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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君毅心頭一黯,只得緩緩伸出手去,抵在他頭頂的“百會穴”上,一面極其緩慢地把真氣度了過去。
蔡良只是功力深厚,才尚未死去,此刻經凌君毅緩緩地度入真氣,他跟著竭力吸了口氣,眼睛已能轉動,右手顫巍巍地抬起,朝甬道指了指,張張口,吃力的道:“主人”只說了兩個字,小腹間突然黑血像箭一般標了出來,喉間一陣格格輕響,一顆頭緩緩歪了下去。他只說了兩個字,便已氣絕!凌君毅黯然收回手掌,直起身子,心中暗道:“原來那晚在瓜州小山上看到的黑衣人,就是三眼神蔡良,只不知他口中的“主人”是誰,他潛伏百花幫臥底,又是為了什么,他用手指指甬道,說出“主人”兩字,自然是告拆自己,他主人是朝甬道去的,他為什么要告訴自己呢?莫非他主人有了危險,才不惜以最后一口殘存的真氣,向自己說出“主人”兩字,目的自然是要自己趕去援救了。”想到這里,不覺朝三眼神蔡良作了個長揖,說道:“蔡老放心,在下這就趕去。”說完,立即舉步朝南道上走了過去。
三眼神蔡良口中的“主人”自然也是江湖上一幫一派之主,武功自然十分了得,但只要看蔡良臨死前那份焦急的神色,可見他“主人”在這條甫道中,定然遇上了十分厲害的對手。凌君毅倒也不敢大意,他為了應付粹然遭遇的強敵,自然得騰出雙手來。這就把托在左手掌的“驪龍珠”掛到腰帶上,左手當胸,右手取出短劍,插在腰間,才循著甭道尋出。
這條甬道,似乎甚是彎曲,走了百來步路,就已轉了三個彎。凌君毅當先和眾人一路行來,都是耳目并用,十分小心。正行之間,忽聽一陣極其輕快的腳步聲響,傳了過來!聲音入耳,凌君毅就已聽出來人身法極快,在黝黑而有許多轉折的甫道之中,竟然快如奔馬!就在凌君毅略一躊躇間,那人已在甬道的轉彎處現身,那是一個全身黑衣,手持烏黑短劍的漢子。凌君毅腰間佩著“驪龍珠”他看到人家的時候,人家自然也看到他了。雙方相距,本來還有一兩丈遠,但就在這一瞬工夫,那黑衣人已然遇到凌君毅身前五尺左右,舉劍作勢,沉喝道:“你們是什么人?”凌君毅傲然道:“你呢?”黑衣入看了凌君毅佩在腰間的“驪龍珠”一眼,冷聲道:“你身佩珍珠令,當知此地禁止任何人擅入,沒有會主特許,私入黑龍潭,一律格殺不論。”他當凌君毅是黑龍會的人。
凌君毅不知自己盲人騎瞎馬,居然從飛龍堂闖到黑龍潭來了!這里叫做“黑龍潭”顧名思義一定有一個潭。黑龍會這名稱大概就是因黑龍潭而來,那么由此推想,黑龍潭也—定是黑龍會的總堂所在了。凌君毅想到這里,忍不住問道:“這里是黑龍會的總堂么?”黑衣人聽凌君毅的口氣,不覺奇道:“你不是黑龍會的人?”凌君毅道:“在下并沒有說是黑龍會的人。”黑衣人短劍一指,沉喝道:“你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的?”凌君毅道:“在下凌君毅,自然是從外面進來的了。”黑衣人道:“不論你是什么人,到了這里,反正是死定的了。”說完,舉劍欲刺。
凌君毅喝道:“且慢。”黑衣人手中短劍一停,冷冷說道:“你還有什么事?”凌君毅道:“閣下可否告訴我,黑龍潭是不是黑龍會的總堂所在?”黑衣人獰笑道:“這話,你去問閻王老子吧。”一劍刺了過來。凌君毅右手一搶,巨闕劍劃起一道青虹“鏘”然劍鳴,把對方短劍拍開。
黑衣人冷哼一聲道:“看來閣下身手倒是不弱。”又是一劍刺了過去。
凌君毅暗暗忖道:“這黑衣人劍法極快,一身武功,大非庸手,敢情是守護黑龍潭的人了,看來非先制住此人不可。”黑衣人動作迅捷,短劍連連點出,黑芒如電,快得目不暇接。他閃電似的劍法,不但快速,而且劍上還有著濃重的內勁,隨著劍勢進發!黑衣人似是極為憤怒,口中連聲叱喝,短劍揮舞,愈來愈快。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這等快速攻勢,都是硬打硬碰的力拼招術,凌君毅手上是一柄斬金截鐵利器!一串金鐵交鳴之后,他手上一柄短劍,已被一寸寸削斷,剩了一個劍柄,黑衣人方自一怔,正待往后躍退!凌君毅比他還快,驀地跨上一步,劍尖已經指到黑衣人的胸口,喝道:“閣下只要動一動,在下立可取你性命。”黑衣入眼看青光耀目的鋒利劍尖抵住了胸口,果然不敢掙動,臉色獰厲,怒聲道:“你要怎的?”凌君毅忽然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想問你幾句話,閣下最好據實回答。”黑衣人道:“你要問什么?”凌君毅道:“在下還是一句老話,黑龍潭是不是你們總堂所在?”黑衣人道:“我不知道。”凌君毅道:“朋友是真的不知道?”黑衣人道:“在下奉命巡視甬道,任何人未得會主特許,撞入甬道,一概格殺勿論,旁的就不知道了。”凌君毅道:“那么這條甬道,是通向黑龍潭的,對不對?”黑衣人道:“不錯。”凌君毅道:“那么在下再問你一件事,方才可有人從這里進去?”黑衣人道:“咱們這里,輪班巡查,在下剛接班,并未聽說有人潛入。”凌君毅心中暗暗奇怪:“三眼神蔡良,身中兩處劍傷,垂死之際,說出他“主人”是朝這里來的,他們怎會不曾發現?”心念轉動,接著又問道:“朋友那是從黑龍潭來的了,那就有勞閣下,替在下帶路。”黑衣人還未開口,突聽一個清冷的聲音,接口道:“放開他,他并不知道黑龍潭的走法。”這人來得無聲無息,連凌君毅都未能事先聽得一點腳步之聲。
凌君毅凝目看去,只見黑衣人身后不遠,站著一個青袍老人。黑暗之中,只覺來人身材修長,神情冷肅,雙目炯炯有光,頷下留有一把蒼髯。只要看他這份氣派,一望而知此人不但武功奇高,而且身份也高出黑衣人甚多。凌君毅緩緩收回短劍,瀟灑一笑道:“如此說來,在下該問老丈才是。”黑衣人迅速向旁退下一步,朝青袍人躬身為禮。
