一帶,是皖山山脈、北峽山脈和大別山脈的三角地帶,遠近崇山疊嶂,溪澗縱橫,除了村落之間的小徑,根本沒有大路。祝文華早已派出兩名得力莊丁,率領契犬,追蹤凌君毅下來,一路都留下了記號,他按照記號由曉天鎮,經磨子潭,中午時光趕抵大化坪。他為人精細,經過半天時間的跟蹤,已給他發現了一件秘密:就是這一路上,他看到了路旁野草被車輛輾過的痕跡,而且這車輪痕跡一直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條路。

這一帶的山鄉間,只有獨輪車和騎驢、騎馬的人,很少有趕馬車的。他從沿路的馬糞判斷,這輛馬車,還是由兩匹馬拉著賓士的。尤其在村落和村落之間,岔路極多,但這輛馬車的痕跡,卻始終在自己馬前出現。因此他認為根本不用看路旁莊丁留朝記號,只要跟著車輛痕跡走,就沒有錯!當然,對方劫持自己(凌君毅)裝在麻袋之中,為了掩人耳目,也只有用馬車載運,最穩妥了。他頭忍不住暗暗冷笑,當下就在鎮口(大化坪)一家賣酒食的小店涼棚前面下馬,走到一張方桌邊坐了下來。

小店里只有一個老頭招呼客人,這時倒了一盅茶送上來,含笑問道:“客人要些什么?”祝文華要了一斤黃酒,要他切一盤鹵味,另外來一碗面。老頭連聲答應,堪堪退下,就聽路上蹄聲得得,一匹快馬直向小店門口馳來。祝文華只當是方如蘋,哪知目光一抬,卻見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灰布對襟衣衫的跨刀漢子,一手圈著馬鞭自在棚下靠路邊一張桌子坐下,朝小店老頭大聲吆喝道:“喂,老兒,快給我馬兒上料,吃飽了,還得趕路呢。”小店老頭連聲應“是”匆匆向棚外走去。

祝文華是何等人物,一眼就認出那灰衣漢子生成一副獐頭鼠目,正是在磨子潭(地名)墻角邊,鬼鬼祟祟偷覷自己的人,如今公然騎著馬跟著自己下來,心中想著,不覺暗暗冷笑。這時方如蘋策馬趕到了,她裝扮成一個俊俏書生,手持摺扇,一派讀書相公模樣,在棚前下馬,緩步走入棚下,在一張方桌前面站定,問道:“店家,有什么吃的么?”小店老頭連忙陪笑道:“相公請坐,小店只備萊,牛肉、牛肚、豬心、豬耳朵、豬腸、鹵蛋,面是陽春面,酒有上好花雕、綠豆燒,相公要些什么?”方如蘋道:“就給我來四兩花雕,切一盤牛肉、豬腸和兩個鹵蛋,再下一碗面就好。”祝文華看得暗暗皺了下眉,心想:“女孩子家,喝什么酒?”小店老頭陸續替三人切來鹵味,送上酒壺,好先讓他們慢謾吃喝。然后匆匆忙忙,回過身去,下了面條。灰衣漢子一面喝酒,但他眼角不時地瞄著祝文華。如果他就是賊黨,也只是個小腳色,祝文華故作不知,神態悠然地據案獨酌,過了一會,灰衣漢子喝完酒,把剩下的鹵菜,往面上一倒,稀里呼魯的幾口,就把一碗面,連湯帶水,一起喝了下去,抹抹嘴角,摸出些碎銀子,往桌上一放,大聲道:“老兒算帳。”小店老頭連忙陪笑道:“一共三十文。”他數了幾十個制錢,找給灰衣漢子。灰衣漢子把零錢揣入懷里,大步走出涼棚,解韁上馬,縱騎而去。

祝文華看他走了,也立即會過店帳,翻身上馬,跟了下去。他座下的這匹馬,原是凌君毅騎來的是四川唐門百中挑一的良駒,健行如飛,一會工夫,便已追上那灰衣漢子。那灰衣漢子回頭看到祝文華追了上來,立即催馬朝前飛奔。祝文華冷冷一笑,驀地一夾馬腹,馬匹展開四蹄,一下就從灰衣漢子的馬匹邊上擦過,越過了半個馬頭。祝文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右臂舒展,一把抓住灰衣漢子后領,從馬上提了過來。那漢子遇上祝文華這等高手,真是山羊遇上了老虎,除了手舞足蹈,口中殺豬般尖叫,哪里還有他掙扎的余地?祝文華左手輕輕一抖緩繩,馬匹立時緩了下來,同時身子也早已離鞍飛起,落到地上。目光一掃,正好附近有一塊大石,當下有手把握著的漢子,就手往地上一摔,自顧自在大石上坐了下來。這一下,摔得真還不輕,但聽“砰”一聲,灰衣漢子摔了個狗吃屎,半晌爬不起來。

只聽祝文華冷冷地道:“說,你為什么要踉蹤老夫下來?”灰衣漢子心知遇上了硬點,翻著白眼珠,說道:“你老好不講理,在下又沒招惹你老”祝文華道:“老夫行走江湖,眼里揉不進半粒砂子,朋友從磨子潭綴著老夫下來,準備去報訊是不是?告訴你,老夫面前,你敢從牙縫里迸出半句假話,老夫會叫你吃不完兜著走。”灰衣漢子哭喪著臉道:“在下聽不懂你老在說什么?”祝文華雙目精光陡射,冷笑道:“你聽不懂老夫說什么?很好,老夫馬上會讓你懂得。”灰衣漢子在他說話之時,驀地從腰間掣出鋼刀,口中獰笑一聲,突然欺身而上,刀光一閃,朝祝文華當頭劈落。這一下,出手極快,他鋼刀劈出,兇光棱棱的眼睛,注定祝丈華一眨不眨。但聽“當”的一聲,火星四濺,祝文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而鋼刀卻劈右他身邊數寸,竟然連他衣角都沒碰到一點。灰衣漢子心頭一驚,只當自己忙中有錯,猛地哈喝一聲,右腕迅快一轉,鋼刀橫掄,又向為文華肩頭平砍過來。這一下他看準了發刀,真要被他砍上,祝文華一顆頭,就得隨刀落地,滾出去一二丈遠。

但那灰衣漢子一刀出手,只聽刀風“嘶”的一聲,竟然毫無阻礙。平砍出去,毫無阻礙,自然沒砍上人家腦袋,那就是說,這一刀又落了空!灰衣漢子更是大吃一驚,要待收勢,已是不及,只覺從刀背上傳來了一股極大力道一柄鋼刀竟然直蕩出去。不,鋼刀去勢又沉又快,他掌心發熱,虎口驟麻,再也掌握不住“呼”的一聲,化作一道白光,脫手飛去。

祝文華依然好端端坐在石上動也沒動,只是冷峻地道:“你現在相信了吧,落到老夫手里,想逃、想拼,都是沒用的,還是放明白些,乖乖的說出來吧。跟蹤老夫,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向誰去報訊?老夫也許可以網開一面,饒你不死。”灰衣漢子鋼刀被震脫手,似是嚇得呆了,怔怔地站在祝文華面前,半晌不言不動,才苦笑道:“沒有用,在下說出來了,一樣難逃一死。”祝文華道:“只要你說出內情,老夫答應你不死,自然不會讓你受到他們殺害。”灰衣漢子搖搖頭:“沒用,你老武功再高”突然身軀一陣顫動,緩緩向地上倒坐下去。

祝文華發現他情形不對,急忙低頭看去,灰衣漢子經過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后,就寂然不動,伺時嘴角間,緩緩流出一片黑血!祝文華一手捻須,面情凝重,嘆了口氣道:“果然服毒自裁了,唉,這些人既有自我身死的勇氣,何以沒有說出對方內情、死中求活的勇氣呢?”自語至此,從地上拾起鋼刀,然后抓起灰衣漢子屍體,在林中挖了個坑,把他埋了,就縱身上馬,繼續向前趕去。這一路,他仍然按照莊丁留下的記號趕路,那兩迢車轍,也仍然在馬前若隱若規的依稀可辨,過了雷石河,趕到漫水河,天色已近黃昏。祝文華暗自皺了下眉,心中忖道:“再過去,已是大別山區,莫非賊窩就在大別山中?”當下就在漫水河鎮上,走進一家賣面食的小店,吃了-些東西,眼看方如蘋還沒跟到,心中雖是惦念,但自己已把沿路暗記,告訴過她,她自會跟蹤尋來。目前離賊窩漸近,她和自己拉長些距離,自然更好。想到這里,也就繼續上路,由漫水河向西,山路漸見崎嶇,兩面都是高山峻嶺,一條羊腸小徑,盤山而上。

這時天色已經昏黑,山林間不時傳來一兩聲怪鳥的啼聲,荒山黑夜,聽到這種聲音,會令人油生怖意!潛龍祝文華一身修為,已臻上乘,自然并不在意,只是他從漫水河一路行來,就不曾再看到兩個莊丁留下的記號,心中不禁暗暗犯疑!當然,留記號的人,一定不會把記號留在太明顯的地方,普通都是在墻角、樹根,或是大石底下等較為隱蔽之處,此刻已是黑夜,這種隱僻的地方,自是不容易發現。但這話,只能對普通人而言,像潛龍祝文華這等身具上乘內功的高手,縱是黑夜,周遭救丈之內細微末節,依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沒看到跟蹤凌君毅那輛賊車下來的莊丁留下的記號,那就是沒留記號了。那輛馬車的車輪,一路上依然可以清晰的找到,如說兩名莊丁走的并不是這條路,那么從漫水河來,并無第二條路。這樣又行了二十來里路,兩面山勢更見陡峭,再過去就洛龍門拗了。龍門拗,是狹窄的山徑,兩旁危石峻峨,除了長不大的松樹,只有一些倒接的藤蔓,這條路,足有四五里長,要出了龍門拗,地勢才稍見平坦。

