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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清回到東昇棧,已是傍晚時候。在客棧門口伺候的夥計,這時一眼看到林子清,慌忙迎著攏住馬頭,哈腰陪笑道:“林爺,你老回來了。”林子清朝他點點頭,跨下馬鞍,問道:“還有房間么?”那店伙陪笑道:“林爺請到柜上問一聲吧,小人在前面伺候賓客,不大清楚。”林子清進入店堂,掌柜的帳房一眼看到林子清,立即迎了上來。

林子清又問了聲:“掌柜的,上房還有房間么?”那帳房先陪笑道:“小的不知林爺是都統府的貴賓,多多怠慢,還望林爺怨罪。林爺前幾天住的店帳,已由都統府結清了,林爺要,住店,小店后進五間貴賓房,還有房間,林爺去看看,是否合意?”一面招手吩咐店伙,陪同林子清往后進行去。

林子清隨著店伙,進入第三進,那是一個自成院落的宅院。庭前花木扶疏,還砌著一座小假山。迎面是一大間布置精雅的客廳,兩邊有四間寬敞的客房,一切用具,都十分華麗,和前進的上房,更顯得高貴精致。店伙打開左首一間房門,讓林子清入內,便自告退。接著就有一名青衣使女送來臉水,沏來香茗。原來這后進貴賓房,連伺候的店伙,都是年輕貌美的姑娘,招待周到,果然和前進大不相同。林子清心中有事,端起茶碗,在窗前一張雕花木椅上坐下,慢慢地喝著茶,心中只是盤算著自己下一步驟該當如何,房間內逐漸的昏暗下來,他好像并無所覺。

房門開了,方才那青衣女端著一盞銀燈,俏生生走了進來,輕啟櫻唇,含笑問道:“林爺要在房里用膳?還是到前面去?”林子清“哦”了一聲,緩緩站起,說道:“還是到前面去,吃得舒服些,至少比房間里一個人喝悶酒,要熱鬧得多了。”那使女粲然一笑道:“爺說得是。”躬躬身,悄然退出。

林子清隨手放下茶碗,舉步跨出房門,只見天井右首三間廂房中,燈火熒熒,一名青衣女手托銀盤,轉過回廊,奉簾進去。不用說,那廂房中的客人,正在用膳。林子清想到這第三進是東昇客棧的“貴賓房”若非昨天任紫貴親來把自己接去,三天店帳,由都統衙門支付,這里的帳房,絕不會把自己引到“貴賓房”來。同時右廂那位客人,也許是過路的女眷,他不好多看,就一路朝外行去。

東昇樓是熱河城里首屈士指的大酒樓,這時華燈初上,樓上樓下五間大廳,差不多已有**成座頭。林子清舉步登樓,一名夥計就迎著笑;重:“客官一位么?請隨小的來。”說著就槍在前面引路。這時酒客們亂哄哄的,要找座頭,確實不容易。

夥計把林子清領到靠街的一張桌子,拉開板凳,堆笑道:“客官就在這里坐吧,這時客人多,大家只好委屈些了。”桌上原已有兩個商賈模樣的人,正在一面喝酒,一面談著生意。他們沒瞧林子清,林子清也沒去理會他們,自顧自的在橫頭坐下。就在他落座之際,目光一動,發現右首一張桌上,品字形坐著三人。那是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婦人,看去約有六旬開外,一個是二八年華的少*婦,看她們衣著,像是中等人家的婆媳。另外一個老蒼頭,面色蠟黃,雖然和他主人同桌,神色極為拘謹。林子清驟睹三人,幾乎要叫出聲來。那不是娘、牡丹、丁嶠嗎?他們縱然化了裝,林子清自然一眼就認出來了,娘也到熱河了?

夥計在旁伺候著道:“客官要些什么酒菜?”林子清隨口道:“你去要廚房配幾個拿手的下酒菜,燙一壺酒來就是了。”這是老客人的口氣,夥計唯唯應“是”退了下去。

林子清端起荼盅,在咀邊輕輕嗓著,一面就以“傳音入密”朝老人說道:“娘,你們也全部都到了?”這老婦人正是鐵氏夫人,突然聽到凌君毅的聲音,不覺微微一怔,很決的朝左右一瞥,就已發現了林子清。

她正在低頭吃飯,自然不用顧慮旁人看到她嘴唇在動,一面也以“傳音入密”說道:“毅兒,你找到戚承昌了么?溫莊主、祝莊主不放心,也分作二撥趕來。”林子清聽得心頭猛然一凜,辜鴻生說的在路上遇到幾撥寇民,不用說就是娘和溫莊主、祝莊主三撥人了。差幸這件事戚承昌交給了自己偵辦,否則準出紕漏不可。手托茶碗,暗中以“傳音入密”把自己誤打誤撞,在古北口救了傅格非,誰知這貴介公子竟是喬裝出游的格格,如何把自己竭力推薦給傅都統,如何派在行官侍衛營當差,約略說了一遍。鐵氏夫人沉吟了下道:“毅兒,你不覺得得來的太容易么,會不會是人家故意安排的樊籠,讓你自投羅網?”林子清道:“娘但請放心,這個不大可能,孩兒也不會輕易上他們的當。”鐵夫人道:“這里是他們的勢力范圍,凡事自以小心為宜。”牡丹就坐在鐵夫人旁邊,自然很快就發現鐵夫人有些異樣,忍不住低低的問道:“婆婆,你可是覺得飯太硬了么?”她們扮作婆媳,自然要叫婆婆,其實她們也真是婆媳。她第一次叫婆婆的時候,還羞得兩頰微紅,這幾天叫慣了,也習以為常。

鐵夫人臉帶慈祥,和她低低的說了兩句。牡丹忍不住低回粉頸,斜睨了林子清一眼,但很快就別過臉去。林子清接著又以“傳音入密”和老婦人說出辜鴻生也到了熱河,向戚承昌告密,以及自己奉派偵辦此案,娘得趕快和溫莊主、祝莊主兩撥人聯系,最好盡快離開熱河,以免妨礙了自已的行動,否則也不可再住客棧,最好住到民家去。

鐵夫人道:“既然這樣,咱們明天就搬到城外去,為娘還沒和溫莊主、祝莊主取得聯系,不知他們落腳之處。但這不要緊,娘只要留下暗記,他們就會找去的。”林子清道:“如此就好。”說到這里,正好店伙送來酒菜。

鐵夫人、牡丹已經用畢飯菜,站起身來,老蒼頭丁嶠掏出碎銀,付過了帳,緊隨兩人身后走去。壯丹回眸看了林子清一眼,相偕下樓而去。林子清目送娘等三人走后,獨自用過酒菜,就會帳下樓。

這時客棧胡同狹小的街道上,夜市十分熱鬧,行人熙攘。林子清出了東昇酒樓,就朝街底隆記客棧走去。隆記客棧只有兩間門面,又在客棧胡同盡頭。只是一家三流客店,在這里落腳仍人,自然并不高級。客棧胡同少說也有七八家客棧,辜鴻生偏偏要選在這家客店落腳,在他只是為了不使人注意他而已。