青袍人目光朝凌君毅腰間接的“驪龍殊”注視了一眼,抬目望著凌君毅,又看了看凌君毅身后的眾人,徐徐說道:“閣下能找到此地,大是不易,可否把姓名見告?”凌君毅道:“在下凌君毅。”青袍人目中忽然閃過一絲喜色,頷首道:“很好。”突然揮手一掌,朝身旁黑衣人當胸擊去。黑衣人躬身而立,自然不會防到自己的上司,會向他突下殺手,是以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青袍人這一掌,輕而易舉,結結實實擊在他心腹之下,黑衣人口中悶哼一聲,應掌倒地。青袍人目光一始,朝凌君毅道:“你再補他一劍。”事出意外,凌君毅不覺怔的一怔,黑衣人中掌倒地,已經氣絕而死,何用再補他一劍?不覺望望青袍人道:“你”青袍人催道:“時光稍縱即逝,你快補他一劍,我們必須及時離開此地。”凌君毅更覺驚異,望望青袍人道:“你”青袍人搖搖手,攔著他話頭,聲音忽然變得十分平和,接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你照我說的去做,決不會錯。”凌君毅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反正黑衣人已經死了,再補他一劍,也不會再增加他的痛苦,自已正好借此聽聽青袍人和自己說些什么。心念一轉,就立即揮手一劍,朝黑衣人胸口紮下。
青袍人點點頭道:“你隨我來,她們暫時留下。”說完,回身朝甭道中走去。
虞美人剛叫了聲:“哥”凌君毅沖她打了個手勢,又和公孫相交換交換了一下眼神,取得了默契。青袍人緩步而行,連頭也不回過一次,似是絲毫沒把凌君毅放在心上。凌君毅也弄不清這青袍人是敵是友,只覺他舉動有些詭秘,但卻毫不思索地跟著他身后走去。甫道依然十分曲折,走不了一二步路,就有一個轉彎。青袍人也沒帶火種,生似走熟了一般,腳下走得極快。這樣走了二三十丈遠近,突聽黑暗之中,有人喝道:“什么人?”青袍人道:“是我。”兩句話的工夫,凌君毅已經緊隨青袍人轉過彎去,只見前面又是一個黑衣人。恭身而立,朝青袍人抱拳道:“屬下見過總管。”青袍人頷首為禮,口中晤了一聲。這時,他已經緩步走到那黑衣人身前,突然揮手朝他心口拍去。他出手如電,黑衣人又在毫無準備之下,自然一擊便中,只聽黑衣人口中“嗯”了一聲,身子一顫,人已倒了下去。凌君毅心中暗道:“這些巡守甫道的黑衣人,武功決不會是庸手,他竟能在一舉手間,取了他的性命,可見青衣人武功,十分高強了。”青袍人若無其事,依然舉步朝前走去,口中低低喝道:“快再補他一劍。”凌君毅看他殺兩名黑衣人,心頭有些不明白,他似是為了幫助自己,才殺人滅口的。他為什么要幫助自己呢?那一定是他認錯了人,把自己當作了三眼神蔡良的“主人”一黨。由此推想,這青袍人準是那位“主人”派在黑龍會臥底的人了。凌君毅沒有作聲,依言右手一揮,就補了那黑衣人一劍。青袍人喝一聲:“快走。”腳下突然加快,朝前掠去。凌君毅緊隨他身后奔行。
轉了兩個彎,只見青袍人腳下一停,伸手在壁上按了兩按,回身道:“快進來。”話聲才落,身形一閃而沒。凌君毅掠到近前,才看清石壁間原來已經打開了一道狹窄的門戶,青袍人站在數尺外相候,當下毫不猶豫,側身而入。走了三四步,才聽身后傳來“砰”然一聲響,敢情那石門已經闔起。
這條甬頭,極似未經修鑿的天然石縫,不但十分狹窄,僅容人側身而行,而且兩邊石壁,棱角不平,稍一不慎,就會碰上,前面青袍人走得極快,凌君毅有珠光照路,自然不會落后。兩人彎彎曲曲地走了盞茶光景,前面似是已經到了盡頭,但見一座石壁擋住去路,青袍人舉手在石壁上一按,只聽得一陣輕微的軋軋之聲,傳入耳際,石壁間果然又裂開了—道小門。青袍人回首微微一笑道:“請。”舉步跨了進去。
凌君毅心中暗道:“這黑龍會的巢穴,全在山腹之中,各有秘道相通,當年這項工程,該是何等浩大?江湖上盡多占山立寨的幫派,黑龍會何以要如此費事,把巢穴筑在山腹中呢?莫非他們另有什么隱秘不成?”心中想著,已經舉步跨了進去。
這石門之中,是一間小小的石室,室中除了幾張石制的椅幾和一張石榻,就別無他物,但石椅、石榻,都打磨得十分光滑;石幾上放著一盞白銅燈擎,不知點的是什么油,甚是光亮。青袍人把凌君毅讓入石室,仍然在石壁上輕輕按動了一下,石門立即緩緩闔上,然后轉過身來,抬手道:“公子請坐。”凌君毅并未坐下,雙手抱拳,說道:“老丈把在下引來此地,必有見教。”青袍人含笑道:“公子但請寬坐,不錯,老朽確是有事奉告,但此非其時。”凌君毅坦然在石椅上坐下,一面問道:“何謂此非其時?”青袍人笑道:“這里外人不得擅入,公子且請在此稍候,老朽去去就來。”他不待凌君毅答話,舉步朝右首一堵石壁行去,走近石壁,忽然回首笑道:“公子幸勿多疑,老朽此舉,對公子有益無害。”說罷,伸手一推,石壁應聲手而啟。
原來壁間是一道石門,隨著青袍人走出,就像翻板一樣,轉了過來,無聲無息的重又闔上。凌君毅看他舉動神秘,心頭不無可疑,立即一躍而起掠到右首壁下,伸手朝石門一推,石門已經闔上,果然一動不動。這和公孫相推門而入的那道石門一樣,一經闔上,不諸開啟之法,是無法打開的。
凌君毅回到石椅上坐下,細想這青袍人似乎對自己并無惡意,只不知他把自己引到這間石室之中,又忽然離去,究竟為了什么?他既然告訴自己這里外人不得擅入,又說他此舉對自己有益無害,自己且等他來了再說。他想起師傅一再告訴自己,愈是遇上險惡環境,愈要冷靜,這大半夜工夫,一直從步步危機中摸索過來,既然到了此地,也就泰然處之。
青袍人出去之后,足足過了一刻工夫之久,依然不見他進來!凌君毅奔波了大半夜,正好趁這段時間,坐在石椅上,閉目養神。突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走了進來!凌君毅聽的不禁一怔,自己只是閉目養神,這間石室,四面俱是石壁,縱有暗門,自己也應該先聽到石門開啟的聲音!如今既未聽到石門開啟的聲音,怎會有人進來?心念閃電一動,同時也候地睜開眼來,但見一名青衣少女,手提食盒,俏生生從右首石壁間一道門戶走入。