潛龍祝文華正馳行之間,瞥見前面不遠的山徑上,伏著一團黑黝黝的東西,正好擋在路上,他馬行迅速,就在發現那團東西之際馬匹已經馳近。祝文華迅即勒住馬韁,凝目看去,那團黑黝黝的西,原來是一頭契犬,蜷伏地上,一動不動。他目光是何等犀利,一眼便已認出這頭契犬是自己莊上豢養的,心頭不覺一震,當下翻身下馬,仔細一瞧,契犬業已僵死多時,但全身完好,找不到半點痕,似是被人用內家重手法擊斃,又像是中了某種劇毒致死。

由契犬之死,兩名跟蹤下來的莊丁,極可能已被人家發現,難怪從漫水河向西,-路就不曾看到他們留下的記號。心念轉動,自已一躍上馬,奔行了不到三數丈遠,前面又有一頭契犬,僵臥路上不用再看,就知也是被人擊斃的無疑。他催馬急行,五里來路。不過盞茶工夫,便已到山坳出口處,但見左右兩邊石崖上,離地三丈來高的兩株矮松卞,一邊掛著一人!祝文華仰首望去,那不是己派出來跟蹤賊人的兩個莊丁,還會是誰?只看他們雙手下垂。在樹上一動不動,便知業已氣絕身死。這一下,直看得他心頭大為憤怒,此人殺死兩頭契犬,放置路上,如今又把兩個莊丁吊在石崖上,分明是識破自己行藏,有意向自己示威。

祝文華猛一提氣,使了一式“潛龍升天”從馬背上飛起,長劍同時出鞘,朝左首石崖上撲去。但見劍光一閃,已把左邊那一人縛著的繩子割斷。雙足在石壁上輕輕一蹬,身形橫飛,撲到右首石崖,劍尖一撩,又把右首一人縛著的繩子割斷,身子一沉飄落地面。他這一手當真快得無以復加,等到他飄身落地之后,才聽“砰”“砰”兩聲,兩名莊丁的屍體,一齊墜落下來。祝文華坐下馬匹,果然不愧是唐門久經訓練的名駒,在他騰身飛起之際,馬匹也自動停了下來。祝文華收劍入鞘,俯下身仔細檢查了兩個莊丁的屍體,發現和兩頭契犬情形相同,身上找不到半點傷痕。所不同的,契犬身上,總究長著長毛,不易看出,兩個莊丁臉上色呈紫黑,分明是被賊人用“毒煞掌”一類旁門毒功所傷,毒氣攻心而死。當下就在崖下挖了個坑,把兩具屍體埋好,口中低低說道:“老夫會替你們報仇的。”說罷,又復縱身上馬,朝谷口馳去。

出了這道狹谷的谷口,地勢頓顯開朗,這是群山間的一處狹長平地,峻嶺密林之下,青草如茵,這里就是大別山區有名的龍門拗。祝文華心中已有戒心,出了狹谷,在馬上略一打量,只覺這片草地,在黑夜之中,十分幽靜,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但卻有人站在那里。

一共是四個穿黑袍的人,他們就像四棵枯樹,不言不動正好遠遠地把自己圍在中間。這四個黑袍人,自然是殺死契犬,殺死兩名莊丁的兇手。他們如此地列陣以待,自然是在等待自己!就連他。們站立的位置,也好像經過十分精確的計算,算準自己騰出狹谷,會在草地上停下來,他們站立的四個方位,正好把自己圍在中間,不讓自己有逃走的機會。

當然祝文華也未必會逃。四個黑袍人穿著寬大的黑袍,最令人驚異的,是他們有一張同樣的冷漠,同樣死氣沈沈的面孔,四個人同樣雙手下垂,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他們雖然并未攜帶兵刃。但祝文華坐在馬上,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神定氣閑,從容有恃。光是八只眼睛,在黑夜之中一閃一閃,就像八點寒星,這四人的一身修為,可想而知,決非弱手。弱手就不會明目張膽,把自己圍起來。就在他打量的這一瞬間,四個黑袍人,已經緩緩逼了上來,直到馬前一丈左右,才行停步。

潛龍祝文華自然不會把這四個黑袍人放在眼里,目光徐徐掠過,說道:“四位攔住老夫去路,意欲何為?”只聽正面的黑袍人冷冷說道:“老兒,你可以下馬了。”祝文華道:“老夫還要趕路,為什么下馬?”那黑袍人冷冷說道:“因為你已經走到盡頭了。”祝文華用手一拂須,微微一笑逍:“只怕四位弄錯了,這里北連西峰坳,西通青茗關,如何會是盡頭?”那黑袍人冷哼道:“老夫是說你已經到了人生的盡頭。”祝文華仰天大笑道:“四位未到人生盡頭,如何知道老夫已經到了人生盡頭?”為首黑袍人一雙冷厲目光,直注祝丈華,冷聲道:“聽閣下口氣,不像是個無名之輩,趕快報上名來。”祝文華道:“江湖上有句話,叫做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老夫姓名,說出來四位未必知道。”為首黑袍人嘿然道:“閣下口氣不小,不知手底下如何?”祝文華道:“四位攔住老夫去路,自然早已存下了出手之意,那就試試看吧。”為首黑袍人目光陰串,徐徐說道:“咱們一經出手,你老兒就非死即傷,只有一個辦法,可免你死傷之厄?”祝文華道:“什么辦法?”為首黑袍人道:“你自殘一肢,隨我們去見天使。”祝文華聽得心中一動,暗道:“天使,這名稱倒是新鮮得很。”一面故作驚異之狀,問道:“你們天使是誰?”為首黑袍人造:“你自殘一肢,老夫自會帶你前去。”祝文華一手拂著花白長須,朗笑一聲道:“何不叫你們天使前來見我?”只聽左首一個黑袍人怒哼道:“這老兒好狂,咱們不用再和他嚕嗦,把他拿下就是了。”祝文華目光環顧,微微一笑道:“就憑你們四人,能把老夫拿下么?”左首黑袍人怒喝道:“你敢小覷咱們?”倏然欺身飛撲而上,左手向外一探,閃電般向祝文華肩頭抓來。

祝文華坐在馬上,隱隱感到對方一抓之勢,銳利如刀,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忖道:“他使的是什么招法?”心念閃電一動,右手長劍已然出鞘,朝對方手腕削去。這一劍快如掣電,但聽“當”的一聲,劈在那人左腕之上。長劍劈在手腕之上,這人居然刀劍不傷,還會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祝文華心頭大是震驚,但那黑袍人也被祝文華劍上強勁內力,震得往后飛退出去。

就這一怔神間,前、右、后三面的黑袍人,同時發出一聲吆喝,騰身疾撲而至。祝文華帶轉馬頭,長劍掄回,帶起一片耀目銀虹,只聽又是“當”、“當”、“當”三聲連珠般的金鐵交鳴。他一劍擋開三人撲攫之勢,執劍右腕也被震得隱隱發麻。同時也看清了這四個黑袍人的左手,竟然全裝著鐵手!他心頭更是暗暗驚奇:“四人武功極高,究竟是何路數?自己怎沒聽說過江湖上有這些以鐵手作武器的人。”他心念閃電轉動,人已趁著一劍逼退對方三人之際,離鞍飛起,左手在馬屁股上輕輕一拍。這匹久經訓練的唐門良駒,果然深通人意,口中希聿聿一聲長鳴,低頭從斜刺里穿了出去。祝文華一下飄落地上,呵呵笑道:“四位要動手,那就一起上吧。”四個黑袍人沒想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兒,武功內力,竟然如此高強,他們四張木無表情的臉上,雖然看不出驚異表情,但八道眼光卻掩不住驚愣之色,互望了一眼,沒有立即出手。只聽為首黑袍人沉哼一聲道:“閣下究竟是哪一路朋友?”祝文華笑道:“這話,老夫正想請教四位呢?”為首黑袍人造:“閣下是不肯說了?”祝文華道:“四位也未必肯說吧?”為首黑袍人道:“閣下應該知道,咱們并不是怕閣下,只是想知道閣下來歷,老夫好決定拿活的,還是拿死的。”祝文華淡淡一笑道:“悉聽尊便。”為首黑袍人目光兇芒一閃,朝其他三人掄手一招,沉聲喝道:“好,大家聽著,死活不計,格殺勿論。”話聲出口,人已隨聲撲上,左手閃電般抓出。另外三個黑袍人也同時發動,急疾撲到。

祝文華仰天長笑道“早該如此了。”長劍迅疾搶動,和四個黑袍人展開了搏斗。

潛龍祝文華雄霸一方,果然有他驚人之藝,名下不虛,一柄長劍,矯若神龍,從他劍上發出陣陣寒芒,撣罔縱橫,威風人面。因他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四個黑袍人全然摸不透他的劍路,四大高手竟被他凌厲劍勢,逼得團團亂轉。但這四個黑袍人武功同樣詭異,再加他們左手乃是精鋼鑄制,五指如鉤,不畏刀劍。祝文華雖然占盡了優勢,一時之間,卻也無法傷得他們。眨眼工夫,已經互拆了二十來招,祝文華心頭不住暗暗震駭,忖道:“如以這四人的武功而言,足可當江湖上一流人物,而且武功路數也不盡相同,何以他們會同樣的殘去一條左臂,配上鐵手?”正思忖之際,突聽遠遠傳來一聲嬌喝:“你們住手。”聽聲音是女子的聲音無疑。