林子清走到門面,客店中的夥計立刻迎了上來,哈腰打躬的道:“大爺要房間,小店上房雅潔,最是清靜不過”林子清道:“在下是找一個朋友來的。”店伙聽說不是住店來的,臉上笑容已經收了一半,但因林子清衣衫體面,倒也不敢怠慢,問道:“大爺要找誰?”林子清道:“你們上房,可有一位姓辜的大爺?”店伙聽說是找上房辜爺的,收起了一半的笑容,重又堆上:連連陪笑道:“有,有,大爺原來是辜爺的朋友,請,請,小的替你老領路。”邊說邊往里走。進入二進上房,店伙三腳兩步的奔到房門口,舉手敲了兩下,叫道:“辜爺,你老有一位朋友來看你了。”“是誰?”房門呀然開啟,辜鴻生上眼瞧到林子清,不覺怔的一怔,連忙拱手道:“是二”林子清立即跨上一步,含笑道:“兄弟林子清,辜兄想不到吧?”說話之時,暗暗向他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在客店之中,不可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辜鴻生多年老江湖,自然一點就透,接著呵呵笑道:“真想不到會是林兄,快請里面坐,哈哈,這叫做他鄉遇故知。”一下握住林子清的右手,一陣搖動,一面側身讓客,一面朝店伙吩咐道:“夥計,快去沏一壺上好香茗來。”店伙連聲應“是”退了出去。

辜鴻生隨手淹上房門,拱手作揖道:“卑職不知二領班大駕蒞臨,有失迎迓,還望恕罪。”林子清一擺手,傲然一笑道:“辜兄這是什么所在?咱們還是兄弟相稱的好。”辜鴻生道:“不敢是是林兄請坐。”林子清也不客氣,和他相對落座。店伙已經沏了一壺香茗送上,立即退去。

辜鴻生取過茶壺,替林子清斟了一盅茶,送到林子清面前,巴結的道:“林兄請用茶。”“謝謝。”林子清只說了兩個字就接著一端下巴,徐徐說道:“辜兄的報告,兄弟已經看過了。”辜鴻生的那份報告,是給威統帶的,他說出報告已經看過,這就表示他是戚統帶面前的紅人。

辜鴻生早就聽戚祿說過,這位新任的二領班,是福邸派下來的,來頭不小,連忙誠恐誠惶地欠身應“是”接著請示道:“不知林兄有何指示?”林子清淡然一笑,忽然壓低聲音說道:“統帶把這件案子,交給兄弟來辦,兄弟有幾件事,特來向辜兄請教。”“請教不敢。”辜鴻生道:“林兄有什么事,兄弟知道的,自當向林兄面報。”林子清笑了笑道:“辜兄,咱們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兄弟要請教的是辜兄在統帶面前,曾說在路上遇上幾撥百花幫的寇民,不知辜兄在何處遇上的?共有幾撥?是些什么人?”辜鴻生道:“兄弟在出關的第二天中午,在金溝屯附近,遇上一老和三個姑娘,那老的,兄弟并不認識,但那三個姑娘,兄弟卻還認識。”林子清問道:“她們是什么人?”辜鴻生道:“林兄看過兄弟邸報,自然記得,榮敬宗、凌君毅從青龍潭救出二男三女,兄弟遇上的這三個姑娘,就是從青龍潭救出來的,好像一個姓唐,一個姓祝,一個姓方。”林子清心中一動,暗道:“他說的老人,那是祝文華了。”一面微曬道:“那也未必是到熱河來的了,哦,他們可曾看到辜兄么?”“沒有。”辜鴻生接著道:“兄弟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打過尖。上馬走了。兄弟怕被他們認出,因此不好跟著上路,就在金溝屯歇腳,到了傍晚時光,兄弟又發現了一批人。”林子清哦道:“那是什么人?”辜鴻生道:“那是兩個瘦老頭帶著一個少女,三人坐的是騾車,也在金溝屯過夜。那丫頭,兄弟認識,叫做溫婉君,是嶺南溫家的人,擅使迷藥,兄弟就是被這丫頭的迷藥迷倒才被擒的。”林子清道:“辜兄后來還遇到什么人么?”辜鴻生道:“沒有了,因為兄弟第二天就趕到熱河了。”林子清微微一笑道:“辜兄只在路上看到幾個姑娘,怎知她們是到熱河來的?再說幾個年輕姑娘,也做不出什么事來。”辜鴻生肯定的道:“是的,她們是到熱河來的,兄弟雖然只遇上這兩撥人,但兄弟猜想,這幾個姑娘來了,凌君毅一定也來了。那姓凌的是反手如來的徒弟,武功高強,是個十分扎手的人物。”林子清道:“百花幫和黑龍會有粱子,那是屬于江湖尋仇,但他們沒有到熱河來的理由。”辜鴻生看了林子清一眼,欲言又止,但終于說道:“林兄也許不清楚,他們到熱河來的目的,可能是找統帶尋仇來的。”林子清驚奇地道:“這些江湖寇民,居然敢找統帶尋仇。啊,他們和統帶有什么仇呢?”辜鴻生道:“林老哥有所不知,當年的黑龍會、原是反清復明的叛亂組織,曾有一批大內高手,在黑龍會附近通害。那時戚統帶已是大內三等侍衛,奉命查辦此案,勸兄弟等人歸降朝廷,因而破了黑龍會,后來朝廷正式任命戚統帶為黑龍會監督,兄弟也升了管帶。”林子清心中暗道:“原來當年出賣黑龍會,也有你一份,這就該殺了。”但他卻故意裝作聽得微微一楞,抱拳道:“原來辜兄早在二十年前,就跟統帶了,兄弟失敬得很。”“豈敢?”辜鴻生臉上飛過一絲得意之色,謙遜了一句,接道:“林兄試想那百花幫太上,既是鐵老會主的女兒,破了黑龍會,豈肯放過威統帶?”林子清輕哼聲道:“難道他們還敢在熱河造反?”這一趟在他來說,原是例行公事,戚承昌既然派他偵辦“寇民”他自然得先和辜鴻生取得聯系,而且也要辜鴻生證明他今晚的行蹤。但他和辜鴻生這—席談話,卻獲得了兩件寶貴的資料:第一,辜鴻生是當年幾個喪心病狂、領先投降清廷、出賣黑龍會的內奸之一,大概榮敬宗也不知內情,才會放了他。第二,是辜鴻生只在金溝屯遇上祝文華、溫一峰兩撥人,對他們的行蹤,并不詳細。

兩人談了一回,林子清就站起身道:“時間不早,兄弟也該告辭了,為了避免對方注意,我就位在東昇客棧后進。這件案子,統帶交下兄弟和辜兄兩人負責,辜兄如果發現什么情況,隨時和兄弟密取聯系。”“這還用說?”辜鴻生跟著站起,一臉誠恐地道:“林兄是統帶身邊的人,也是兄弟的上司,兄弟一切唯林兄之命是遵。”林子清走到門口,辜鴻生還要相送。