那道石門,正是青袍人出去之處,原是一扇活門,但方才青袍人出去之時,明明已經闔起,自己還用手推過,一點也推不動。如今這青衣少女居然悄無聲息的進來,而且那扇石門,依然那么靈活,隨著青衣少女的走入,又像翻板般轉了過來,緩緩閡上。
青衣少女進入石室,一雙明亮的眼睛一抬之際,看到室中坐著的竟是一個俊美少年,不禁粉靨一紅,急忙低下頭去。急步走近石榻,從食盒中取出四式佳看,一壺美酒,和一盤炒面,一起放到榻上的矮桌之上,擺好一副杯筷,然后朝凌君毅欠身一禮,嬌脆地道:“方才總管吩咐說,公子大概餓了,特命小婢送來酒菜面點,公子請隨意用吧。”凌君毅頓首笑道:“多謝姑娘。”青衣少女赧然道:“公子言重,小婢不敢。”隨著話聲似要退去。
凌君毅道:“姑娘請留步。”青衣少女腳下一停,欠身道:“公子還有什么吩咐?”凌君毅道:“在下想請教姑娘一件事,不知姑娘肯不肯見告?”青衣少女美目一抬,說道:“不知公子要問什么?”凌君毅道:“姑娘方才說的總管,可是那位胸垂蒼髯的青袍人么?”青衣少女道:“自然是了。”凌君毅道:“姑娘可否告訴在下,你們總管姓甚名誰?”青衣少女訝然道:“公子是總管的朋友,難道還不知道總管是誰么?”凌君毅道:“在下若是知道,何用再向姑娘動問?”青衣少女眨動眼睛,說道:“總管沒有告訴公子,小婢就不敢說了,公子還是當面問總管的好。”凌君毅心中暗道:“好個狡黔的丫頭。”一面含笑道:“姑娘不肯說,那就算了”青衣少女沒待他說完,接口道:“小婢那就告退了。”凌君毅道:“姑娘且慢,在下還想問你一句話。”青衣少女有些焦急,說道:“公子還要問小婢什么?”凌君毅道:“那么這里是什么地方,姑娘總可以告訴在下吧?”青衣少女反問道:“公子已經到了這里,還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么?”凌君毅道:“在下是知道一點,只是未能證實。”青衣少女“嗤”地輕笑一聲道:“公子知道就好,何用多問,好啦,請用酒菜吧,小婢要走啦。”說完,轉身就走。
凌君毅一句話也沒有問得出來,看她轉身走去,心中暗道:“我若突然出手,自可把她留下,問問清楚。”但因青衣少女一臉稚氣,又不能貿然對一個女子下手。青衣少女很快走到壁下,纖手輕輕一推,石門便自開啟,忽然回過頭來,粲然一笑道:“公子多多原諒,小婢未得允許,什么話都不敢奉告。”石壁轉了個向,又已靈活地闔起。凌君毅腹中確實感到饑餓,但身在這等險惡、詭秘環境中,在沒有弄清楚對方來歷和意圖之前,自然并未食用。青衣少女剛走不久,石門開啟,青袍老人已經緩步而入,他手中提著一個黑色小瓶,往幾上一放。
目光一掃矮桌上的酒菜,全末動過,不覺詫異的道:“老朽因凌公子連番劇戰,大半夜工夫下來,想必腹中早已饑餓,才要小桃替公子準備了酒食送來,怎么?公子是怕老朽在酒菜中做了手腳?”說到這里,不由得掀髯一笑,接道:“酒菜之中,決無毒藥,公子但請放心食用。”凌君毅冷然一笑道:“酒菜中縱有劇毒,在下也并不在乎。”青袍人目中神光一閃,說道:“那么公子何以不肯食用呢?”凌君毅道:“在下和老丈在甬道中相遇,姓名未通,敵友未分,故而不敢叨擾。”青袍人忽然仰天大笑道:“好個姓名未通,敵友末分。老朽榮敬宗,和公子應該是友非敵,這樣夠了吧?”凌君毅道:“榮老丈現在可以告訴在下,把在下引來,究竟有何見教?”榮敬宗微微搖頭道:“尚非其時,公子先請用些酒菜,老朽自會慢慢的奉告。”凌君毅道:“為什么老丈一定要在下食用了酒萊,才肯說呢?”榮敬宗道:“公子尚有一件艱巨的任務,要你去完成,不用些酒菜面點,身體如何支持得住。”凌君毅奇道:“老丈說在下還有一件事要去辦么?”榮敬宗道:“正是,正是,公子快些請吧。”凌君毅心中陡覺疑竇叢生,但他既然說要等自己吃過酒菜才肯相告,再問也不會問出什么來的了,何況自己確也感到饑餓。這就站起身道:“好,在下就叨擾了。”走到石榻上坐下,舉起筷子,獨自吃喝起來。
榮敬宗陪著他在矮桌對面坐下,凌君毅本已腹中饑餓,這一放懷吃喝,不大工夫便已把四盤佳看,一盤炒面,吃得一掃而光。但一壺美酒,卻只小飲了兩盅,就不再喝。榮敬宗看他吃畢,微微一笑,舉手擊了三掌。只見那青衣少女立即推門走入,收過碗盤,退了出去,接著又端上兩盤香茗,放到石幾之上,低聲說到:“公子請用茶。”榮敬宗道:“老夫和公子有要事密談。你可守在外室,未得老夫之命,不準任何人進來。”青衣少女答應一聲,轉身退出,石門也碰然闔起。
榮敬宗從幾上取起兩盤香茗,移放到石榻中間的矮桌之上,一面說道:“公子請到榻上坐。”凌君毅知道他必有重要話說,依言走了過去,和他在榻上對面坐下。
榮敬宗道:“公子腰間這顆珠子,可否讓老朽一觀?”凌君毅道:“自然可以。”隨手解下“驪龍珠”遞了過去。
榮敬宗反覆諦視了一陣,忽然目光有淚,顫聲問道:“這是黑龍會的“珍珠令”不知凌公子從哪里得來的?”凌君毅看得心頭愈是驚疑不止,說道:“此珠是在下家傳之物,并非是黑龍會之物。”榮敬宗目光一凝,問道:“公子可知此珠的名稱么?”凌君毅道:“驪龍辟毒珠。”榮敬宗道:“辟毒珠,顧名思義,可以辟毒的。”凌君毅道:“不錯。”榮敬宗忽然站起身,從幾上取起黑色小瓶,又取了一只空瓶,又取了一只空碗,說道:“只不知公子此珠,是否能解得瓶中之毒?”隨道話聲,一手打開瓶塞,從瓶中傾出一股墨黑的黑水,朝碗中倒去。
凌君毅目光一注,說道:“毒汁。”榮敬宗也末徵求凌君毅的同意,舉起“驪龍辟毒珠”迅快的朝“毒汁”中浸去。但聽碗中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登時冒起一陣輕煙,不用說,碗中毒汁經“辟毒珠”一沾,自然由濃而淡,由淡而無,變成一碗清水!榮敬宗雙手捧著那碗由“毒汁”變成的清水,神情激動,雙目之中老淚奪眶而出,口中喃喃說道:“果然是“驪龍珠”果然是“珍珠令””突然放下瓷碗,捧著“驪龍珠”雙膝一屈,撲的跪倒地上,仰臉說道:“會主英靈有知,屬下這二十年忍辱偷生,總算等到了出頭之日了。”說到這里,不禁老淚縱橫,唏噓不止。凌君毅看在眼里,心頭愈覺疑竇重重,難道自己家傳的“驪龍珠”會和黑龍會有關?