方如蘋和她舅舅只落后了半里來路,祝文華逼問灰衣漢子,和在峽谷中發現了契犬和兩名莊丁的屍體,她隨后趕來,自然全看到了。只是舅舅一再囑咐,路上必須和他保持距離,不可和他交談故只得站在遠處,直等祝文華上馬走后,才策馬繼續前行。哪知剛到峽谷出口處,就聽到四聲金鐵交擊之聲。方如蘋心中一動,立即舍了馬匹,緩緩閃出身去,縱上谷口一塊大崖石,藏好身子,探首朝下看去,只見四個黑袍人把舅舅圍在中間,雙方只說了幾句話,就動起手來。方如蘋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是了,侯鐵手的左手,也是鐵鑄的,這四個黑袍人主手同樣是一只鐵手,看來他們和侯鐵手是一夥的人了。”這一聲嬌喝乍起,四個黑袍人如響斯應,各自倏然后退。祝文華手橫長劍,目光如炬,迅疾朝喝聲來處投去,但見山道上緩緩轉出六個黑袍人來。這六個黑袍人和自己動手的四人,不但衣著相同,連死氣沉的面貌也完全一樣,他們兩人一對,并肩走來,如同木偶。

祝文華看得暗暗心驚,忖道:“四個黑袍人已不易對付,如今再加上六個,看來今晚一戰,兇多吉少,但愿如蘋不要進來才好。”心念轉動之間,只見六個黑袍人已經走到草坪右首,忽然左右兩旁分開,像雁翅般站定下來。這時,山道上又出現了兩盞燈!那是兩個一身青衣,眉目姣好的少女,手挑宮燈,并肩朝草坪上款款行來!黝黑的山野間,有了這兩盞紅燈,燈光照射,周毛圍數丈,登時大放光明,這兩名青衣少女只是挑燈前導,稍后還有一頂七寶裝飾的華麗轎子,由兩名黑衣彪形大漢抬著,大步進入草坪那兩個黑衣大漢肩頭斜接著一條紅綢闊帶,上面繡著四個黑絨大字:“代天巡狩”這是什么口氣?

華麗軟轎已在草坪右首居中停了下來。兩名青衣少女,手舉宮燈,一左一右,在轎旁侍立。軟轎經燈光一照,更是珠光寶氣,華麗非凡!轎門前,珠簾低垂,看不見里面是什么人,但銅袍人和十個黑袍人卻已神色恭敬地一齊躬下身去。光憑這份氣派,就夠唬人的!

潛龍祝文華心中一動,他想到方才黑袍人口中曾提到“天使”如今看了“代天巡狩”四字,不用說,轎中坐的自然是“天使”無疑,只不知這一“天使”又是何等人物?他雖已收起長劍,此刻岸然而立,淵停岳峙,看去十分鎮靜,但內心卻止不住暗暗嘀咕。且早已把一身功力,提聚到十成,隨時準備應付對方的突襲。華麗軟轎中,這時忽然傳出一個嬌脆的聲音叫道:“張鐵手。”聲音如出谷黃鶯,又嬌又甜!

祝文華沒想到這位“代天巡狩”的“天使”竟是個嬌滴滴的年輕女子。舉目看去,只見方才和自己動手的四個黑袍人中,為首那人已急步趨近轎前,躬身道:“屬下在。”轎中女子聲音問道:“你們已經問清楚他的來歷了嗎?”張鐵手道:“他不肯說。”轎中女子又道:“武功如何?”張鐵手道:“屬下合四人之力,未能勝得了他。”轎中女子道:“當今武林,合你們四人之力,能擋之者屈指可數,這人會是誰?”她最后一句話,聲音略低,好像只是自己在問著自己。張鐵手恭身而立,自然不敢回答。過了半晌,轎中女子徐徐說道:“好吧,你且退下。”張鐵手躬身應了一聲“是”往后退下。

轎中女子朝左首青衣使女吩咐道:“你去請那位老爺子過來,我有話問他。”青衣使女領命走去一直走到祝文華面前,福了福道:“這位老爺子,我們仙子請你過去一見。”又是“仙子”又是“天使”這人頭銜倒是不少。

祝文華正想了解對方來歷,這位神秘“天使”究竟是何方神圣。手拂長須,欣然笑道:“老夫正想見你們仙子。”隨著話聲,大步走了過去,到得轎前數尺,腳下一停,拱拱手道:“仙子請了,辱承寵召,不知有何見教?”轎中女子“哼”了一聲嬌笑道:“老爺子武林高人,奴家今晚真是幸會了。”說到這里,接著說道:“你們還不給我打起轎簾來?”這話正中祝文華下懷,一個女子,能統率這許多高手,自然會是無名之輩。如是垂著簾子說話,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只要起轎簾,自己多少總可以看出-些端倪來。轎前兩名青衣使女了吩咐,立即一左一右撩起了珠簾。兩盞宮燈,就在轎前,也正照到坐在轎中的女子臉上,這下看得再清楚也沒有了。

只見這位“代天巡狩”的仙子,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美婦,穿著一身黃色衣裙,發挽官譬,蛾眉淡掃,眼波欲流,笑吟吟地朝自己望來!祝文華不由呆得一呆,自己雖是很少出門,但只要江湖上稍有名氣的人,起碼總有個耳聞,但眼前這美艷少*婦,自己卻連聽都沒聽說過,江湖上幾時出了這樣一位神秘人物?

潛龍祝文華原是極工心機的人,一怔之后,立即乾咳一聲,笑道:“仙子代天巡狩,想必就是天使了?”對女人家,不好問她字,只要知道她姓什么,也就不難查出她的來歷來了。

美婦眼波一轉,嬌聲道:“老爺子當代高人,奴家還沒請教高姓大名呢?”祝文華心中暗暗冷哼:“此女果然厲害。”一面呵呵道:“老朽賀文彬,山野鄙夫,仙子這當代高人四字,老朽愧不上當。”美婦“格”的一聲嬌笑,說道:“老爺子報的名號,只怕是真實姓名吧?”祝文華暗暗一怔,拂髯道:“也許仙子從未聽說過老朽賤名,未必是老朽有意改姓隱名,再說老朽也沒有改姓隱名的必要。”美婦微微一笑道:“老爺子說的也是,只是依奴家看來,老日子臉上,好像易了容,不知奴家說的對是不對?”祝文華暗暗一凜,冷然道:“老朽也沒有易容的必要。”美婦嬌笑道:“行走江湖,為了不致引人注意,易容也是常有之事,老爺子有沒有易容,都和奴家無關,奴家想請教的,是老爺子一路深入大別山區,不知意欲何往?”祝文華朗笑一聲道:“對了,老朽正要請教仙子,貴屬無故尋釁,攔住老朽去路,意欲何為?”美婦格格笑道:“賀老爺子不是看到了么?奴家職司代天巡狩,今晚巡到這里,我手下發現你賀老爺子單騎入山,形跡大無可疑,自然要盤問幾句了。”祝文華冷冷一哼道:“仙子現在盤問清楚了么?”這話已顯示出他不耐煩多事之意,你盤問清楚我就要走了。

美婦眼波流盼,嬌笑道:“賀老爺子一句實話也沒有,奴家問了也等于白問。”祝文華道:“仙子要待如何?”美婦道:“奴家想請賀老爺子屈駕一行,等我叫他們查清楚了,自送賀老爺子出山。”祝文華雙眉挑動,沉笑道:“仙子想依仗人多,和我動手了?”霍地后退一步,正待抬手取劍。

美婦輕盈笑道:“奴家不用和你動手。”就在這一瞬之間,祝文華突然感到不對,原來他霍地后退一步,只是心里這么想想而已,他舉足之下,左腳竟然并未往后退出。抬手取劍,右手也沒有抬得起來,人體所有動作,都是由心里先有意念,要如何舉手,如何投足,然后下達命令,要手足照看意念去做。祝文華心念已動,就是要雙足霍地后退,要右手抬腕取劍,但手足都不聽指揮,沒照他的意念去做。祝文華這一驚,非同小可,臉色倏變,大喝道:“賤婢”美婦依然滿面春風,嬌聲道:“奴家能請到賀老爺子,真是不勝榮幸。”說完,揮揮手道:“咱們可以走了。”兩名青衣使女放下珠簾,兩名彪形大漢拾起華麗軟轎。十個黑袍人,押著祝文華,緊隨轎后而去。

隱身崖上的方如蘋,看到這里,幾乎要尖叫出聲!只聽耳邊突然響起細如蚊子的聲音,說道:“小施主,此時必須忍耐,千萬魯莽不得。”方如蘋心頭一凜,果然忍了下來,目送十名黑袍人,押著舅舅,隨軟矯而去。急忙回過身來,只見身后一丈來遠處,站著一個瘦小枯乾的老和尚,雙目炯炯,望著自己微笑。心知遇上高人,慌忙檢衽一禮,說道“老師父,請你救救我舅舅。”她情急之下,忘了自己身穿男裝,居然斂衽為禮。