林子清道:“辜兄留步,咱們別露了形跡。”說完,隨手替他帶上了房門,揚長出門而去。

回轉客棧,初更已過,林子清熄去燈火,迅快地脫下長袍,抹去臉上易容藥物,轉身一個箭步,掠近后窗,輕輕推開窗戶,穿窗而出,把窗門掩上。然后站身掠起,施展“天龍馭風身法”宛如一縷輕煙,穿房越脊,一路朝北飛掠。不大工夫“避暑山莊”嵯峨宮墻,業已在望。

林子清悄悄躍落暗處,藉著民房陰暗,避開正面,走到較為偏僻之處,四顧無人,就以極快身法,奔到墻下,一提真氣,身子直拔而上,悄無聲息地登上宮墻。他熟記了行宮侍衛營的方向,目光迅快—瞥,此處正是通向侍衛營的一條寬闊石板路,兩邊古木參天,是最好的隱蔽所在。只是距離宮墻,少說也有十數丈遠,中間還隔著一道三數丈寬的“御溝”

他無暇多想,目光一轉之際,雙腳已在墻頭上盡力一點,身如抄水紫燕,凌空斜飛而下,一下就掠過了小河。足尖再點,身形騰空而起,只一閃,便已撲上山麓,隱入樹林之間,迅快攀登上樹,提吸一口真氣,踏著樹梢而行。也差幸他踏著樹梢在樹林上空掠過,才發現這條石板路上,每逢轉折之處,都有侍衛營的弟兄崗哨。而且還有三個人一組的禁宮巡邏隊,沿著每—條路,巡回而過。行宮終究是皇帝住的地方,不論皇帝有沒有來,例行的防衛,還是相當嚴密。

林子清在樹梢上飛行,不慮被人發現,而且也毫無阻礙,不過盞茶工夫,便已轉過山腰,行到侍衛營一片大院子的后面。居高臨下,目光朝四下迅快一掃,身形跟著飄飛而下,掠過一片空曠的荒地,腳尖輕點,飛身上屋。侍衛營住的都是平房,布置極廣,前后共有三進,好在林子清白天來過,約略可以辨認。他在夜色掩蔽之下,以最快的身法,直奔戚承昌書房。

敢情承平已久,侍衛營的老爺們,做夢也想不到有人會潛入行宮里來,形式上雖有崗哨,實際上警覺之心已懈,因此他一路深入,幾乎如入無人之境。書房北窗,是一片數畝大的花圃,因為書房是戚承昌的治事之處,機要所在,這片花圃還圍著圍墻。林子清就飄落在小園里,然后側身閃近窗下,點破窗紙,凝目審視。此刻已經快近二更,書房中自然不會有人。林子清悄悄打開窗戶,縱身穿窗而入。他日能夜視,自然勿須多看,迅快地掠近戚承昌坐的那張錦披高背椅旁,目光轉動,案上不見辜鴻生的那疊“報告”這就輕輕在椅上坐下,伸手拉開抽屜。

就在這一瞬間,耳中突聽一陣“嗒”、“嗒”輕響,高背椅中忽然突出三道鋼箍,一道分從左右肋下穿出,箍住胸膛,一道分從腰股間穿出,箍住了腰際,第三道卻分別箍住了腳跟。當然左右靠手上,也突出來兩雙手銬,但林子清的手在開拍屜,并沒擱在靠手上,是以未被銬住。

這一下,事出倉猝,林子清不由得猛吃一驚,抽屜拉開了,辜鴻生的那張“報告”就在抽屜之中,但林子清已被鐵箍緊緊的箍在高背椅上,除了雙手,全身都已動彈不得。只要空出雙手,還能行動,林子清雖不懼無法脫身。最糟糕的是鐵箍突出之際,敢情觸動機關,椅子背后的壁上,忽然響起一陣急驟的搖鈴之聲!黑夜之中,萬籟俱寂,這警鈴聲響,自然全營可聞。這一來,豈不是驚動了整個侍衛營,不消多時,他們就可聞聲趕來。

林子清心頭大急,雙手用力一板,扣住胸前的鐵箍,竟然分毫不動,心知是精鋼所鑄。一時哪敢怠慢,左手一抬,迅快掣出短劍,貼在胸腹揮下,但聞“鏘”“鏘”兩聲,兩道鐵箍應劍而斷,林子清堪堪站起。只聽書房里間,響起聲洪亮的大喝:“大膽叛逆,竟敢闖別行宮里來了。”棉簾掀處,戚承昌身穿短褂,手提一炳游龍劍,一閃而出,直向林子清撲來。

林子清心頭大急,左手凌空一掌,迎著戚承昌拍出,右手短劍迅疾朝扣著腳踩的鐵箍揮下,又是“鏘”“鏘”兩聲,鐵箍應手砍斷。戚承昌果然不愧是侍衛營的統帶,身手非凡,他撲來的人,及時發覺林子清這一記掌風勁急無情,威力極強,身在半空,忽然劍交左手,右掌及時迎擊而出,身形一偏,矯若游龍,已經閃避開去。兩股掌風,乍然一接,響起一聲蕩然輕震。這時但見火光驟亮,戚祿手摯一盞孔明燈,從里間奔出,一道燈光,直向林子清照射過來。

戚承昌雙目精光暴射,直注著林子清,怒哼一聲,問道:“小子,你是什么人?”林子清朗聲說道:“你不用問找是誰。”右手緩緩朝辜鴻生的那疊“報告”上按去。正因這份“報告”關系著許多人,若是讓戚承昌往上呈報,必然后患無窮。

戚承昌看他伸手朝抽屜中取去,只當他要竊取這份“報告”心頭大怒,喝道:“放下。”身形一晃而至,右手揮處,劍光如練,橫掃過來,這一劍,劍光流轉,隱挾絲絲劍風,林子清身前所有致命大穴,幾乎全在他劍影籠罩之下,雖是一劍,實則包含著幾個變化。

林子清不退不讓,左手一揮,短劍寒芒四射,同樣幻起一片繚繞青光。兩人劍風相蕩,聲如裂錦,雙劍交擊,登時響起一陣驚心動魄的鏘鏘劍鳴!一招之間,宛如電光石火,但兩人已經接連交換了三劍。就在此時,林子清一道森寒的劍光,從戚承昌胸腹間劃過。戚承昌一生之中,從未遇上過這等奇奧的劍法,心神大駭,他忙吸氣收胸,往后暴退,胸腹間衣衫己被林子清劍鋒劃破了三尺長一條。