正在諒疑之際,只見榮敬宗忽然老淚一收,倏地站起身來,一手遞還“驪龍珠”目中寒光如電,直注在凌君毅的臉上,神色嚴肅,冷冷說道:“你叫凌君毅?”凌君毅接過“驪龍珠”應聲道:“不錯,在下正是凌君毅。”榮敬宗點點頭,沉聲道:“很好,老朽已經等了你甘年,現在你唯一的生機,就是拔出劍來,和老朽放手一搏。”右手一抬,鏗然劍鳴,手中已多了一柄烏黑無光的短劍。他這等忽友忽敵的舉動,當真是恍榴迷離,令人莫知所措。
凌君毅愕然道:“老丈和在下有仇?”榮敬宗被他問得似是難以啟齒,勃然作色道:“你不必多問,先勝了老朽手中此劍,再說不遲。”凌君毅遲疑地問道:“老丈把在下引來此地,就是為了要和在下動手嗎?”榮敬宗道:“多言無益,你亮劍吧。”凌君毅道:“如此說,咱們非動手不可了?”榮敬宗道:“不錯,你想生離此室,就得和老朽放手一搏。”凌君毅緩緩從腰間抽出巨闕劍,橫劍當胸,說道:“那么老丈請出手。”榮敬宗似已不耐,冷然道:“你小心了。”喝聲出口,手中短劍一振,突然閃起一道烏黑的劍影,橫削過來。
凌君毅但覺對方這輕描淡寫的一劍,就有一股逼人劍風,隨劍劃出,勢道已然十分凌厲,心頭暗暗一驚,忖道:“此人劍上造詣之深,果然非同小可。”心念閃電一動,短劍一起,劍尖疾落,斜封出去。榮敬宗劍勢未竭,短劍連揮,接連攻出三招。這三劍,劍光繚繞,從劍上涌出來的濃重劍氣,居然從三面飛卷過來,勢道之強,無與倫比。凌君毅口中大喝一聲,巨闕劍突然交到左手,縱刺橫削,展開了少林鎮山絕學“達摩劍法”只是他是用左手使出,劍法也和少林“達摩劍法”反其道而行,惟其是反手使出,就更見奇奧多變。
榮敬宗微微一怔,訝然道:“你是反手如來的門下?”凌君毅道:“老丈果然有些眼力。”兩人在說話之間,劍勢仍然如電悶雷奔,各極其能,絲毫不見松懈。小小一間石室之中,劍氣彌漫,寒鎬飛旋,當真是兇險百出。轉眼工夫,已經惡斗了五十余招。激戰之中,只聽榮敬宗大聲喝道:“凌君毅,難道你除了反手如來教你的一套“達摩反手劍”就沒學過家傳的武功?”這話聽得凌君毅心頭驀然一動,暗暗忖道:“家傳的武功?他指的那是“飛龍三劍”了。”心念閃電一動,哪還猶豫?口中一聲情感,人隨聲起劍化一道青虹,飛躍起兩丈來高。左手短劍,突然交到右手,手腕輕輕一抖,登時飛灑開一蓬劍雨,青芒四射,劍影繽紛,朝榮敬宗當頭罩落。
榮敬宗目光如炬,右手短劍連揮,接連使出“崑侖劍法”中的“玉笏朝天”“武當劍法”中的“三花聚頂”“達摩劍法”中的“八部天龍”這三招劍法,名雖三招,但他使得一氣呵成,前面兩招是專門護頂的招術,后一招卻是防護全身的突圍招法。但聽一陣急驟如雨的“鏘”“鏘”劍鳴!榮敬宗手上一柄短劍,已被凌君毅巨煙劍寸寸削斷!但他也在此時,脫出了劍光之外,丟去劍柄,口中呵呵一笑,說道:“凌公子請住手”凌君毅聞言停手,只見榮敬宗一臉俱是歡喜之色,雙手連拱,含淚說道:“果然是“神龍出云”果然是凌世兄,請恕老朽剛才多多冒犯之處。”凌君毅聽得心頭大感驚奇,問道:“老丈怎知在下使的是“神龍出云”?”榮敬宗笑了笑道:“飛龍三劍,乃是本會鎮會劍法,老朽怎會不識,只是老朽已有二十年未曾見到了。”這話愈來愈奇。
“飛龍三劍”本來是凌君毅家傳的劍法,百花幫把它作為“鎮幫三劍”如今,榮敬宗又說它是黑龍會的“鎮會劍法”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凌君毅愈想愈覺此中必有緣故,心中的疑問也愈來愈多,不覺蹙目道:“老丈”榮敬宗沒待他問話,已經連連拱手道:“公子請上坐,等到黑龍潭霧起之時,老朽就領你前去。”凌君毅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佳問道:“老丈領在下去黑龍潭作甚?”榮敬宗驚詫的看了他一眼,問道:“難道公子來此之時,令堂沒有告訴你么?”凌君毅道:“老丈也認識家母么?”榮敬宗道:“令堂就是會主夫人,老朽自然認識了。”“會主夫人”這四個字,聽得凌君毅腦中“轟”然一震,張目道:“榮老丈你說什么?”榮敬宗“哦”了—聲,道:“公子幸勿誤會,老朽說的會主乃是二十年前的本會會主,并非目前這個賣主求榮的叛徒。”凌君毅心中暗殖:“聽他口氣,自己父親竟是二十年前黑龍會的會主,但這些事情,母親從未和自己提過只字。”想到這里,不覺目光深注,看著榮敬宗問道:“老丈會不會認錯了人?”榮敬宗一手摸著蒼髯,笑道:“公子身懷“驪龍珠”又會“飛龍三劍”又是姓凌,老朽怎么認錯了人?”凌君毅道:“但家母怎會從未和在下提過呢?”榮敬宗想了想,忽然嘆息一聲道:“這也難怪,當年令堂逃出魔掌,多少狼心狗肺的賊子,還四處追蹤,到處搜索,天下雖大,無容身之處,茹苦含辛,生下公子,但賊焰方張,令堂強煞,總是一個婦道人家,孤掌難鳴,加之公子年事尚輕,自然不能把這段血海深仇,告訴你了。”“血海深仇。”凌君毅身軀猛震,激動的道:“老丈,你是說先父本是黑龍會的會主,后來遭別人殺害的?”榮敬宗臉色—黯,說道:“會主遇害,也可以說是壯烈成仁,老朽本該從會主于地下,這二十年忍辱偷生,為的就是夫人逃出之時,已經身懷六甲,總有復仇的一日,老朽如果一死殉主,這內情就永遠沒有一個知道的人了。”說到這里,忍不住老淚漣漣,又唏噓起來。
凌君毅也淚流滿面,撲的一聲,跪了下去,說道:“老丈用心良苦,一定是先父的患難至交,能否把此一詳情,詳細見告?”榮敬宗拭著老淚,慌忙把凌君毅扶起,說道:“公子快快請起,這是折煞老朽了,二十年來,老朽等待的就是今天,只是說來話長。咱們還有一個更次的時間,老朽也只能說個梗概,等公子取到東西,再作詳談。”凌君毅心中暗想:“只有一個更次的時間,他要自己去取什么?想來定是十分重要之物了。”心中想道,卻并末開口追問。
兩人重又落座,榮敬宗端起茗碗,喝了口茶,說道:“這話該從山河蒙塵,先帝〔毅宗〕殉國說起。各地勤王義師,次第失敗,長公主以金枝玉葉,遁跡空門。但她老人家始終未忘國族之仇,矢志匡復大計,數十年奔走江湖,糾合各地有志之士。”他一口氣說到這里,微微一頓,繼道:“那時有一位姓鐵的參將,兵敗之后,糾合一批志同道合的武人,就在昆崳山成立了一個反清復明的組織黑龍會。”凌君毅想到自己母親姓鐵,同時也想到那天太上傳自己“飛龍三劍”中兩招劍法時,畫像上那位姓鐵的老人。他雖然并未開,但心頭卻涌起了許多疑問。
只聽榮敬宗續道:“這位姓鐵的參將,手創黑龍會,他挑選昆崳山作為根據之地,是因為此山有許多天然洞府,曲折幽深,互相貫連,只要稍事整修,就可成為十分隱秘的所在,不虞被外人發現。”凌君毅道:“原來這些洞穴,都是當時修建的。”榮敬宗道:“這里雖是半出天然,半經人工修鑿,者會主差不多經營了三十年之久。”接著說道:“老會主在修鑿一條山腹石窟之時,無意中發現一座洞府,石壁上刻著幾幅使劍的人像,據說那是全真教主重陽真人所留,老會主參悟了三式劍法,就是“飛龍三劍””凌君毅問道:“這位鐵老會主的名諱,可是上中下峰?”榮敬宗連連點頭道:“原來公子聽人說過了?”他并未追問,續道:“老朽曾聽老會主說,壁上武功,原本不止這三招劍法,因他已屆中年,限于秉賦,已無法再求精進哎,咱們把話說遠了。”口氣一轉,道:“老會主在修鑿山腹甬道之時同時他發現了一處毒泉,涌出來的水,比墨還濃,中人立斃”凌君毅失聲道:“毒汁。”榮敬宗點頭道:“不錯,咱們都叫它“毒汁”接著說道:“后來老會主開鑿了一條小澗,把毒泉引入一處潭中,那就是現在的黑龍潭。”凌君毅看他說了半天,仍然沒有說到自己父親之事,心頭暗暗有些焦急。