枯乾老和尚忙也合十還禮,詫異地道:“小施主原來是位姑娘,方才被那婦人擒去的就是令舅么?”他這句“小施主原來是位姑娘”聽得方如蘋臉上一紅,暗道:“自己真是急糊徐了。”一面點頭道:“是的,他是我舅舅,他們這一幫人,一定和“珍珠令”有關的了?”枯乾老和尚道:“老衲也不知他們來歷,只是據老衲所知,這婦人十分厲害,目前落入她手中的,已有鬼見愁唐七爺,嶺南溫家老二溫一峰,和老衲師弟金開泰等人”方如蘋啊聲道:“金老爺子果然也著了這妖女的道兒。”枯乾老和尚道:“姑娘認識敝師弟么?”方如蘋道:“我不認識,我大哥和金老爺子是很好的朋友。”枯乾老和尚目注方如蘋,問道:“姑娘令兄是誰?”方如蘋道“我大哥叫凌君毅。”枯乾老和尚口中“哦”了一聲。

方如蘋急急問道:“老師父,你說四川唐門的鬼見愁唐七爺也被妖女擒去了?”枯乾老和尚道:“正是。”方如蘋道:“老師父一定是少林高僧了,不知法號如何稱呼?”枯乾老和尚道:“老衲靈山,泰主少林寺文殊院。”少林寺通常只有羅漢堂的僧侶在外走動,其余五院的人,從不外出,如今連文殊院的主持都親自出來了,足見少林寺對“珍珠令”之事十分重視。

方如蘋拱拱手道:“原來老師父是文殊院主持,小女子失敬之至,只是我舅舅被妖女捉去,我要走了。”靈山大師道:“姑娘且慢。”方如蘋道:“老師父還有見教?”靈山大師道:“姑娘能否告訴老衲,令舅是誰?”方如蘋道:“老師父見詢,我也不好隱瞞,我舅舅就是龍眠山莊莊主祝文華。”靈山大師身軀一震道:“會是祝莊主”方如蘋道:“老師父,救人如救火,我要走了。”靈山大師急忙道:“這婦人十分厲害,不知什么來路,連祝莊主都不是他們對手,姑娘不可輕易涉險。”方如蘋笑道:“才不是呢,我要把大哥和唐七爺的消息,趕快告訴乾娘去。”靈山大師道:“姑娘乾娘,又是什么人?”方如蘋道:“我乾娘是四川唐門的唐老夫人。”靈山大師奇道:“唐老夫人也來了么?”方如蘋道:“乾娘現在就住在八公山。”靈山大師道:“那么姑娘請吧,老衲也要跟蹤這妖婦下去,看看這幫人的巢穴,究竟在哪里?”說完,雙腳頓處,人如灰鶴凌空,直向美婦等人所去的方向,投射而去。

方如蘋看得心中暗驚道:“這老和尚只敢在暗中尾隨,好像很怕妖婦似的,看來我只有趕去八公山搬救兵了。”心中想著,就急急躍下石崖,縱身上馬,急馳而去。

這是凌君毅到絕塵山莊的第二天,也是被戚莊主“請”來,為了“消救武林毒劫”正式到擷方齋“上班”的第一天。早晨,他在“蘭苑”用過早餐,就一路往“擷古齋”而來。跨進院落,弄月迎著道:“祝莊主來了?”凌君毅一手拂須,微笑道:“老夫既然答應了戚兄,總得稍盡綿薄之力的。”弄月走在前面,替他打開右首后間的房門,側身道:“祝莊主請。”凌君毅朝她微微頷首,舉步跨進房門,從身邊取出銅鑰,開啟木櫥,取出貯毒汁的青瓷小葫蘆,然后又取了刀和小碟等應用田之物一齊放到案上。弄月沏了一盞香茗,放到書案右角,說道:“祝莊主請用茶。”凌君毅拿起青瓷葫蘆,拔開瓶塞,小心翼翼的注了少許毒汁在小瓷碟中,然后塞好瓶塞,把青瓷葫蘆收入櫥中。回到椅上坐下,隨手取過一支銀針,在毒汁中攪了兩攪,但見針端色呈黝黑,果然毒性強烈無比,當下就低下頭去,湊近鼻子,在針端聞了聞。站在一旁的弄月,看得大駭,忙道:“祝莊主,這毒汁奇毒無比,中人立斃,你老可得小心。”凌君毅微微一笑:“多謝姑娘,我自會小心。”弄月粉臉一紅,說道:“小婢忘了祝慶主是大行家。”凌君毅道:“這大行家三字,老夫可不敢當,姑娘提醒老夫,老夫心里總是感激姑娘的。”弄月和凌君毅目光一對,只覺這位祝莊主,雖然黑髯飄胸,年在四旬開外,但一雙明亮的眼光,卻充滿青春活力,叫人看后怦然心跳。她不禁粉臉微配,低著頭說道:“祝莊主叫小婢弄月就好,千萬不可這般稱呼。”凌君毅道:“那么老夫就叫你弄月姑娘好了。”弄月感激地道:“祝莊主真好說話,那位唐老莊主和溫老莊主來的時候,脾氣可大呢,小婢和吟風姐姐都覺伺侯不了。”接著又道:“祝莊主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小婢,小婢告退了。”正待轉身退出。

凌君毅手上還拿著那支銀針,忽然抬目道:“弄月姑娘慢走一步。”弄月站住身子,問道:“祝莊主還有什么吩咐?”凌君毅道:“老夫新來,不知這里的規矩,要向姑娘請教一事。”弄月道:“祝莊主請說。”凌君毅道:“咱們這里,共有四個房間,不知可否互相走訪?”弄月嫣然一笑道:“祝莊主言重了,四位是我們莊主敦請來的貴賓,行動不受任何限制,這里只是為了四位便于專心研究,不致分心起見,才隔為四個房間的。咱們戚莊主的原意,把四位集中在一起工作,就是要讓四位探求解毒藥劑之時,能各抒己見,自然可以互相走訪了。”凌君毅點點頭,道:“如此就好,這毒汁十分厲害,他們三位也許比老夫知道的要多,老夫想先聽聽他們三位的意見。”弄月道:“祝莊主沒有別的吩咐,小婢出去了。”凌君毅道:“沒有了,你請便吧。”弄月退出了之后,凌君毅也立即開門走出,他心中略為盤算,決定先走訪樂山大師。當下穿過小客室,走到左首前面一道木門前,舉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只聽樂山大師的聲音說道:“是哪一位?請進。”凌君毅應道:“在下祝文華,特來向大師求教。”口中說著,人已推門而入。