林子清一劍逼退戚承昌之際,突聽耳邊響起一個極細的聲音道:“林兄速退,再退就來不及了。”聲音雖輕,林子清一時無法分辨此人是誰。

戚承昌臉色鐵青,長劍當胸,厲聲道:“你是凌君毅。”只有反手如來的門人,才會左手發劍。

林子清朗聲道:“不錯。”話聲出口,突然劍先人后,化作一道白光,閃電般穿窗而出。

戚承昌雙眉陡豎,大喝一聲:“你還往哪里走?”縱身追來。但就在他撲近窗下之時,突聽有人輕喝一聲:“打。”一蓬銀針,像雨絲般飛灑過來。

要知從林子清誤觸機關,到他穿窗而出,說來好像已有很多時光,其實只是戚承昌從臥室趕出,和林子清對了一掌、一劍的工夫。戚承昌耳中聽到那聲“打”字,一蓬銀針撲面射下,他久經大敵,立即揮手打出一記掌風,身子暴退八尺。這時門外兩個值崗的侍衛,才手持鋼刀匆匆奔入。三隊的大領班,也聞警趕來。

戚承昌暴跳如雷,一手提劍,大聲喝道:“你們這些飯桶,還不給我快追。”林子清穿出窗外,只見后園墻頭上,站著一個白衣書生,朝自己連連招手,耳邊同時響起一縷極細的聲音,說道:“林兄快上來,可循原路退出。”林子清先前還以為是自己一路的熟人,此時雙方相距不遠,這白衣書生竟是索未謀面之人,心頭不覺—怔,問道:“兄臺”白衣書生截著道:“你不用多問,快些走吧。”林子清道:“你”白衣書生連連揮手道:“快走,我不要緊。”話聲出口,身形陡然飛起,口中喝了聲:“打。”揮手發出一蓬銀針,直向窗口打去。

林子清無暇多說,依言長身縱起,在墻頭上再一點足,掠過一片草地,迅快竄上樹林。回頭看去,那白衣書生早已不見蹤影,但見七八條黑影,從戚承昌書房門掠起,朝和自己相反的方向追去。林子清心頭明白,那是白衣書生逸去的方向,他似是故意把敵人引開,好讓自己離開此地。他如果對行宮路徑不熟,決不會為了救自己而自投羅網。對了,他說過:他不要緊。

這人會是誰呢?林子清心中想著,腳下絲毫不停,仍然施展“天龍馭風身法”一路踏著樹梢而行。侍衛營雖然起了一陣大亂,但白衣書生說的沒錯,他循原路退出,這條路上,居然草木不驚,毫無動靜。他順利地退出行宮,一路不敢停留,回到東昇棧后進,人不知鬼不覺地從后窗而入,脫下靴子,拉過一條棉被,蒙頭而睡。心中還是惦記著那白衣書生,不知他是否已經離開,自己和他素不相識,他怎知自己姓林〔凌〕?正在思忖之際,突聽一陣腳步聲及門而止。

只聽店伙的聲音說道:“林爺就住在這間房里,大概已經睡熟了,小的給你叩門試試。”接著就聽門上起了“剝落”之聲,店伙的聲音叫道:“林爺,林爺,你老醒醒。”林子清含糊地問道:“什么人?”店伙道:“你老的一位朋友,有急事找你。”他話聲末落,只聽吳從義的聲音接口道:“林兄,是我,老吳。”“老吳?”林子清一躍而起,開出門去,睡眼惺忪,但一瞧到是吳從義,不覺雙目猛然一睜,急急說道:“會是吳兄,這么晚了,吳兄趕來,可有什么事么?”吳從義似是急得不得了,一下閃入房中,說道:“里面出了事,戚老特地要兄弟趕來,請林兄快去一趟。”林子清隨手抓起長袍,披到身上,吃驚的道:“里面出了什么事?”吳從義道:“戚老等著,咱們路上再說吧。”林子清點頭應“好”兩人匆匆走出,林子清要店伙牽出青鬃馬。

吳從義也是騎馬來的,兩人翻身上馬,一路朝行宮馳來。路上,吳從義約略告訴了他,今晚有人潛入侍衛營之事,只是他知道的并不多。林子清擔心白衣書生的安危,故作吃驚道:“會有這等事,不知那人逮住了沒有?”吳從義道:“不知道,統帶不迭的催兄弟趕來請二領班回去,那人好像并未逮住,大家正在分頭搜索之中。”林子清聽得心頭不禁一動,暗道:“聽他口氣,莫非戚承昌已懷疑到自己身上不成?哼,自己只是不便在行宮侍衛營里,把他殺死,因為這樣一來,必然會惹出許多麻煩。真要被他識破行藏,憑侍衛營這些鷹爪,又豈能困得住自己?”思忖之際,兩匹馬已近宮門,兩人翻身下馬,急步從邊門而入。進入宮門,形勢就顯得不同,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個個都已刀出鞘,弓上弦,如臨大敵一般。吳從義也不再說話,領著林子清,加緊腳步,朝侍衛營而來。戚承昌的書房里,燈火通明,但卻靜悄悄的,只有戚承昌滿臉怒容地坐在一張大圈椅上。宮里出了事,幾個大領班、二領班自然全出動了。

林子清走到書房門口,腳下一停,口中說道:“屬下林子清到。”戚承昌道:“請進。”林子清、吳從義相繼走入。

林子清欠身道:“統帶召見屬下,必有吩咐。”戚承昌一擺手道:“你坐。”林子清依言在他邊上一張椅子坐下,在統帶的書房里自然沒有吳從義的坐位,統帶也沒叫他出去,他只好垂手站在林子清的身后。

戚承昌問道:“營里今晚鬧刺客的事兒,你已經知道了?”林子清欠身道:“屬下在路上,已聽吳領班說了個大概。”戚承昌冷嘿一聲,伸手一指案頭,說道:“你過去看看。”林子清依言走了過去,放作失驚道:“統帶坐椅給人毀了?”戚承昌道:“兄弟這張椅子,是京里一個巧匠所制,內安機括。除了兄弟,別人任何人坐上去,都會被鐵箍箍住。不想凌君毅那小子運氣不錯,他人被箍住了,雙手卻并未箍住,這要換了旁人,這鐵箍是百煉精鋼鑄成的,怎么也無法脫身。哪知這廝身上,佩著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刃,居然把四道鐵箍全削斷了”話聲一落,接道:“你去打開抽屜瞧瞧。”林子清依言拉開了抽屈,目光一抬,朝戚承昌望去,這是向他請示之意,抽屜打開了,你有什么吩咐?