榮敬宗又喝了一口茶,道:“鐵老會主年屆不惑,膝下沒有一男半女。那年正好鬧饑荒,老會主經過山下,抱回來一個女嬰,收為義女,取名如玉,鐵老夫人也視如己出,十分疼愛。到了翌年,鐵老夫人也生了一個女公子,取名如花。一晃就是二十年,這一對姊妹花當真出落得如花如玉,老會主也一樣看待,每天沒事的時候,就教著兩位姑娘的武功”凌君毅聽到這里已經有些明白,這一對姐妹,有一個是自己母親,另一個該是百花幫的太上了。
只聽榮敬宗續道:“當時長公主在江南一帶,主持匡復大計,各大門派表面上雖并未正式加盟,但暗中無不竭力支援,鼓勵門下弟子,以江湖人的身份,參加各地反清組織。那年春天,少林方丈開謗大師,向老會主推薦了一個青年人到黑龍會來,這人姓凌名長風,是開謗大師的唯一俗家門人。”凌君毅道:“他就是先父么?家母告訴在下,先父諱瑞圖。”榮敬宗道:“公子年事還輕,令堂既沒有告訴你這段往事,自然也不會把令尊的真名告訴你的。”他望望凌君毅,接著說道:“令尊那時也不過二十出頭,生得十分英俊。老朽記得他初到黑龍會來的時候,者會主派了他—個巡主的職位,好像令尊是第二十一組的巡主,老朽是二十組的巡主,經常在一起出巡,互相支援,因此老朽和令尊的私交也最好。”凌君毅肅然起立,恭恭敬敬的作了個長揖,說道:“原來老伯還是先父的至友,請恕小侄失禮。”榮敬宗含笑道:“公子不可多禮,老朽只是令尊帳下一個屬下,怎敢當得至友二字?”接著說道:“令尊少年老成,處事穩健,在會中不過三數年工夫,經由黃龍堂一名巡主,積功搖升為飛龍堂堂主,老會主倚為左右手,不但早就有意把女兒許他為妻,而且,也有意由他繼承黑龍會會主”說到這里,右手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潤潤喉嚨,接著說道:“那是令尊到黑龍會來的第三年,那年秋天,老會主就把義女如玉,許配令尊,結為夫婦。但就在成親當天晚上,如花姑娘忽然離去”他似是言有未盡,但卻忽然住口。凌君毅自然聽得出來,榮敬宗述說到這里,似乎有些含混,言外之意,如花的出走,應該和這場婚禮有關。
榮敬宗接著道:“老會主年過花甲,只此一女,如花約突然出走,老會主夫婦自然極為傷心。尤其是老夫人,思女心切,不久就一病不起。就在這時候,清廷也聽到黑龍會圖謀不軌的風聲,派出一批大內高手,前來昆崳山搜索,但本會早已得到消息,而且黑龍會總堂,深處山腹之中,這批鷹犬,自然無法找到。”凌君毅忍不住道:“黑龍會難道任由這些鷹犬找上門來,不給他們一個厲害?“榮敬宗道:“這是老會主持重之處,那時清廷氣焰方張,各地志士,已經犧牲了不少,為了保全實力,才力主不可妄動。”說別此處,忽然嘆息一聲,接著道:“但沒想到這批鷹犬之中,有—名侍衛,竟是神算子的門徒。本山機關布置,原出神算子之手,他門人自然一看就知,在他向導之下,從黃龍洞襲入,老會主因本山機關既被識破,這些清廷鷹犬,就不能讓他們有一個漏網,否則就后患無窮。那天晚上,咱們全數出動,—舉把侵入昆崳山的十八名大內高手,悉數殲滅,老會主在這下戰中,劈了五個對方爪牙,但卻被其中一人的毒藥暗器所傷”凌君毅道:“驪龍珠可解天下奇毒,老會主”榮敬宗沒待他說完,接口道:“不對“驪龍珠”可解天下奇毒,但老會主是被苗人用的淬毒吹針所傷。那吹針細如牛毛,打中人身,使人絲毫不覺,那時老會主力拼強敵,并不知道自己已中了人家暗算,直等敵人悉數就殲,回到總堂,已經毒攻內腑,突然昏迷不醒。當時,大家還不知道老會主中了毒針,只當他年事已高,體力不支,但經過急救之后,依然昏迷不醒。仔細檢查的結果,才發現老會主左肩有一點極細的黑影,斷定可能是中了毒針一類細小暗器,急以“驪龍珠”吸毒,只是已經遲了,不到天明,就溢然長逝,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凌君毅道:“后來呢?”榮敬宗道:“會中不能一日無主,否則就成了群龍無首,大家就在老會主靈前,公舉令尊繼任會主。”凌君毅問道:“那么先父又怎會遇害的呢?”榮敬宗忽然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令尊那時不過二十多歲,到黑龍會來,前后也不過四年,因老會主的賞識,一手扶植,從黃龍堂一名巡主,擺升到飛龍堂堂主。老會主在未去世之前,也曾一再向人表示,將來繼任人選,屬意令尊。因此在老會主靈前,獲得大家的支持,但黑龍會創立已有三十年之久,令尊雖具雄才大略,終究年輕資淺,難付眾望”凌君毅道:“那是說大家都對先父不滿了?”榮敬宗道:“那也不然,當初隨同老會主共創黑龍會的幾位長老,起初雖覺令尊年事太輕、少不更事,但老會主去世后,經令尊一年刻意整頓。黑龍會的聲譽,在江湖上可說是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局面。幾位長老也深深感到老會主確有知人之明,自然全力支持,就是一向和令尊不睦的青龍堂堂主韓占魁,也轉而向令尊輸誠,這一年真可以說是黑龍會的全盛時代”凌君毅疑惑的道:“那么是誰害死先父的呢?”榮敬宗黯然嘆了口氣道:“清廷派出來的十八名鷹爪,一去不歸,從此杳無消息,自然不肯罷休。經他們明查暗訪,終于獲悉這十八名大內高手,全數折在黑龍會的手里,韃酋據報,大為震怒,密派山東總督圍剿。”凌君毅吃驚道:“他們要對黑龍會用兵?”榮敬宗道:“用兵,黑龍會倒并無所懼,就算來上十萬大軍,也無濟于事,可恨的是咱們黑龍會出了喪心病狂、數典志祖的內奸。”凌君毅心頭一震,張目道:“誰?”榮敬宗道:“就是現在黑龍會的會主韓占魁。”凌君毅心頭一陣激動,問道:“他如何出賣了黑龍會?”榮敬宗道:“當時東督是和砷門下的走狗國泰,此人原是貪婪無能的奸頓之徒,接到上面的密3,早巳嚇得心驚肉跳,拿不出主意。據說他督署中有一個師爺,叫做錢君仁,外號陰世判官。據說此人原是江湖賣藥郎中,后來不知如何夤緣進身,當了國泰的心腹,狼狽為奸,他替國泰出了個主意,用兵萬萬不可,當時只在左手掌中寫了四個字。”凌君毅道:“不知他寫的是哪四個字。”榮敬宗道:“以寇制寇。”凌君毅道:“以寇制寇?”榮敬宗道:“不錯,他這主意可說惡毒已極,他用的是分化利誘的手段,但若無喪心病狂的人,又如何顛覆得了黑龍會?”他長長嘆了口氣,說道:“這也許是天數,正好韓占魁這賊子,因和令尊鳳有嫌隙,令尊繼任會主之后,他表面上竭誠擁戴。內心的仇恨卻愈來愈深。