樂山大師聽說來的是祝文華,已從椅上站了起來,合十道:“祝莊主恕老朽失迎,快快請坐。”凌君毅看他案上,什么也沒拿出來,敢情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什么事也沒做。他進入房中,隨手關上了木門,一面拱手道:“在下是來向大師請益的。”樂山大師連說不敢,讓凌君毅在案前的一張椅子落座,自己也回到椅干上坐下,說道:“祝莊主枉顧,不知有何見教?”凌君毅道:“在下方才仔細看了三元會的毒汁,覺得此物奇毒無比之外,看不出究系何種毒藥?大師對藥石之學,素有研究,不知是否已有端倪?”話聲甫落,立即以“傳音入密”說道:“大師認為戚承昌其人如何?”樂山大師略作沉吟之狀,其實地之沉吟,正是聆聽凌君毅傳音說話,然后微微搖頭道:“老衲慚愧得很,直到目前為止,對毒汁系何種藥物煉制而成,還一無所知。因為光憑觀察,很難分辨得出,神農嘗百草,藥物必須用舌辨味,用鼻辨氣,才能稍稍找出一點影子。但此毒汁奇毒無比,入口即死,根本無法辨其氣味,只能就它的性質作探索,老衲這三個月,可說是交了白卷。”接著也以“傳音入密”說道:“據老衲觀察,此中似有極大陰謀。”凌君毅點頭道:“大師說得極是,此種毒汁,一來因為經過熬煉,大去本性,二來是幾種劇毒藥物混在一起,藥性相乘,起了一種推波助瀾之勢,否則決無如此強烈。”接著又以“傳音”說道:“大師可知他們究有什么陰謀么?”樂山大師合十道:“善哉,善哉,祝莊主果然不愧是大行家,老衲也是如此想法,只是試驗不出它的藥性,如今祝莊主來了,咱們正好互相切磋”接著“傳音”說道:“這個老衲也說不出來,但決不是他說的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潔劫。”凌君毅謙虛地道:“大師好說,大師精研藥理,在下正要討教。”接著又以下“傳音”道:“大師也是因中迷藥,被他們劫持來的?”樂山大師道:“哪里,哪里?老衲對這瓶毒汁化驗過多次,實在化驗不出一點頭緒來,不知祝莊主有何高見?”話聲一落,又以“傳音”說道:“正是。”兩人趁著研究毒汁,互以“傳音”交談。凌君毅道:“他們在迷藥之中摻了散功毒藥,大師覺得如何?”樂山大師遣:“不錯,老衲一身真氣幾乎完全渙散,如今大概只剩下十之一二,任你如何凝聚,也凝聚不起來。”凌君毅道:“不知大師是否還能運氣?”樂山大師目光一抬,凝視著凌君毅問道:“祝莊主之意”凌君毅微微一笑道:“大師不用多問,先請回答在下的話。”樂山大師盼上飛過一絲疑惑之色,說道:“老衲勉強還能運行真氣。”凌君毅喜道:“如此就好。”他探懷摸出“辟毒珠”很快塞到樂山大師手中,說道:“大師雙手合掌,把此珠合在掌心,然后緩緩運氣,真氣必須透過掌心,然后向全身運行”樂山大師見多識廣。他暗暗朝掌中瞥了一眼,驚異地道:“這是驪龍辟毒珠,善解天下奇毒。”凌君毅道:“大師快些合掌運氣,先祛去了體內散功余毒再說。”“傳音”交談至此,樂山大師微微頷首,接著抬目揚聲說道:“祝莊主務請寬坐,老衲近日時常感到體弱不適,要稍作調息,幸勿見怪。”凌君毅忙道:“大師盡管請便。”樂山大師不再多說,雙掌合十當胸,緩緩闔上眼皮。凌君毅坐在他對面,也沒再作聲。這樣足足過了頓飯時光,才聽樂山大師長長地舒了口氣,倏地睜開眼來。凌君毅看他這一睜眼,雙目神光湛然,可見體內散功之毒,已經盡祛,心頭暗暗高興,忙道:“大師覺得好了些么?”樂山人師緩緩拈起,合十道:“有勞祝莊主久候,老衲已經好些了。”他在合十之后,迅速把“辟毒珠”遞了過來,一面以“傳音入密”說道:“多謝祝莊主賜助,老衲仗著“辟毒珠”之力,總算把體內積存余毒清除了。只是真氣渙散日久,大概要一二天始可完全恢復過來。”凌君毅接過“辟毒珠”也以傳音說道:“恭喜大師。”樂山大師道:“祝莊主解毒之德,老衲沒齒不忘,只不知祝莊主有何計畫?”凌君毅道:“在下目前還說不上有什么計畫,只好靜待時機,再作計較。”樂山大師點頭道:“祝莊主說的也是,據老衲數月觀察,看來戚承昌為人城府極深,而且他決非主腦人物,縱有陰謀,一時也不易發現他們真正的目的何在,尤其只怕幕后另有主使的人。”凌君毅想了想道:“大師覺得唐天縱、溫一峰二人如何?”樂山大師道:“老衲和他們數月接觸,唐老施主和溫老施主的遭遇,和老衲完全相同。戚承昌雖然刻意結納,優禮有加,他們始終沒有屈服,老衲認為祝莊主不妨在暗中先替他們解去體內散功之毒,聯合咱們之力,也許可以偵查出對方勞師動眾,劫持咱們來此的目的,和這瓶毒汁的來源。”凌君毅道:“大師此言甚是,在下自當相機行事。”兩人為了防范有人窺聽,于是又交談了一陣關于如何進行研究解毒(毒汁)之事之后,凌君毅才起身辭出,回到自己房中,故意又用銀針沾了少許毒汁,作出攢眉苦思之狀。果然過了不多一回,只見房門啟處,弄月俏生生地走了進來,嫣然一笑,道:“祝莊主辛苦了,午餐已經送來,請用膳吧。”凌君毅放下銀針,然后小心翼翼地取起那只貯放毒汁的小瓷碟,向櫥內放去。弄月說道:“祝莊主,你老放著,讓小婢來收拾好了。”凌君毅鄭重其多地道:“此物劇毒無比,而且據戚莊主說,毒汁只此一點,得來非易,還是老夫自己收拾的好。”說著已放好瓷碟,鎖上了鎖。

弄月嬌笑道:“祝莊主真是一位謹慎的人,但愿這解藥能在祝莊主手上發現。”凌君毅一手捻須道:“姑娘說得好,這是為了解救武林一場毒劫,老夫義不容辭。但方才老夫和樂山大師研討的結果,以樂山大師精研藥石數十年經驗,依然找不出一點頭緒,老夫只怕也未必會有什么結果。”說到這里,臉上微現不豫之色。

弄月道:“祝莊主不過今天才來,哪會有這么快法?小婢相信,祝莊主一定會有成就的。”凌君毅笑了笑道:“姑娘很會說話,老夫也但愿如此。”跨出小客廳,中間一張小圓桌上,早已擺滿了豐盛的酒菜。

吟風、弄月兩名俏使女垂手伺立。此時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也相繼走出。這是“擷古齋”的午餐,只有四位貴賓,共同進膳,當然不用主人戚承昌作陪。酒是上好的陳年花雕,菜肴不多,但卻葷素俱備,件件精美可口。大家互揖入席,兩名俏使女手捧銀壺,替各人面前斟滿了酒。

樂山大師仍是以茶代酒,他舉起茶盞,呵呵一笑道:“老衲方才和祝莊主一席長談,深佩祝莊主學識淵博,對醫藥一道,尤為精湛,老衲自愧勿如。這三月個來咱們無法探求的三元會毒汁的解藥,有祝莊主參加研究,老衲相信必能在祝莊主手中完成,這是為武林解除一場浩劫的壯舉,老衲謹以茶水代酒,敬祝莊主一杯。”說完一飲而盡,站在一旁的吟風、弄月,自然是戚承昌派來的眼線,她們聽了樂山大師的話,不覺互望了一眼。

凌君毅慌忙舉杯道:“大師掌理少林寺藥王殿,對藥理乃是當代權威,如此謬贊,在下實在傀不敢當,在下理當先敬大師才是。”說著也舉杯一飲而盡。

樂山大師微微嘆息一聲道:“老衲一生雖是研究藥石之學,但老實說,對用毒一道,卻是門外漢,這叫做學有專精,因此,對毒藥、迷藥這一門學問,就不如唐老莊主、溫老莊主二位遠甚。”唐天縱、溫一峰同聲說道:“大師太謙了。”樂山大師正容道:“老衲說的是實情,咱們撇開戚莊主專程把咱們請來,待如上賓,殷切期望咱們尋求出毒汁解藥不談,其實三元會陰謀以毒汁消滅武林異己,不借造成彌天大劫,咱們都是武林中人,沒有戚莊主發起,咱們也斷難坐視的。”唐天縱、溫一峰不知樂山大師這番話的用意何在,兩人互望了一眼,口頭上還是連連點頭稱是,表示同意。

樂山大師接著又道:“最難得的是咱們四人能夠共聚一堂,朝夕相見,有互相切磋的機會。如果咱們四人還研求不出毒汁的解藥來,那么武林這場毒劫,也就無法幸免了”老和尚雙手合十,一臉都是悲天憫人之色,接著又緩緩說道:“老衲方才說過,老衲對用毒一道,是門外漢,因此這解救武林劇毒劫的重任,就落在三位莊主身上了。老衲學識有限,只有從旁相助,聊盡一己之力了。也因此老衲建議祝莊主,該和唐老莊主、溫老莊主多多交換意見,憚毒汁解藥,得能早日完成,這一點,咱們并不是向戚莊主交差,而是挽救天下武林,向天下武林交差,老衲相信三位定能精誠合作。”凌君毅聽得暗暗點頭,心想:“老和尚借題發揮,說了一片大道理,敢情為了瞞騙戚承昌派在“擷古齋”的兩個眼線吟風、弄月,便利自己和唐天縱、溫一峰打交道。”當下不覺站起身來,連連拱手道:“大師說得極是,在下正要向唐老哥、溫老哥多多請益。”唐天縱、溫一峰都是多年老江湖,自然聽得出樂山大師的話中之意,似是要自己兩人和祝文華通力合作,但心頭卻又止不住暗暗納罕:“祝文華也是被絕塵山莊“請”來的,他能有多大作為呢?”心中想歸想,兩人還是舉手還禮道:“祝兄多多指教。”凌君毅連說“不敢。”唐天縱,溫一峰都是海量,大家心頭有了默契,席間就談得十分投機,杯到酒干,開懷暢飲,直到酒醉飯飽,吟風、弄月撤去殘席,又替四人沏上了香茗,大家在小廳中坐了一會,才各自回到自己研究毒汁的房間中去。

午后未牌時光,凌君毅稍事休息,就去走訪唐天縱,兩人談話的方式,也和樂山大師相同,藉著研討三元會毒汁的話題,各以“傳音入密”交談。所不同的是凌君毅出示了唐老夫人所贈的短劍,然后簡扼他說明了自己的來歷,和喬裝潛龍祝文華,混入絕塵山莊之事,最后取出“辟毒珠”替唐天縱解了體內散功奇毒。

第二天上午,他又以同樣方法,走訪溫一峰,也解了溫一峰的散功奇毒。第一步,他總算順利成功,同時也瞞過了吟風、弄月。但吟風、弄月每天都得把他們的一舉一動報告莊主,這卻引起了戚承昌的懷疑。他覺得潛龍祝文華一方雄主,被自己“請”來之后,縱然待以上賓之禮,但終究是失去了自由,心中不無憤慨,決不可能對毒汁解藥,如此熱心。于是他要“擷古齋”的吟風、弄月,和藥室中的杏花,賓館中的迎春,務必對祝文華特別注意。同時也命他義子田中璧,負責加強園中戒備,隨時監視四位元“貴賓”的動靜。

凌君毅到擷古齋“上班”已經第三天了。三天來,他除了和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互相交換心得,走訪過三人房間,作過長談外,末作其他活動。為了表示他正在積極研究解藥,每天都要到藥室中或多或少從藥櫥中取些藥物,親自又碾又研,十分忙碌。