戚承昌道:“你看看辜鴻生的那份報告,有何異樣?”林子清看了一眼,道:“屬下看不出什么異樣來,莫非有人把它掉了包?”戚承昌道:“你翻一頁看看再說。”林子清依言伸手翻去,哪知看去依然完整的“報告”指尖一觸,立成碎粉,不覺驚詫無比,失聲道:“這是怎么回事?”戚承昌冷然一笑道:“這是少林七十二藝中的“純陽功”功能熔金毀石,和玄門“三昧真火”、“三陽神功”差相彷佛。”林子清道:“凌君毅是少林門下?”戚承昌道:“他是反手如來的徒弟,反手如來曾在少林寺待了二十年之久,據說數百年來。少林寺從無能兼通七十二藝中數種以上的人,但反手如來,卻精通十數種之多。”林子清抬目道:“辜鴻生的這份報告,既已全毀,是否要他再寫一份呢?”戚承昌點頭道:“不錯,這就是兄弟要你來的原因之一。辜鴻生的報告被毀,辜鴻生本人,自然也有被殺以滅口的可能,目前他的處境,已經十分危險,但也許凌君毅他們尚不知道他落腳之處。目前第一件事,你要他再寫一份報告來,并令一隊一班的弟兄在天亮之后,喬裝各式人等,住進隆記客棧,暗中予以保護,咱們也不妨以他為餌”話聲末落,只聽一陣腳步聲傳了進來,接著就聽一隊大領班裴福基的聲音說道:“屬下裴福基、費世海告進。”戚承昌抬頭道:“進來。”裴福基、費世海相信走入,兩人看到林子清,一齊點了點頭。

林子清趕忙站起,躬身道:“屬下見過二位大領班。”戚承昌沒待兩人開口,問道:“你們搜查的結果如何?”裴福基躬身道:“屬下搜索的是勤政殿、太和殿、以迄東來閣一帶,均無奸細蹤影。”戚承昌目光一轉,朝費世海問道:“那白衣人掩護凌君毅,是朝西逸去的,你們可曾追上了?”費世海尷尬的道:“屬下從太乙閣、晚香亭,一直搜到蒼石,都沒有敵蹤”戚承昌不待他說完,憤怒的道:“難道他們會插翅飛了不成?”只聽門口又有人說道:“屬下霍如龍告進。”此人是第二隊的大領班。

戚承昌喝了聲:“進來。”霍如龍走進書房,戚承昌就劈面問道:“你也沒搜到奸細,對不?”霍如龍低下頭,應了聲“是”

“砰。”戚承昌一掌擊在茶幾上,怒吼道:“你們都是些飯桶,叛黨已經鬧到咱們營里來,他們只有兩個人,你們出動了幾十個人,包抄圍捕,居然連人家一點影子都模不到,你們還有臉來見我?”三個大領班被他罵得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開口。

過了半晌,還是裴福基躬著身道:“回統帶,據屬下看,凌君毅和那白衣人,對行宮路徑似是極為熟悉。他們從蒼石一帶逸去,正是地勢最冷僻,也是咱們防范最弱的所在。只要翻過后山,已是郊外,那里雖然駐有一營禁軍,但遇上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實非他們所能阻擋。”他輕輕一語,就把沒搜捕到奸細的責任,推到了禁軍頭上。林子清聽得暗暗好笑,但臉上卻是不敢絲毫流露。

戚承昌口中“晤”了一聲,徐徐說道:“費世海,你派一班人駐到蒼石一帶去,那里地勢偏僻,另一方面也因山后駐有禁軍,使咱們在防衛上,有了疏忽,你叫要去的領班,告訴禁軍營的陸管帶,加強戒備。”費世海兩足一并,口中“喳”了一聲。

戚承昌沉吟道:“我看那白衣人多半是百花幫的幫主牡丹,只是他們何以會對宮里的路徑,如此熟悉呢?”“牡丹。”林子清心頭不覺一凜。

裴福基驚奇的道:“統帶認為那白衣人是女的么?”戚承昌一手捻須說道:“凌君毅退出之時,兄弟正待跟蹤追出,聽到他喝了聲“打”他雖然故意把聲音壓得極為低沉,但如何瞞得過兄弟?那明明是女子口音,再說他打出來的是一蓬梅花針,此種暗器,多半是婦女使用之物,而且此人身形極為苗條輕靈,可能就是百花幫的幫主。”林子清經他一說,心中不禁暗暗驚奇,回想昨晚情形,戚承昌經驗老到,說的沒錯,白衣書生身材苗條,口音清脆,確然不像男子。當然他知道白衣書生絕非牡丹,而且她也決不會是自己認識的姑娘,那么她是誰呢?

戚承昌拍著茶幾,續道:“不管他們是什么人,咱們熱河城,可不是黑龍會,任由叛黨猖獗。我限你們三天之內,把凌君毅和那白衣人抓到,最少也要給我查出他們行蹤來。”“喳。”三個大領班除了應“喳”沒有二話。

戚承昌回過頭來,說道:“林兄可以走了,有兩件事由你負責,第一是暗中保護辜鴻生的安全,要他盡快再寫—份報告。第二是查明客棧胡同幾家客棧里,有無形跡可疑的人。”林子清道:“屬下遵命。”躬身領命便自退出。

戚承昌又道:“吳從義,你快去要班上弟兄改扮改扮,天亮之后,分別住進隆記客棧去,告訴他們不能讓人家瞧出破綻來。還有,他們不準在客棧里三五成群的聚賭、酗酒,誰要違令,我就砍了他們腦袋。”吳從義站直身子,連聲應“是”正待退出。

戚承昌又道:“慢點,你去傳令之后,立即回來,我還有后命。”吳從義又應了聲“是”匆匆往外走去。

戚承昌回顧了三個大領班一眼,道:“你們也可以去休息一會了,天亮之后,全給我出去踩踩盤。對了,你們記著,我己命林子清負責偵查客棧,你們只要給我全力偵查民房就好。”霍如龍懷疑的道:“統帶”戚承昌揮揮手道:“不用多說,你們只要照我的話去做就好,但得記住一點,不可打草驚蛇。”三個大領班不知統帶葫蘆里賣什么藥,三人同聲應“喳”行了一禮,一齊退去。

不多一會,吳從義傳了令回來,躬身道:“統帶還有什么吩咐?”戚承昌抬目道:“我問你,你方才到東昇客棧去的時候,二領班是否在房里睡覺?”吳從義愕然應道:“是,是。”戚承昌又道:“是店里夥計領你去的?”吳從義道:“是。”戚承昌又道:“是你敲的門,還是夥計敲的?”吳從義道:“是夥計敲的。”戚承昌道:“二領班睡得很熟?”吳從義道:“是的,但夥計敲了兩下,二領班就來開門了。”戚承昌道:“你有沒有到他房里去?”吳從義道:“是二領班叫屬下進去的。”戚承昌又問道:“他和你說了些什么?”吳從義道:“二領班支走夥計,就問屬下有什么事?屬下說是你老請他來一趟。”他把才才經過,詳細說了一遍,戚承昌聽的只是點頭。

吳從義惶然道:“屬下有什么不對么?”戚承昌微微一笑道:“沒有,我只是想知道二領班是否夠機警?他奉派到東昇客棧去,不能泄露了咱們這里的身份,所以我要仔細問問,沒什么,你可以去了,不過我問你的這些話,你不準泄漏半句,知道么?”吳從義連聲應“是”才行退出。