因為他是老會主拜弟中兒子,其父是為黑龍會殉難的,老會主一直把他視如于侄,而且又搖升到青龍堂堂主,要是沒有令尊,黑龍會會主的繼承人就非他莫屬。”凌君毅道:“他縱和先父有隙,那是私人的恩怨,不該出賣黑龍會。”榮敬宗道:“這叫利令智昏,忘記了他老子是死在韃子手里的,因為清廷答應他事成之后,不但不究既往,還可給他官做,還有賞金,才使他賣主求榮,茍顏事仇,獻出本山秘道總圖,作為他個人進身之階”凌君毅失色道:“黑龍會在清廷嚴密搜捕之下,得以屹立不動,憑仗的就是山腹秘道,外人不得而入。他獻出秘道總圖,那就無異斷送了黑龍會。”榮敬宗雙手緊握拳頭,切齒道:“就是嘛,老會主三十年苦心經營,神算子殫心竭智所設計的機關秘道,就此落入異族之手。”凌君毅道:“詳情如何,還望老伯賜告。”榮敬宗臉色顯得異常難看,目光如刀,切齒道:“創立黑龍會的人,除了老會主,共有九位長老,他們都是生死與共、肝膽相照的結義兄弟。老會主逝世之后,已經只剩五位,那時差不多都是花甲以上的人了。這姓韓的賊子,不但獻了秘道總圖,而且居然狠起心腸,接受鷹爪的指示,暗中下毒,先把五位長老毒斃”凌君毅道:“當時沒有人發現他的陰謀么?”榮敬宗道:“沒有,這惡賊心機鎮密,而且那毒藥是大內之物,許多滿漢大臣,在靼酋賜食之后,往往回家暴卒,用的就是這種毒藥,死后絲毫看不出中毒的徵兆。黑龍會在一月之內,五位長老先后謝世,自然引起許多懷疑,但每個人都又死得十分安詳,看不出一點異樣,大家心頭盡管起疑,也無可如何”凌君毅劍眉軒動,怒聲道:“這賊子真該碎屍萬段。”榮敬宗續道:“那是二十年前的端午,距離五位長老逝世已經過了兩個月,會中并沒有發生事故,大家戒心漸懈,端午是個大節,每年過節,會主和三堂堂主、三十六將,都要在大廳上歡聚,還有各堂的巡主,也一起參加”凌君毅忍不住問道:“他又下了毒。”榮敬宗沒有直接回答,續道:“大家正在興高采烈,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當兒,青龍堂一名沈姓當值巡主,匆匆進來,在韓占魁耳邊低低說了幾句。韓占魁臉有喜色,從座中站起,大聲說道:““各位,今天是端陽佳節,大家都在這里,兄弟有幾句話要說。就是本會創立已有三十余年,當初原是以匡復朱明為宗旨,這三十年來,清廷已經奠定四海,廣施仁政,朱明氣勢已盡,憑咱們區區百數人,猶圖頑抗,何異以卵擊石?終日匿居山腹,三十年來一事無成,再過三十年,還是出不得頭。古人曾謂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咱們這是逆天行事,因此,兄弟之意,不如歸順大清,接受招撫,大家還可博個前程。”他大概就是這樣說的,唉,這些話,說出來真是污了嘴巴。”凌君毅道:“當時先父如何呢?”榮敬宗道:“當時大家只當他酒后狂言發的牢騷,但這是大逆不道,觸犯會中禁律,會主自然不容他再發謬論,立即起身叱道:““韓堂主,你大概喝醉了,你知道你說了什么,還不快快住口”韓占魁仰天大笑道:““凌長風,你少在韓爺面前擺會主的威風,你不妨睜眼瞧瞧,你們這些叛逆,一個也休想逃得出去?”會主聽得勃然大怒,喝道:““韓占魁,你瘋了,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按本會律條,你該八刃分屍!”韓占魁神色不變,也大聲道:““凌長風,按大清皇律,你們這些叛逆,都得凌遲處死,罪滅九族。”他說至這里,突然把手中酒杯,往地上摔去,這是“擲杯為號”這一剎那,日月廳四面八道暗門中,同時涌出十數名清廷派來的鷹爪。”凌君毅道:“黑龍會精英全在廳上,除非他們使用霸道暗器,這十數名鷹爪,何難一舉殲滅?”榮敬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沉痛地道:“鷹爪他們并末使用暗器,日月廳上,也沒有搏斗,連一絲抵抗也沒有,就讓他們反剪雙手,一個個縛上繩子。”凌君毅凜然道:“大家都中了毒。”榮敬宗綴然道:“韓占魁在雄黃酒中,下了“軟骨丹”每個人都失去了抵抗能力”凌君毅急著問道:“先父呢?”榮敬宗目含淚水,說道:“老朽那時就擔任黑龍潭總管,并未在場,這是事后聽人說的,會主眼看大勢已去,嚼舌自裁,壯烈成仁。”凌君毅熱淚奪眶而出,噗的跪倒地下,嗆聲道:“爹,孩兒一定要手誅姓韓的惡賊,替你老人家報仇。”榮敬宗拭著眼淚,說道:“公子不必傷心,等你黑龍潭回來,自可手刃親仇,諒那姓韓的老賊,也逃不到哪里去。”凌君毅站起身子,忽然關切地問道:“老伯,家母如何逃出去的呢?”榮敬宗道:“這也是天意。令堂那時已經有了身孕,終日嘔吐,并末與會,那些鷹爪,又忙著接管本會三堂,而且各處都有零星的搏斗。令堂得到事變消息,從一處秘道逃出,等到他們發覺,已經不見令堂的蹤影了。”凌君毅道:“姓韓的老賊,既然出賣了黑龍會,怎會又當起黑龍會的會主來了呢?”榮敬宗道:“他出賣黑龍會,對清廷是一件大功,如今已是四品頂戴的侍衛領班,仍令他兼黑龍會會主,這是一個極大陰謀。”凌君毅道:“這是什么陰謀呢?”榮敬京端起茶碗,輕輕喝了一口,說道:“這和老朽,公子都有關聯。”凌君毅聽得奇怪,口中不覺“啊”了一聲。
榮敬宗續道:“二十年前,大江南北,所有接受長公主節制、反清復明的組織,不是遭清廷破獲,便是銷聲匿跡,再無動靜,只有黑龍會占地理上的優勢,仍然屹立江湖,當時可以說已是最后的一個組織了。清廷要他繼續主持黑龍會,目的就在借此可以陸續發現還有些什么人仍在反抗。他們要把大明朝的孤臣孽子,一個個找出來,不能放過一粒反抗他們的種子,留在土里”他越說越激動,緊握著拳頭,朝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地擊了一下。
凌君毅心中暗道:“這和他和我,又有什么關連呢?”榮敬宗續道:“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和黑龍潭有關”凌君毅聽他一再提起黑龍潭,而且方才還說清廷派姓韓的老賊主持黑龍會,和他和自己有著關聯,現在又說和黑龍潭有關,由此推想,莫非黑龍譚有什么事,和自己有關了。