三天工夫,他那間小房間中的案頭上,已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有藥末,也有浸泡的藥水,一進他的房間,就可以聞到濃重的藥味。戚承昌當然不會相信他真的在研求解藥,他認為他的積極配藥,不外乎想解除他們所中的“散功奇毒”這一點,他可以完全放心,因為藥室中根本沒有配制“散功奇毒”解藥的一味主藥,尤其進了“絕塵山莊”的人,也不怕你插翅飛去。

這是第三天的下午,午餐之后,凌君毅獨自跨進了屬于他的那間斗室,他心頭開始感到沉重,因為經過三夭來和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的交談,覺得自己雖然解去了三人體內的散功之毒,但無法解決的問題,依然很多,譬如:戚承昌為什么要千方百計地把他們“請”來?當然,他口中說的三元會要用毒汁毒害武林,自是不可盡信;但這毒汁來源如何?他為什么急于要尋求毒汁的解藥?樂山大師認為戚承昌只是奉命主持絕塵山莊,監視自己等人研求解藥的人,他幕后定然另有主腦人物。這人是誰?他的目的何在?自己來的時候,明明看到山麓下是座大莊院,何以“絕塵山莊”會三面環水,水外環山?照這情形來說,自己四人縱然功力全復,也插翅飛不出去。

當然最嚴重的還是“毒汁“,據唐天縱、溫一峰這兩位用毒、用迷香的大行家表示,這種毒性奇烈的毒汁,實在無法配得出解藥來。可能這幫人雖然擁有如此厲害的毒汁,目前因找不出解藥,心存顧忌,不敢妄動,但這總是一件十分危險之事,設若他們真如戚承昌所說,對江湖黑白兩逍采取行動,這一場毒劫,委實是不可收拾。凌君毅坐在案前低頭沉思,心中愈想愈覺得問題錯綜復雜!突然,他想到這許多問題的癥結,全在“毒汁”之上,也全由“毒汁”所引起,如果能夠找到解藥,一切問題,也許都能迎刃而解!他想到解藥,也登時想到了自己身上的“辟毒珠”

“辟毒殊”善解天下奇毒,自然也可解“毒汁”之毒,一念及此,立時由懷中取出“辟毒殊”小心翼翼在往在小瓷碟中的一“毒汁”上輕微地沾了一下!這輕輕一沾不打緊,瓷碟中忽然響起“嗤”的一聲,好像燒紅的烙鐵放人水中一般,小半碟毒汁上,登時冒起了嫋嫋黃煙!凌君毅不禁吃了一驚,急忙朝“辟毒珠”上看去,差幸珠子絲毫無損!就在此時,但見房門啟處,俏使女弄月一手提著一把銅壺,走來替凌君毅沏茶。凌君毅眼快,連忙把“辟毒珠”藏入袖中。

弄月一眼看到小瓷碟上還在冒著黃煙,一雙俏眼膘著凌君毅,嫣然笑道:“祝莊主怎不休息一會,又在試驗了?”凌君毅抬起頭來,含笑道:“老夫閑著無事,就拿幾種藥物,試試它的毒性。”弄月道:“祝莊主真是熱心”隨著話聲,俏生生走近案前,正待替凌君毅沏茶,突然間,她口中嬌“啊”一聲,放下銅壺,驚喜地叫了起來道:“祝莊主,你成功了,快瞧!這碟毒汁,已經變成了清水。”誰說不是?小瓷碟中冒起的黃煙消失之后,小半碟比墨還黑的“毒汁”已變成了清水!凌君毅方才因弄月突然闖了進來,只顧迅快收珠入袖,不但沒有細看,而且還一口承認自己正在拿幾種藥物試驗毒性。此刻給弄月一嚷,心中登時暗暗叫了聲:“糟糕。”這下給她瞧到了,豈不是給自己添了極大的麻煩?但卻又不能不作出驚喜之狀,當下目注瓷碟,佯作哈哈大笑。

弄月一臉俱是喜色,朝凌君毅福了福,說道:“恭喜祝莊主,小婢早就知道祝莊主會研究出解藥來的。”凌君毅笑聲一停,突然雙目忙亂地環顧案上十幾個大小藥瓶,急得直搔頭皮,說道:“糟了,老夫方才胡亂配合,各種藥物都試了少許,也不知究是哪幾種藥物,能解毒汁之毒?”弄月嫣然道:“祝莊主已經成功地化去了毒汁,只要再試幾次,自然就可以試出來的,這是天大喜訊,可惜咱們莊主不在”凌君毅心中一動,乘機問道:“戚莊主去了哪里?”弄月道:“小婢也不清楚,莊主是昨晚走的,大概要明晚才能回來。”說著,替凌君毅沏好了茶,一面說道:“莊主不在,咱們莊上由公子負責,祝莊主化解了毒汁,小婢立刻要向公子報喜訊去。”提起銅壺,轉身欲走。

凌君毅道:“姑娘慢點走。”弄月停步道:“祝莊主右什么吩咐?”凌君毅道:“姑娘說的公子,那是戚莊主的令郎了?”弄月道:“田公子是咱們莊主的義子。”凌君毅道:“不知田公子叫甚么名字?”弄月道:“田公子上中下璧。”凌君毅心中暗想:“那藍衣公子原來叫田中璧。”一面捻須沉吟道:“老夫之意,方才化去毒汁只不過是偶然之事,還不能確定已找到解藥,如果說這是成功,那也只是成功的初步,還得繼續多做幾次試驗,才能知道,因此老夫覺得此時還不宣告知公子”弄月嬌巧一笑,道:“小婢既然知道了,若是不去報告公子,小婢有幾個腦袋?”凌君毅道:“老夫實在只是無意碰巧,離成功還有一段時間。”弄月道:“但祝莊主化去毒汁,總是事實。”說完,轉身匆匆而去。凌君毅看著她的背影,暗暗攢了一下眉,忖道:“自己已經把小半碟“毒汁”化去,就算藉口只是偶然發現,只怕也無法拖延得很久。”只見房門啟處,吟風閃身而入,笑吟吟地躬了躬身道:“小婢聽弄月說,祝莊主在試驗之中,把一碟毒汁化成了清水,小婢是特來向祝莊主賀喜的。”凌君毅手拂垂胸黑髯,呵呵笑道:“多謝姑娘,老夫只是無意中碰巧。”吟風道:“那也是祝莊主的成就,小婢聽說,這種毒汁天下無藥可解,如今終于給祝莊主找出解藥來了。”凌君毅道:“那還言之過早。”正說著之間,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也聞汛走了進來,吟風立即退出房去。

樂山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老衲聽說祝莊主解除了毒汁之毒,真是可喜可賀。”話聲一落,立即以“傳音入密”問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唐天縱為了好讓凌君毅和樂山大師交談,故意洪聲笑道:“祝兄果然高明,兄弟鉆研了三個月,依然摸不到一點頭緒,祝兄三天工夫,就把毒汁化解了。”凌君毅口中說著:“哪里,哪里?”一面卻把才才用“辟毒珠”相試,被弄月撞見之事,以“傳音入密”向樂山大師說了。

溫一峰接著笑道:“看來祝兄定可在短時間內配制出解藥來了。”樂山大師長盾微皺,沉吟了一下,說道:““辟毒殊”能解毒汁之毒,實是一件可喜之事,因為有了“辟毒珠”“毒汁”就不足為俱。但這下傳了開去,戚承昌定然會逼你配制解藥,敷衍一時固無問題,如若時間稍長,難保他不起懷疑。”凌君毅道:“那也只好應付一陣子再說了,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能夠找出他們的陰謀何在?戚承昌后面,究竟有什么人在暗中主使?如能一舉把些問題揭穿,自然更好。”剛說到這里,只見吟風走入,躬躬身道:“啟稟祝莊主,公子來了。”一陣輕快的步履聲,及門而止,接著弄月就迅快地打開了房門。

只見一個發束金冠的藍衫青年,臉含微笑,趨上一步,作了個長揖,恭敬地道:“小侄田中璧,即見祝伯父。”凌君毅一眼就認出他正是從開封一路暗中護送“珍珠令”的藍衣人,當下連忙拱手還禮:“田世兄不可多禮。”田中璧生得劍眉朗目,傲氣逼人,但此時卻是十分謙恭有禮,朝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三人一一行禮,然后又向凌君毅道:“小侄聽說祝伯父方才化解了毒汁之毒,這是天大喜訊,也是天下武林之福,適當義父外出末歸,小侄特來趨賀,同時想請祝伯父移駕“看劍閣”一敘。”凌君毅心中不由一動,暗忖:“戚承昌外出末歸,他邀請自己到“看到閣”去作甚?”但“看劍閣”自己沒有去過,他既然見邀,去看看里面情形,豈不正好?心念閃電一動,當即拂髯笑道:“田世兄好說,既蒙見邀,老夫自當奉陪。”田中璧面有喜色,說道:“如此,祝伯父請。”唐天縱目中閃過一絲異色,一面以“傳音”向凌君毅說道:“這姓田的目光不正,凌老弟可得多加小心。”凌君毅朝樂山大師等三人拱拱手道:“兄弟少陪了。”他在說話之時,暗暗向唐天縱點了點頭。