戚承昌背負雙手,自言自語的道:“這么說,倒是我多疑了。”林子清出了行宮,一路策馬馳行,這時不過四更左右,街上并無行人,馬匹跑得極快,不多一會,就已回到東昇客棧。此時伺候馬匹的小廝尚未起來,一名店伙看到他回來,立即從店堂里趕出,接過馬去。林子清回轉房中,剛一跨進房門,突然發覺房中有人,心頭不由—怔,隨手掩上房門,立即壓低聲音問道:“誰?”他話聲末落,黑暗中已經有人一閃而出,低聲道:“是兄弟丁嶠。”林子清已經看清潛入房中的果是喬裝老蒼頭的丁嶠,不覺吃驚道:“丁兄此時前來,不知有什么緊急之事?”丁嶠道:“凌兄這時候才來,你去了哪里?”林子清道:“在下剛從行官里來,天亮之后,侍衛營即將有人大事搜索,丁兄不宜在此久留丁嶠道:“老夫人已經遷居到城外白云庵去了,只是不放心凌兄,特遣兄弟前來,給凌兄報訊。戚承昌是行宮侍衛營的統帶,如在行宮里遇害,事情就會鬧大,因此要凌兄千萬不可在行宮下手。”林子清笑了笑道:“娘也太操心了,這道理我懂,不然,今晚我就斃了他了。”丁嶠道:“兄弟是給凌兄報訊來的,戚承昌家眷不在此地,但有一外室,住在東城顧家花園,他十天之中,至少有五天在那里留宿。”林子清奇道:“丁兄如何知道的?”丁嶠笑了笑道:“兄弟是聽幫主說的,百花幫有一名花女,叫做迎春,就在那里當使女。”“迎春”這名字林子清當然并不陌生。丁嶠接著道:“天快亮了,兄弟也得走了。”林子清道:“哦,丁兄,有一件事,你回去問問牡丹姑娘,昔年山東總督國泰有一個師爺,叫做陰世判宮錢君仁,據說就匿居在熱河,不知她知不知道?兄弟一連查訪了多日,都沒有他的下落。”丁嶠點頭道:“兄弟記下了,一有消息,兄弟自會再來報知。”說完,一手拉開房門,閃身而出。

丁嶠走后,林子清在床上調了一會息,天色已經大亮。他開出門去,那名青衣使女已在門外伺候,看到林子清起來,立即送上臉水,伺候著林子清梳洗完畢,又送來了早餐。林子清這才體會到東昇棧的貴賓房當真伺候周到,賓至如歸,旁的客店,萬萬不及。用過早餐,林子清出了東昇棧,走到樓底,跨進隆記客棧,就看到三個第一班的弟兄。兩人扮作布販模樣,一個頭戴一頂氈帽,身穿布褂,手上圈著馬鞭,像是趕車的正在店堂里,翹著二郎腿喝茶。敢情是住店的客人還沒動身,他們坐著在等房間。

林子清裝作不識,自顧自朝上房而來,到得辜鴻生的房門口,他就看到領班吳從義就住在辜鴻生的隔壁,房門敞開著。林子清緩緩在他門口走過,吳從義立即迎了過來。林子清四顧無人,壓低聲音問道:“都住進來了么?”吳從義恭敬地道:“這里只有五間上房,都住滿了,其余的人,分住在前后普通客房里。”林子清點點頭道:“很好,你們不必和辜兄打招呼。”吳從義應了聲“是”悄悄退下。

林子清舉手在辜鴻生門上輕輕叩了兩下,叫道:“辜兄起來了么?”辜鴻生聽出是林子清的聲音,慌忙應道:“是林兄,兄弟早就起來了,請進。”迅快的開啟房門,側身讓客。

林子清跨進房中,辜鴻生立即掩上了房門,躬著身道:“林兄請坐。”林子清在窗前一張椅上坐下,抬頭道:“昨晚營里出了事。”辜鴻生休然一驚,張目道:“營里出了事!有人潛入行宮?”“唔。”林子清緩緩說道:“他以“純陽功”毀了辜兄那份“報告”還用利劍削斷統帶裝有機關的一把椅子,和統帶對了一掌三劍,才穿窗逸去。”辜鴻生驚詫的道:“被他逃脫了?”林子清“晤”了一聲。

辜鴻生更是吃驚道:“這人專為兄弟那份報告去的,他能在統帶手下逃脫,武功定然極為可觀,只不知他是誰?”林子清仰首向天,一字一字的道:“凌君毅。”“凌君毅。”辜鴻生聽得機伶一顫,臉上肌肉,突然起了一陣扭曲,自言自語的道:“會是他!他真的已經來了。”林子清微曬道:“辜兄好像很伯他?”辜鴻生惶然道:“他若是到了熱河,決不會放過兄弟的,試想他連兄弟的一份報告都要毀去,還會留我這個活口?”林子清冷笑道:“辜兄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一身技藝,足可稱得上一流高手之列,怎么提起凌君毅,如此膽怯起來?”辜鴻生苦笑道:“林兄有所未知,這姓凌的是反手如來的傳人,連韓會主都不是他的對手,兄弟這點武功,只怕在他劍下走不出十招。”林子清心中暗道:“只怕三招都嫌多了。”一手托著下巴,嘿然道:“辜兄說得他如此高明,兄弟倒非和他一斗不可。”接著又淡淡一笑道:“但辜兄只管放心,統帶早已想到他可能會對辜兄不利,已命兄弟負責保護辜兄的安全,今天一早,兄弟已調來一班弟兄,改扮成各式商旅,住進隆記客棧,就在辜兄這間房的四周。只要他敢來,不計死活,也得把他留下來。”辜鴻生聽得稍稍感到心頭放下一塊石頭,舒了口氣,才道:“不知統帶對兄弟可有什么指示?”林子清朝他微微一笑道:“有,統帶要你重寫一份報告。”辜鴻生道:“是,是,兄弟遵命。”接著目光一抬,問道:“只不知統帶可曾限兄弟幾日寫完?”林子清道:“那倒沒有,我想辜兄盡可能早些趕寫完畢才是。”辜鴻生道:“林兄說得是,兄弟一定盡快趕好。”林子清站起身道:“好,辜兄那就及早寫吧,兄弟不打擾了,你只管安心,四周房里都是侍衛營的弟兄,而且我想,白天不會有事,入夜之后,我會來的。”說完,啟門走出。

辜鴻生道:“林兄好走,兄弟那就不送了。“林子清踱出隆記客棧,心里一直在盤算著,戚承昌已經有了下落,那個陰世判官錢君仁,不知住在哪里。自己若是沒找到錢君仁,就不能先向戚承昌下手。因為戚承昌一死,熱河城里就不能再耽下去,而且錢君仁聽到了戚承昌的死訊,也必然會躲匿起來。這樣一來,自己要找他豈不更難了?