榮敬宗不待他追問,接著說道:“老朽當日被擒之時,因老朽和令尊平日私交極深之故,一直被囚禁達一年之久。后來老朽得知令堂帶了“驪龍珠”逃出,他們始終沒有找到下落。因此,老朽覺得必須繼續活下去,而且必須仍然弄到黑龍潭總管,才能有等到公子重來的一天,老朽不得不茍顏投降,而且透露了一個極大的機密給他們,作為進身之階”凌君毅聽到這里,忍不住問道:“不知老伯透露給他們的是什么機密?”榮敬宗笑了笑道:“這機密除了令堂,只有老朽一個人知道,那就是黑龍潭底下,原是老會主在開鑿山腹甫道時,無意中發現的一座洞府,留有重陽真人的武功壁畫。后來長公主巡視本會,認為這座洞府十分隱秘,因此就把各門各派參與太陽教的教友名冊移藏到這里來。老會主深感責任重大,商請神算于設計,在洞府之上,引來毒泉,開鑿了一個深潭,就是現在的黑龍潭。”凌君毅佛然道:“老伯把這個機密泄漏給清廷,豈不等于出賣了長公主手創的太陽教全數教友?”榮敬宗微微一笑道:“公子責備的極是。但老朽若不說出這個機密,就無法取得他們的信任,也得不到黑龍潭總管這個差事,焉能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等到公子了。”凌君毅依然憤然道:“老伯犧牲了無數太陽教友,就是等到小侄,又有何用?”榮敬宗含笑道:“老朽也是在太陽神前立下重誓的教友,豈會出賣全體教友?而且此事關系數萬人的性命,真要讓他們得去,老朽就成了太陽教萬死莫贖的罪人。”凌君毅道:“老伯不是已經告訴了他們嗎?”榮敬宗笑道:“老朽方才說過,老會主請神算子設計,引入毒泉,己把這座洞府,沉入潭底,潭水深達二十丈,一滴毒汁,文可置人于死地,二十丈深的潭水,就是天上神仙,也下不去。”凌君毅聽到這里,口中不覺“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他明白什么呢?那就是黑龍會、百花幫,為什么一直都在干方百計的尋求“毒汁”解藥。不用說,黑龍會的目的,是要取到太陽教教友名冊。至于百花幫的太上,自然不是為了這份名冊,卻是志在重陽真人遺留的武功。由此看來,百花幫的太上,果然就是昔年出走的如花老會主的親生女兒。
榮敬宗手持蒼髯,問道:“公子明白了什么?”凌君毅道:“黑龍會劫持四川唐門唐老莊主、嶺南溫家溫老莊主、少林藥王殿主持樂山大師和龍眠山莊祝莊主四人,脅迫他們研求“毒汁”解藥,就是為了潛入潭底,去取名冊了。”榮敬宗點頭道:“不錯,但他們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令堂為什么要帶走“驪龍珠””凌君毅道:““驪龍珠”能解潭水之毒。”榮敬宗笑道:“令堂沒有把全部經過告訴公子,無怪公子也不知道了。”凌君毅膛目道:“難道還另有隱密嗎?”榮敬宗道:““驪龍珠”果然能解天下奇毒,但它另一功能,就是入水不濡,俗稱分水珠的是也。”說到這里,目注凌君毅,又道:“公子現在總該知道老朽忍辱偷生,在這里等候公子是為了什么了?”凌君毅道:“老伯是要小侄潛下黑龍潭洞府中去么。”榮敬宗臉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說道:“不錯,公子此行,必須把秘藏室中的“太陽教名冊”予以毀去。”凌君毅抬目道:“老伯要我毀去名冊?”榮敬宗道:“不錯,這份名冊已是數十年以前之物,當時長公主聯絡各門各派,準備舉事,但時至今日,不但韃虜氣勢正盛,而且,各地太陽教友的組織,多半瓦解,這份名冊,本已失去價值。但若被清廷鷹爪得去,大江南北許多義民,均將受到株連,留著實是禍根,只有把它毀去,才能消洱一場殺劫。”凌君毅起身道:“小侄謹遵吩咐,只不知黑龍潭如何走法?”榮敬宗道:“公子請坐,黑龍潭經神算于精心設計,就是有了“驪龍珠”不知開啟之法,如何進得去?離開此室,咱們就不能再說話了,因此老朽還得把此中機括,詳細說明才行。”隨著話聲,探手從大袖中取出一張陳舊的羊皮紙來,在矮幾上攤開,一手指著圖上,說道:“此潭周圍二十四丈,北首峭壁上,有一龍頭,毒泉就是從龍口流出,晝夜不患。你須以“壁虎功”從龍頭下面垂直下去,直達潭底。好在有“驪龍珠”照明,你可以看到下面有一條精鋼鐵環,就以雙手握環,以少林“大力金剛手法”盡力拉起。此時龍頭流泉自會停止,潭水即由八處洞穴流入潭底另一蓄水池中,水位立即由二十丈降至五丈左右,潭心有一座石礁,露出水面,你就可放開鐵環,躍登石礁之上,仍以“大力金剛手”捧起礁上一塊圓形巨石,下面就是通向洞府的秘徑”凌君毅道:“龍頭流水停止,潭水水位下降,賊黨不會發覺么?”榮敬宗捻須笑道:“問得好,黑龍潭深處斷峽之間,每夜于時一過,就起濃霧,四更到五更這段時間,對面不見人影,要直到天色大亮,才漸漸消散。雖有輪值的人,也都在峽谷之外,不虞被人發現。老朽所以要讓你看清楚這張地形圖,你必須緊記黑龍潭的位置。”凌君毅點道:“小侄記下了。”榮敬宗道:“那很好。”取過羊皮紙,雙手連搓幾搓,立時碎成粉末,灑落地上。
凌君毅吃驚道:“老伯怎么把它毀了?”榮敬宗嘆了口氣道:“公子已經來了,此圖已無存留必要,還是毀去的好。”一面又從懷中取出一條寸許長雕刻精細的金色鯉魚,鄭重遞交給凌君毅手中,說道:“這是黑龍會兩件最機密的東西之一。“驪龍珠”由會主掌管,這條金魚,則由黑龍潭總管保管,魚腹之內藏的就是潭底洞府開啟之鑰。所幸此事只有會主和黑龍潭總管兩人知道,老朽保管了二十年,從不看過。至于如何開啟,那就只有會主一人知道,老朽也不得而知,公子只有進入秘道之后,到時看情形而定,老朽就無法預測了。”凌君毅接到手中,但覺這條金色鯉魚份量極輕,魚身魚尾都能活動,金鱗閃爍,極似一尾活魚,手工精巧之極。當下就揣入懷中,貼身藏好,一面說道:“小侄省得。”榮敬宗站起身道:“好,現在已快近四更,咱們可以走了。”凌君毅跟著站起,榮敬宗一揮手,熄去了幾上燈火,走到石榻右側,身形半俯,雙掌搭在石榻上,徐徐朝左推去。只要看他推的姿勢,這石榻一定相當沉重,同時也聽到地底傳來一陣輕微軋軋之聲。
榮敬宗回頭道:“這是老朽模仿神算子在各處安裝的機括自做的一道暗門,雖然笨重了一點,但卻不會被人瞧出破綻來”說話之時,石榻已經推開了四五尺光景,但他還在繼續推去,地上已經有一方石板,隨著他繼續推動之勢,緩緩豎起,露出了一個方形的地穴。
凌君毅道:“這是老伯一個人做的?”榮敬宗已經停住,笑了笑道:“當然,老朽手下雖有十二名劍手,但除了那丫頭小桃,沒有一個是老朽的心腹。光是這條秘道,足足化了老朽十年睡眠時間,才完成的。”十年,每天晚上不眠不休,才完成了這條秘道,此老的毅力,就足以感人。
榮敬宗從身邊取出一個精巧的火筒,當先朝地穴中跨了下去,口中說道:“老朽替公子引路。”“嚓”的一聲,打亮火筒,拾級而下。
凌君毅跟著他跨進地穴,走了十來級,地勢稍寬。榮敬宗把手中火簡交給了凌君毅,才轉過身去。原來石壁裝著一個鐵輪,他雙手緊握鐵輪,緩緩轉動,看去依然十分吃力。鐵輪轉動,壁間隨著響起沉重的軋軋之聲,頭頂石板緩緩閱下。榮敬宗還是沒有停手,繼續轉動,凌君毅知道他正在把石榻恢復原狀。榮敬宗少說也轉了二三十轉,才行停手,一面笑道:“這機括做得十分笨重,比起神算子來,真是相去天壤,但老朽還相當滿意,一個對機括埋伏一竅不通的我,居然憑著雙手,也做成了一道暗門。”凌君毅點頭道:“有志者事競成,老伯一個人完成這條秘道,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榮敬宗目中隱含淚光,說道:“老朽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你。老朽二十年前,就堅信你一定會來的,才著手開辟這條秘道的。”凌君毅感動的道:“老伯苦心孤詣,這份厚誼,小侄沒齒不忘。”榮敬宗道:“老朽日夜所盼望的,就是公子進入潭底,毀去太陽教名冊,使江湖各門各派能夠保住基業,散居大江南北的孤臣摩于,能夠保住身家性命。只要太陽教的種子埋在他們心里,終有一天會掀起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還我大好河山的日子,這是老朽最大的心愿。再就是幫助公子、除去姓韓的惡賊,替會主報雪血執。老朽忍辱偷生了二十年,這兩大心愿一了,就是死也限目了。”說到這里,口中低喝道:“公子小心,前面有塊巨石,當心碰頭。”這條路,是他雙手開辟出來的,當然沒有其他甫道那樣乎整,不但腳下高低不平,就是頭頂,也時常有巨石突出,必須彎腰低頭,才能通行。但這些不用榮敬宗吩咐,凌君毅也可看得清楚。兩人一前一后,足足走了一盞熱茶功夫,已經到了盡頭處,—道石壁,擋住去路。