田中璧跟著向三人告辭,一面恭敬地道:“小侄替祝伯父帶路。”說完,搶先走在前面。

“看劍閣”是在整座花園西南首,四周環水,中間是三間水閣,朱欄回繞,石橋九曲,它和“擷古齋”正好一東一西,遙遙相對。凌君毅由田中璧陪同,行過九曲橋,三間畫閣矗立在水中央,四面都垂著湘妃竹的簾子,看去特別清靜。人行橋上,但覺水清如鏡,輕風徐來,有如置身水晶宮中!田中璧領著凌君毅剛到閣前,便見一名青衣使女掀簾而出,朝田中璧躬身一禮,說道:“仙子已在閣中等候,請公子陪同祝莊主人內相見。”說著,側身掀起了湘簾。田中璧回身抬手道:“祝伯父請。”凌君毅心內暗暗忖道:“不知她口中的仙子,又是什么人?”一面捻須笑道:“老夫初來,田世兄不用客氣,還是你先請吧。”于是田中壁側著身子與凌君毅同時進入水閣。這是一間布置得相當清雅的小客室,椅幾都是用湘妃竹做的,上首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頭挽宮譬,一身玄色衣裙的美艷少*婦。看到田中璧陪著凌君毅走入,眼波流動,笑盈盈的站了起來。凌君毅一眼認出美艷少*婦正是玄衣羅剎,這一點,他并不感到驚異,因為他早已知道玄衣羅剎是“珍珠令”一幫的人。

田中璧慌忙朝上躬身道:“楚姨,祝伯父來了。”一面朝凌君毅說道:“這是楚姨娘,是義父的內親,義父外出,絕塵山莊大小事情,都由楚姨娘作主。方才聽說祝伯父化解毒汁之事,想見見祝伯父,特命小侄前去相請。”原來如此。

玄衣羅剎在田中璧說話之時,一雙水靈靈的俏眼,只是盯著凌君毅打量,這時立即介面笑道:“賤妾久聞龍眠山莊祝莊主大名,今日一見,果然盛名不虛”話聲溶落,忽然嬌嗔一聲,向田中璧埋怨地道:“田太少,祝莊主是咱們的貴客,瞧你盡顧說話,也不請人家上坐。”田中璧應了聲“是”連忙抬手道:“祝伯父請上坐。”凌君毅這時才有說話機會,他向玄衣羅剎抱抱拳道:“原來是楚姑娘,老朽幸會了。”隨著話聲,緩緩走到上首,和玄衣羅剎分賓主落了座。田中璧因沒有玄衣羅剎的吩咐,只有站在邊上,狀極恭敬。一名青衣使女送上香茗。

玄衣羅剎美目流盼,舉起茶盞,嬌聲說道:“祝莊主請用茶。”凌君毅本來有很多話要問玄衣羅剎,但因為田中璧在場,自然不能露出一點異狀。玄衣羅剎目光凝注在凌君毅的臉上,緩緩說道:“祝莊主能在短短兩天時間之內,就化解了劇毒無比,天下無藥可解的三元會毒汁,實在是一件令人既興奮,又驚訝之事。”凌君毅心中突然一動,說道:“楚姑娘怎知三元會毒汁,天下無藥可解?”玄衣羅剎被他問得不覺一怔,但立即轉顏笑道:“至少在祝莊主化解這毒汁之前,還沒有人能解此奇毒。”凌君毅察言辨色,自然看得出玄衣羅剎這句話,似是回答得十分勉強,心中頓覺懷疑,暗道:“莫非毒汁之毒,真是天下無藥可解?”一面乾咳一聲,說道:“在下原也并無多大把握,只是無意中碰到了奇跡,直到此時,在下仍然無法確定究竟哪幾種藥物互相配合之后,能把毒汁化為清水?因此在下本意,在沒有完全確定之前原不想驚動大家的。”玄衣羅剎美目流盼,嬌笑道:“怎么?祝莊主還想秘而不宣?”凌君毅皺皺眉目,尷尬地笑逍:“楚姑娘有所不知,在下今日只是偶爾碰巧,雖然化解了毒汁,也只能說是初步有了眉目,還須繼續研究,把幾種藥物,分別多做幾次試驗,始可尋出結果來。”玄衣羅剎舉手輕輕貼貼云鬢,忽然臉容一正,問道:“不知祝莊主還需要多少時間,始能配出解藥來?”凌君毅遲疑了一下,苦笑道:“這就難說了,在下雖然尋求出幾種能夠化解毒汁的藥物,但是否就能制成解藥,還是無法逆料的。”玄衣羅剎道:“祝莊主此話怎說?”凌君毅捻須笑逍:“這話聽來也許無法讓人相信,但事實上說不定就會如此”玄衣羅剎道:“祝莊主高論,也許太深奧了,賤妾聽不明白。”凌君毅臉色莊重,徐徐說道:“這道理其實很簡單,譬如說,在下化解毒汁的幾種藥物,雖能克制毒汁,但其本身也是奇毒無比的,試問如何制成解藥?固然解毒藥物,多半是以毒制毒,可以設法減輕它們的毒性,但減輕之后,對化解毒汁是否仍能有效?卻又成了極大疑問。”玄衣羅剎聽得不住點頭,說道:“此話倒是不錯。”凌君毅微微一笑,心想:“要不是師傅平日也和我講解了一些道理,今天豈不是給你難倒了?”接著說道:“因此,在下覺得縱然化解了毒汁,還談不上發現了解藥,這中間實在還有著無法估計的距離,在下也毫無把握可言。”玄衣羅剎道:“但我希望祝莊主能夠盡快找出解藥來。”凌君毅道:“這個在下自當盡力而為。”談話到此,應該結束了。

但玄衣羅剎似乎甚為健談,她眼波一溜,風姿嫣然地朝凌君毅淺淺一笑,問道:“賤妾聽說祝莊主有一位千金,有沉魚落雁之容,江湖上把她稱做龍眠一鳳,不知她叫什么名字,今年有多大了?”糟糕,她忽然問起祝莊主的女兒來了。

凌君毅暗暗皺了皺眉頭,好在他知道方如蘋有個表姐,年紀相差無幾,方如蘋今年十八,她表姐最多大上一兩歲,那么不外乎十九、二十。方如蘋雖然經常提起她表姐,只是從沒說過她表姐的名字。但這也不要緊,只要玄衣羅剎不知底蘊,自己隨著替她編造個名字也就行了。他心思敏捷,心念閃電般一轉,立即呵呵笑道:小女今年十九,乳名如蘭。”表妹叫如蘋,表姐叫如蘭,倒也順理成章。

玄衣羅剎微微一笑道:“祝莊主,我這里有個人,不知你老識是不識?”說到這里,回頭叫道:“玉蕊。”一名青衣使女應聲走出,躬身道:“仙子有何吩咐?”玄衣羅剎道:“你去叫何東昇進來一下。”青衣使女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凌君毅心中暗暗嘀咕:“不知那何東昇是什么人?她又為什么要去叫何東昇進來?莫非他和祝莊主極熟?”那使女出去沒有多久,就聽她在簾外說道:“啟察仙子,何東昇來了。”玄衣羅剎道:“叫他進來,”簾外有人答應一聲,湘簾掀處,走進個一身灰色勁裝的濃眉麻臉漢子,入閣中,立即站定身軀,恭敬地朝上施禮道:“屬下何東昇,叩見仙子。”“嗯。”玄衣羅剎俏目一挑,笑吟吟地道:“祝莊主還認識他嗎?”凌君毅心中暗道:“這何東昇看來只是絕塵山莊一名普通武土,也許他去過龍眠山莊,見過祝莊主一面廣心念動處,立即一手拂須,說道:“這位何壯土,在下好像哪里見過,一時倒想不起來了。”這話雖然含糊,但大體上可以應付得過去。

玄衣羅剎似笑非笑地斜眼他一眼,才道:“何東昇,還不快見過祝莊主。”何東昇應了聲“是”轉身向凌君毅抱拳躬身道:“小的何東昇,見過莊主。”凌君毅欠身答禮道:“壯士不必多禮。”玄衣羅剎“格”的一聲脆笑,說道:“如此說來,祝莊主并不責怪他叛離貴莊,轉而投靠敝莊的罪了。”凌君毅心神猛然一震,何東昇竟然會是龍眠山莊的人,自己聯手下人都認不得,豈不露出馬腳?但他心思敏捷,在這一瞬之間,他靈機一動,目光之中,故意冷芒一閃,微露怒容,旋即斂去,一手拂著垂胸黑須,淡然一笑道“連在下都成了貴莊之人,何況是祝某手下之人?”這話隱隱流露出憤慨之意,也正表現了潛龍祝文華為人深沉之處。

玄衣羅剎望著他嫣然一笑道:“何東昇不容于貴莊,才投奔到這里來的,祝莊主不見怪就好。”一面回頭向何東昇問道:“你在龍眠山莊有幾年了?”何東昇道:“三年。”凌君毅心中暗“哦”一聲,忖道:“聽他口氣,大概是總管殷天祿引進去的黨羽了。”玄衣羅剎又道:“祝莊主有一位千金,叫什么名字?今年幾歲了?你知道嗎?”何東昇道:“小姐閨名雅琴,今年芳齡十九。”玄衣羅剎點點頭,纖手一揮道:“好,你可以下去了。”何東昇答應一聲,躬身而退。百衣羅剎似笑非笑地看了凌君毅一眼,半似調侃地道:“祝莊主怎么連自己千金的名字,竟然都說錯了?”凌君毅臉色微變,怫然道:“楚姑娘此話,不覺過份嗎?”玄衣羅剎眨動俏目,笑道:“說句祝莊主不見怪的話,我總覺得祝莊主臉上,好像易了容”忽然住口不言,雙目只是盯著凌君毅臉上直瞧。