丁嶠告訴自己,戚承昌有一個外室,在東城顧家花園,自己總得先去踩踩盤,一旦下手,也好有個退路。現在,他負責查“寇民”這是公差,正好趁此機會,到處看看。他沿著西門大街,一路裝作閑逛模樣,每—條橫街小巷,都暗暗留神,茶樓、酒肆,自然不肯輕易放過。但他既不認識錢君仁,諾大一座熱河城,何異大海里撈針?這一個大圈子,繞到東城,已是日頭偏西,暮色初垂。

東城偏北,大部分都是住宅,他站在一條小街口上,不禁有些躊躇。丁嶠只告訴他戚承昌的外室,住在東城顧家花園,可沒說“顧家花園”在什么地方。這里往來的人不多。但他不便找人訂聽。目前他還不打算對戚承昌下手,萬一問到和顧家花園有關的人,豈不打草驚蛇?戚承昌是侍衛營的統帶,熱河城里炙手可熱的人物,他金屋藏嬌的地方,縱然并未公開,但這是公開的秘密,既是他外室,豈會沒有他的心腹在暗中保護?

林子清覺得自己應該再過去看看,哪知才走了兩步,就發現這條冷清的小街口的路旁,有兩塊“界石”赫然寫著“顧宅”二字。原來這條可容得兩輛馬車并馳的小街,竟然并非街道,而是姓顧的私產一條通向他宅院的寬闊的道堂。

東城!姓顧!林子清心頭閃然一動,轉臉朝道中凝視進去。這條寬闊的胡同,兩邊種著一排高大的樹林,頗有陰森之感。這真像是一條小街,不,城里許多狹小的街道,還比它不上呢。弄底,少說也有百來丈遠,是一座高大的門樓,緊閉著兩扇朱漆大門,一對烏黑的門環,古老而有氣派,只要看上門樓一眼,你就會聯想到這座宅院,準是既深又大。

東城雖有不少大宅院,但不會再有大過這座房屋的了。顯然這姓顧的,是個有錢人家,也許是京師里某一位大員的別墅。皇帝老子可以到熱河來避暑,官宦富賈,自然也可以在熱河建一座避暑的花園別墅。以戚承昌在熱河的地位,縱是外室,確也應該住在這樣氣派的所在。終于給自己找到了,這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打量著弄底大宅,又緩緩移步,從橫街轉了過去,地勢漸漸荒僻,前面有一道小河,一條石條的小橋,過橋是一片田疇,再過去,遠遠已可看到城墻。林子清沿著河岸又走了一段路,如今已經繞到后面來了。他估計隔河應該就是姓顧的大宅院了,他抬目遙望,沒錯,那是一道高大的圍墻,還有水門。他站在隔岸,雖在暮色之中,隱隱可見圍墻內樹木蔥郁,有不少亭臺樓閣。果然是顧家花園。

林子清心頭既己證實,那就不用再事逗留,他循著原路,走過小橋,一路朝東門行去。此時華燈初上,西門大街上,到處燈火輝煌,行人往來,就好像到了另外一個城市。正行之間,耳邊突聽到有人喝了聲:“打。”聽音入耳,就覺得有一縷勁細風聲,朝腦后打來。林子清心下不由一怔,大街上居然有人向自己出手。他當然不在乎,有人偷襲,幾乎連頭也不回,左手漫不經意的摸摸耳根,就已把打來的暗器接住。暗器接到手中,他立時察覺風聲雖勁,但入手極輕,不類暗器,那只是一個紙團。尤其那聲“打”聽來更是十分耳熟。

不是么?昨晚那個突然現身的白衣書生,朝戚承昌打出一蓬“梅花針”之時,也喝過一聲“打”聲音就和方才這聲喝“打”完全出于一人之口。戚承昌不愧是老江湖,他能從僅僅一個“打”字,分辨出白衣書生是一個女子。這聲“打”確是女子口音,而且還帶著極輕微的嬌笑。林子清反應不慢,動作更快,心念一動之際,人已驀地轉過身去。但此刻夜市初上,大街上行人往來,哪有白衣書生的蹤影?也許她今晚穿的不是白衣,總之,林子清沒找到要找的人,連一點影子也沒有。

紙團猶握在掌心,他心知對方傳來這個紙團,必有緣故。以她昨晚突然現身相助,應該是友非敵。老實說,昨晚之事,自己沒想到戚承昌會睡在書房里,以戚承昌的武功,而且又驚動了整個侍衛營,當時要不是白衣書生要自己先走,她朝相反的方向把別人引開,自己縱然不懼,但要想突圍,也不是一件易事。這位姑娘何其神秘?那么她傳遞這個紙團給自己,莫非有什么重要的消息,特在暗中通知自己?他越想越覺自己料的沒錯,人家要以暗器手法投來,顯然是防范引人注意,自己總不能站在大街上,打開字團來瞧。一念及此,不再猶豫,目光左右一顧,正好前面不遠有一家酒館,這就舉步朝酒館中走入,找了個座頭坐下。酒保過來問了酒菜,就很快地退去。

林子清四顧沒人注意,悄悄在桌下打開紙團,低頭瞧夫。這一瞧,他幾乎變了臉色。紙團上只有潦潦草草的一行字,那是:“令友寄居小南門及第坊民家,行跡已露,遲恐不及矣。”另外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干德仁,即錢君仁,東昇棧之老板也,特此奉聞。”林子清看的又驚又喜,驚的是字條上的“令友”不知是誰。已經露了行藏,此刻天色已黑,自己又不知道及第坊的民家,是哪一家?如何找得到?喜的是自己找了幾天,毫無一點眉目的陰世判官錢君仁,也有了著落。

跑堂的送來酒菜,他在這一諒一喜之下,幾乎食難下咽,喝了兩盅酒,突然下了決心,沒待夥計送上面來,就起身丟下一錠碎銀,匆匆出門。走到僻靜之處,四顧無人,舉手朝臉上一抹揩去易容藥物、腳下突然加快,一路朝小南門奔去。他不知道及第坊在哪里,就向街邊攤販問了及第坊的所在,匆匆走去。

及第坊是一條彎曲的小巷,兩旁都是一些簡陋矮屋,但就在他走近巷口之際,發現拐角暗陰處站著一個人。這人穿的是一件藍布大褂。頭頂氈帽壓的很低,看到有人朝巷口走來,他就緩步往前走去,好像是吃飽了飯出來散步的人。林子清心里暗暗冷笑,一個箭步,就掠到那人身后,但這人反應極快,身手也相當俐落,發覺身后風聲,一閃就躲了開去,霍地轉過身來。林子清沒待他開口,就壓低聲音問道:“你是第幾隊的兄弟?”那人一楞,目光凝注朝林子清打量著問道:“朋友你說什么?”林子清微微一笑,道:“你不認識我?”那人冷聲道:“朋友是誰?”林子清道:“你不認識我,大概總認識這個吧?”手掌一伸,掌心赫然攤著一牌銀牌,朝那人面前送去。