榮敬宗腳下一停,又把火筒交到凌君毅手中,火光照處,前面石壁上又有一個海碗大的鐵輪。榮敬宗雙手緊握鐵輪,緩緩朝外推去,口中說道:“從這里下去,約有四五丈高,落到實地,就是黑龍潭的左首,方才老朽說的,你都記住了?”凌君毅道:“小侄記住了。”榮敬宗用力一推,一塊圓形大石,應手朝外推去,石壁間登時開了一個圓形洞穴,好像窗戶一般!原來那鐵輪上系著一條鐵鏈,石塊推出,有鐵鏈系住,不致下落。榮敬宗道:“好,你可以下去了,但務必在天亮之前上來,就是說,你在潭底洞府中,只有一個更次的時間可以停留,老朽自會在潭邊接應。”凌君毅道:“小侄記住了。”說完,身形一縮,匍匐著鉆出洞穴,果見洞外一片黑朦朦的濃霧,什么也看不見。當下緩緩吸了口氣,縱身朝下飄落。
只聽上面傳來榮敬宗極細的聲音,說道:“公子小心行事,老朽祝你成功。”凌君毅已在石室中看過黑龍潭的地形位置圖,不然,落到這樣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保管你寸步難行。因為落身之處,已在潭邊石梗之上,只要往前跨出一步,就會一腳蹈空,跌進黑龍潭去。本來他腰間佩著“驪龍珠”就是最黑暗的地方,也可以照到一丈左右。但濃霧就橡黑云一樣,它可以遮住清光干重的皓月。“驪龍珠”到了這里,就像螢火一樣,最多只能照到一二尺遠近。凌君毅其實用不著多看,他心中早已有了黑龍潭位置的概念,因此略一定神,就沿著石壁,朝右首行去。黑霧雖濃,但只能遮住你的視線,從石壁龍頭口中流出來的毒泉,水聲潺潺,霧再濃、再黑,還是遮不斷的。
凌君毅細聽水聲,已經只有七八丈距離,自然倍加小心,正行之間,突覺腳下凌空,已經踏不到石梗。他早有準備,以背貼壁,這一腳踏空,身形并未下落,立即施展“壁虎功”繼續沿著石壁向右游行過去。不大工夫,便已游到龍頭下面,他自然看不到龍頭,只聽滔滔水聲,從頭頂倒掛而下,落入潭中。
“就是這地方了。”心念轉動,人已隨著朝下疾落。轉眼之間,已經下降了七八丈左右,但覺水聲盈耳,敢情已快到水面,凝目瞧去,黑霧迷蒙,根本看不清眼前景物!好在身上沾不到水漬,索性施展“千斤墜”身子往下直沉!這一下,身形疾降,差不多又疾落了十來丈深,說也奇怪,身上依然沒有沾到潭水,但聽潺潺水聲,已從上面傳來,分明自己已經鉆入水中。心中暗暗贊道:“驪龍珠果然是人間奇珍,入水不濡。”時間寶貴,一時哪還耽擱,微微吸了口氣,繼續往下疾落,他身法何等快速,不過是轉個念頭的時間,已覺腳底踏到了實地。站定身子,再凝目瞧去,這回,這里沒有朦朦濃霧,但見四下一片漆黑,人在水中,衣衫雖沒浸濕,但是水勢蕩漾,支不住身軀微微晃動。“驪龍珠”到了這漆黑如墨的水底,珠光反而比在霧中明亮得多,幾乎可以照徹一丈左右,這大概是物有生克“驪龍珠”正好是毒泉的克星吧。
凌君毅無暇多想,急忙低下頭去仔細審視,果見離自己七八尺遠近,有一個黑沉沉的圓形東西,敢情就是鐵環無疑!心頭一喜,急忙舉步走去,他目光凝視,依稀看到自己走過之處,比墨還黑的潭水,隨著自己行動,緩緩分開,身子也有輕微的晃動之感。到得近前,再一細看,那圓形東西,果然是海碗大小內一個鐵環,當下毫不猶疑的俯下身去,默運“大力金剛心法”雙手握住鐵環,緩緩朝上拉起。你別小看了小小一個鐵環,居然重逾千斤,要是你沒練過“金剛心法”休想拉得動它。
凌君毅突然心頭一動,暗自忖道:“師傅教自己練“金剛心法”之時,曾經說過,你別以為這三年枯坐練禪是一件苦事,日后你非它不可。莫非師傅早就知道自己會有黑龍潭之行?不錯,自己父親也是少林寺出身,還是掌門方丈開謗大師推薦給外祖父的,那么在派到黑龍會來的時候,也許早已就內定由自己父親繼承會主了,因為不是少林弟子,不曾練過“金剛心法”的人,就無法拉動這個鐵環”他在思付之際,但聽潭底四處,響起一陣“嘩”、“嘩”流水之聲,四周水勢,也起了一陣急劇的旋動。從水流聲音估計,至少叢有七八處地方像開了水閘一般,急劇往下注去。四外壓力,也在逐漸加重,證明潭中水位,正在急劇下降。凌君毅施展“金剛心法”雙手緊握鐵環,潭水雖起了巨大的游渦,但他依然淵停岳峙,有如中流砥柱一般,屹立不動。這樣足足過了一頓飯的時光“嘩”、“嘩”水聲,漸漸小了下來,四周游渦,也逐漸停止,壓力也自行消失,潭中又恢復平靜。
凌君毅心知已是時候,立即緩緩放下鐵環,直起身來,舉步筆直走去,他記得圖中所畫的那座石礁是在黑龍潭的正中央。黑龍潭周圍二十四丈,那么不論哪一個方向,距離石礁都是十二丈,自己只要走到十二丈處,就是石礁了。人在水底,走得自然不快,但他默默計算著步數,還不到十丈左右,就已看到潭底亂石崢嶸,一座小山矗立潭心。凌君毅不假思索,腳尖在亂石上點動,轉眼之間,便已登上礁石,人一離開水面,四丈外又是一片濃重的霧氣,看不清景物這座礁石,愈到上面愈小,立足之處,不過一丈方圓,凌君毅很快就找到那塊圓形巨石,好像半個石球,覆在礁石中央,大約有兩尺見方。凌君毅走近圓石,依然默運“金剛心法”雙手捧住石球,緩緩朝上提起,這半圓形的石球,本已無處著手,加上長年浸在水中,包了一層泥漿,更是滑得無處著力。凌君毅功運十指,緊緊摻著石球,盡力上提,才算把石球提了起來。原來這是一個滾圓的石球,只有一半嵌在礁石之上,好像生了根一般,底下有著極大拉力,緊緊拉著不放。但等他提到離地一尺左右,拉力忽然消失,石球自動的朝上升起。
凌君毅凝目看去,原來石球底下,連著一根兒臂粗的鐵桿,此時已不需自己用力,鐵桿自動把石球頂了起來。石球底下,露出一個圓形的石穴,望去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凌君毅舉足跨入石穴,才看清下面有一道狹窄的石級,循壁而下。這洞穴僅容一個人的身子,你無法低下頭去看下面的情形,只好任由雙腳循著石級走去。這樣垂直走了四五十級之多,忽然斜斜轉起圈來,凌君毅只覺這道石級,已經由垂直而下,變成盤著石壁而行,而且這圈子似乎轉得相當大。他暗自估計,自己像是環著一個圓形的巨大石室而下,這圓形石室,少說也有十數丈方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