凌君毅心頭暗震,嘿然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須易容?”玄衣羅剎嬌笑道:“是啊,我也這么想,但事情擺在眼前,又不容賤要不有所懷疑。”凌君毅冷笑道:“楚姑娘這是說,你們請錯人?”玄衣羅剎含蓄地笑了笑道:“也許如此,只是我想你不會是有意代替祝莊主來的吧?”“有意代替祝莊主來的。”這句話聽得凌君毅心弦震動,左手暗暗蓄勢,臉色一沉,嘿然道:“楚姑娘這話是什么意思?”玄衣羅剎嬌聲一笑,玉手輕搖,說道:“祝莊主且莫動怒,賤妾只是想把心中疑塞,弄個清楚,并無半點惡意。”她不待凌君毅開口,接著又笑了笑道:“不管你祝莊主是真是假,仍然是絕塵山莊的貴賓。”凌君毅仍作不解地望了玄衣羅剎一眼,道:“楚姑娘此話怎說?”玄衣羅剎忽然格格嬌笑起來,說道:“真人面前,也無所說假了,昨晚我師姐在龍門坳擒下一個人,和你祝莊主相比,似乎要真一些。”“似乎要真一些。”這話說得含蓄,但已說明她擒住了真的潛龍祝文華!凌君毅本來還疑信參半,認為她故意拿話相試,但這回她不但說出時間(昨晚),也說出了地點(龍門拗),似乎不像有假。

不錯!潛龍祝文華說過要來接應自己,如以時間來說,昨晚是第二天,他一路跟蹤下來,也差不多,那么祝文華真的落到他們手中了?自己雖然不知道潛龍祝文華的武功如何,但以金鼎金開泰、嶺南溫一峰等人,都在一路上相繼失蹤而言,可能全已落人“珍珠令”這幫人的手中,潛龍祝文華為她所擒,自亦可信。只是這些落在他們手中的人,不知被他們囚禁在哪里,莫非也在絕塵山莊之中?他突然想到母親失蹤已有一段時日,她老人家既不在貴賓區,那自然是與這些人囚禁在一起了,這座花園之內,可能另有囚人的地室。

玄衣羅剎見他半晌沒有作聲,嬌柔地道:“你可是不相信么?”凌君毅突然心中一動,手持黑須,微曬道:“老夫確是不信天底下居然會有兩個潛龍祝文華。”玄衣羅剎嬌笑道:“真的自然只有一個,嗯,你祝莊主如果有興趣,我倒可以帶你去瞧瞧。”凌君毅道:“很好,老夫正有此意。”玄衣羅剎站起身,笑道:“這該叫雙龍會吧?兩個潛龍祝文華會面,也算是武林中的一段佳話。”凌君毅跟著站起,問道:“他人在哪里?”玄衣羅剎含笑道:“祝莊主請隨我來。”說完,轉身向里間走去,她似是毫無提防之心,轉身走去,整個背后耍穴,就全都暴露在凌君毅眼前,而且雙方距離,不過數尺。凌君毅只要一伸手,即可一舉制住她。但她從容舉步,毫不在意,她似是估定凌君毅不敢對她下手。凌君毅確也投鼠忌器,是以只是隨著而行,小客室后面,又是一個小間。

玄衣羅剎當先掀簾而入,回首笑道:“祝莊主請進。”凌君毅左手當胸,捻著黑須,實則暗暗蓄勢,跟著跨了進去,田中璧跟在凌君毅的后面也進來了。凌君毅目光一瞥,只見東首壁下,一張紫擅雕花木榻上,仰躺著一個人。這人面貌白皙,卻生成的兩道濃眉,黑須及胸,一望而知,果然和自己長得一摸一樣!不,果然是潛龍祝文華!凌君毅不知他是真是假?不覺冷冷一哼道:“果然裝得極像。”玄衣羅剎斜睬了他一眼,嬌聲道:“你不相信他是真的?”凌君毅道:“楚姑娘方才自己說的,真的只有一個,你怎不叫起來,讓老夫問問他。”玄衣羅剎朝他笑了笑道:“弄醒他自然可以,否則也難教你祝莊主口服心服,是么?”說到這里,接著道:“這位祝莊主只不過是睡穴受制,勞你的手,解開他穴道,你自己問他吧。”凌君毅沉哼一聲,怕她使詐,左手暗暗提聚功力,緩步走近榻前,右手迅快地一掌拍開了祝文華的睡穴。那祝文華雙目乍睜,緩緩從榻上坐起,神情顯得甚是萎頓,但雙目之中,卻射出憤怒之色,望了兩人一眼。當他看到玄衣羅剎身邊還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時,不覺微微一怔,沉喝道:“賤婢,你們要老夫怎樣?”這一開口,凌君毅已聽出他確是潛龍祝文華無誤了,心頭不覺暗暗吃驚。

玄衣羅剎格格一笑道:“祝莊主何用生這大的氣?事情是這樣的,咱們請來這位祝莊主,他不相信你是龍眠山莊莊主,奴家才特地陪他來見你的,我想你們一定認識,用不著奴家介紹吧?”祝文華目中流露出驚異之色,望了凌君毅一眼,說道:“誰是龍眠山莊莊主?老夫不知道。”玄衣羅剎嬌笑道:“祝莊主何用裝作?你老被奴家請來,早已替你洗去了易容藥物。如今兩位祝莊主,鬧了雙包案,誰真誰假,兩位心里自然明白。”祝文華怒聲道:“老夫一點也不明白。”一面向凌君毅喝道:“你是什么人?”凌君毅暗暗皺了下眉,心想:“糟糕,當時沒防到會有這種結果,自己和祝文華沒有約定暗號,這時要如何說才好?”心中閃電一動,突然哈哈大笑道:“二位串演得倒是真像,老夫是誰?你們在參湯中暗下迷藥,又點了老夫身前五處大穴,你們心頭自然清楚,何用再問老夫?”他急中生智,這話暗中點出祝文華躲在密室里,自然看到殷天祿點自己穴道之事,假如眼前這祝文華是對方的人假冒,故意試探自己的,這話聽了也不會注意,果然,祝文華目光一動,忽然以“傳音”說道:“你真是凌老弟?”這下證實了,眼前的祝文華果然不假!

凌君毅藉著一手拂須,也以“傳音入密”說道:“在下正是凌君毅,祝莊主怎會被他們擒來的?”祝文華“傳音”道:“老夫誤中妖婦暗算”兩人目注對方,假作打量之狀,但他們剛說到這里,玄衣羅剎格格嬌笑道:“兩位談好了么?”她纖纖玉手朝祝丈華輕輕一抬,說道:“我想這位祝莊主還是休息一會吧,我們不打擾了。”凌君毅心中暗道:“玉瑩姐姐果然厲害,自己和祝文華以“傳音入密”交談,都被她看出來了。”心念轉動間,瞥見祝文華忽然打了個呵欠,困倦地仰身朝塌上躺臥了下去。凌君毅這一驚非同小可,暗道:“莫非是她使了什么手法?”玄衣羅剎朝他嫣然一笑,抬抬手道:“祝莊主請到外面坐吧。”凌君毅方才看她向祝文華抬了抬手,祝文華就躺臥下去,此時見她又朝自己抬手,不得不裝裝樣子,趕忙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兩步,冷笑道:“看不出楚姑娘還是用迷藥的好手。”玄衣羅剎“格”的嬌笑出聲,眼波流動,盯著凌君毅,緩緩說道:“祝莊主盡管放心,我已說過,不管你是真是假,仍然是絕塵山莊的貴賓,我不會對你使用迷藥的,咱們還是到外面談吧,請。”凌君毅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得依言退出。三人回到小客室,仍然分賓主落座。凌君毅冷然道:“仙子還有什么事,現在可以說了。”玄衣羅剎笑吟吟地道:“你方才已和那位祝莊主見過面了,而且據我所知,你們也交談過了,如今不用再提誰真誰假,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凌君毅道:“什么事?”玄衣羅剎道:“就是關于毒汁解藥的事。”她又提到“毒汁”解藥上來。

凌君毅道:“在下說過”玄衣羅剎不待他說下去,搖手道:“我知道,你既然能化解“毒汁”自然也會找出解藥來的,也只有你配成解藥,你們一真一假兩位莊主,才能安然無恙地離開絕塵山莊。”凌君毅道:“你這是要脅老夫?”玄衣羅剎嬌笑道:“要脅太難聽了,我這是交換條件。”凌君毅皺濃眉,為難地造:“下在并無把握。”玄衣羅剎忽然口氣一變,冷聲道:“你必須完成,我給你半個月限期。”凌君毅道:“這個只怕不成,半個月太少了,在下”玄衣羅剎道:“半個月,我已經說得太多了,依我的心意原想說五天的。”凌君毅心中暗想:“有半月時間,我大概也可以查出你們囚人的地方了。”一面還是搖著頭道:“半個月,實在”玄衣羅剎已經站起身來,說道:“不用說了,但愿你能在半月之內,找出解藥來,否則”凌君毅跟著站起,抗聲道:“否則又如何?”玄衣羅剎翠眉微蹩,說道:“半月交不出解藥,只怕大家都不方便。”玄衣羅剎目光瞥過站在邊上的田中璧,說道:“我再和祝莊主談談,你有事就出去好了。”這就是要田中璧避開去。

田中璧應了聲“是”躬身迢:“小侄告退。”迅快地轉身退出了水閣。<script>chapter1();</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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