那人看的一怔,口中低啊聲道:“你是二領班”慌忙要向林子清躬身行禮。

林子清一把握住他手臂,低聲道:“這里不是在里面,兄弟不可多禮,咱們邊走邊說,免得引人注意。”說話之時,收起銀牌,揣入懷出那人惶恐的道:“屬下張旭初,是第二隊第一班的,方才有眼無珠,不知你老”林子清笑了笑,接口道:“原來是張兄,大家沒見過面,不知不罪。在下林子清,原是昨天才接任的,統帶就要在下負責煩辦這件寇民案子。方才接到統帶密令,要在下趕來,張兄你這里,可有什么情況?”張旭初道:“咱們今天全體出動,恢查民房,據報這巷于第五家前天來了一老和三個姑娘,是外省口音,行動可疑,領班要屬下在這里暗中監視。”林子清心頭迅速一轉:“一老和三個姑娘,那是祝文華、方如蘋和唐文卿、祝雅琴了。”一面點點頭,問道:“他們可有動靜?”張旭初道:“沒有,他們一直沒有露過面。”林子清故意皺皺眉道:“你們領班只派你一個人在這里?”張旭初道:“還有一個在巷底,他叫姜一貴。”林子清微哼道:“人家有四個人,你們領班只派兩個人,這不是太大意了么?”張旭初陪笑道:“是,是,屬下只是暗中監視而已,領班已經報告大領班,準備在二更動手,先把他們逮了。”林子清道:“要是人家不是寇民呢?”張旭初道:“大領班說過,寧可抓錯一百,不可放過一個。”林子清道:“這話說的也是,晤,你領我去看看。”張旭初吃驚道:“二領班,你老”他望望林子清,接著道:“方才大領班交代下來,咱們人手不到,切不可打草驚蛇。”林子清道:“我懂,我是奉統帶之命,先來了解一下這一帶情況,你自然得帶我去實地勘察一下,不然讓他們跑了,你負責?”張旭初自然負不了責,連聲道:“是,是,屬下領你老去。”說著果然轉過身子,朝小巷中走去。

這條小巷,黑忽忽的對面不見人影。張旭初領著林子清走了七八步,腳下忽然一停,壓低聲音道:“就是前面那一家。”林子清自然看得清楚,那是一間破舊的矮瓦房,門前還歇著一輛破舊的手推車,一見而知是做小買賣的貨郎家里。屋中燈火已熄,黑沉沉的聽不見一點聲音,敢情已經睡了。林子清問道:“這是貨郎的家?”張旭初連連點頭道:“是,是,就是這一家。”林子清口中“唔”了一聲,一指朝他背后點了下去,右手及時抓住他臂骼,夾著他一下闖到門口,舉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屋內沒人作聲。林子清心頭焦急,又輕輕叩了兩下。里面還是沒人答應。林子清怕露了行跡,顧不得許多,左手食指默運功力朝木門上戳去,一下就穿了一個小洞,然后湊著嘴,用內功把聲音朝里送去,說道:“里面有人么?”這句話外面聽不到,但傳到屋里,聲音就十分響亮。

果然,這下里面的人聽到了,只聽蒼老的聲音問道:“外面什么人?半夜三更的有什么事?”林子清聽的暗暗好笑,那不是潛龍祝文華的聲音,還有是誰?他沒學過改變聲音的技術,任你如何裝作,依然可以聽得出來。當下改以“傳音入密”朝屋內說道:“祝莊主,快開門,是在下。”里面的祝文華顯然沒聽出林子清的口音,略一停頓,問道:“你是什么人?老漢姓王,你別找錯了人。”林子清急道:“時機緊迫,祝莊主快些開門,不就知道了么?”屋里隱約響起一陣極輕微的衣抉飄風之聲,那是有兩三個人從里間飛閃而出,隱入門后。這自然瞞不過林子清的耳朵。

接著火光亮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走了出來,木門呀然開啟: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者,當門而立,說道:“朋友有什么事?”林子清一眼就看出佝僂老者正是潛龍祝文華所扮,沒待說他完,早已夾著張旭初一閃而入,口中低喝一聲:“祝莊主快掩上門。”祝文華幾乎沒看清人面,林子清已經閃入他們客堂之中,心頭不覺一怔,這一剎那,他龍鐘老態盡行斂去,身形倏地轉了過來,右肘橫胸,目中隱射棱芒,沉喝一聲:“你”客堂上首一道門前,手掌油盞的,是一個布衣少女,她,正是祝雅琴。入門處,左右兩邊各隱著一個人,那是方如蘋、唐文卿,她們都改了裝束。

林子清在客堂中間站定,唐文卿已經迅快的掩上了木門,她把林子清圍在中間,敢情準備出手,但就在祝文“你”字出口,大家已看清來人是誰了。祝雅琴、方如蘋、唐文卿幾乎同時驚喜的說出一聲:“是你。”祝文華兩眼發光,笑道:“老弟,是你!你怎知咱們住在這里,啊,這人是誰?”林子清放下張旭初,朝祝文華拱拱手,說道:“祝莊主,詳細經過,此時已無暇多說。你們住在這里行跡已露,此人是行宮侍衛營的爪牙,他們準備二更前來圍捕,祝莊主應該趕快離開此地,家母現住東門外白云庵,暫時還是到白云庵去的好,在下另有急事待辦,要先行告辭了。”說完正待轉身。

唐文卿急著問道:“你到哪里去?”林子清道:“巷底還有一個爪牙,在下要把他也收拾了。”祝文華道:“此人如何處置?”林子清道:“在下已點了他死穴,讓他留在這里就好。你們快些去吧,在下辦完事,自會到白云庵去的。”轉身開啟木門,閃身而出。

狹隘的小巷,黝黑如墨,正好給林子清掩護身形,他很快的奔到巷底,老遠就看到一個黑影,站在人家屋搪下。林子清身法何等快速,等他警覺,林子清已經到了他面前,那人倒也機警,身形一偏,閃開了一步,右手迅快搭上刀柄,口中沉喝道:“什么人?”林子清道:“你就是姜一貴,對不?”那人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人面,他聽林子清一口叫出他姓名,驚異的道:“你認識我?你”林子清證實他就是姜一貴,就不用多費口舌,不待他說完,舉手一指,點了他昏穴,隨手夾起,轉身就走。回到那間矮屋,木門虛掩,祝文華等人已經離去,放下姜一貴,隨手閂上了門,然后打開后窗,穿窗而去,施展“天龍馭風身法”宛如一縷輕煙,朝客棧胡同趕去。

被派在隆記客棧一隊一班的侍衛們,入夜之后,自然都不敢睡覺,不但不敢睡覺,也不敢喝酒,不敢聚賭。這些人平日苦是聚在一起,喝酒、賭錢,是不可或缺兩件重要事兒,但今晚誰也不敢,只好乾耗在房里打盹。這是他們最長的一晚,天黑了不知多少時候,還只有一更天。

吳從義是他們領班,當然更不敢稍有懈怠,他房門一直虛掩,幾乎連盹都不敢打。因為統帶把保護辜鴻生的責任,全落在他們這班弟兄身上。把辜鴻生接到行宮侍衛營去,不是更安全么?但這是統帶的意思,他負責行宮安危,自然不能讓行宮里面時常鬧事情,他把辜鴻生安頓在客棧里,是一著十分高明的棋子。

凌君毅冒險進入行宮,只是為了毀去辜鴻生的一份“報告”自然更不會放過辜鴻生。只要他得到辜鴻生住在隆記客棧的消息,準會趕來,但他已經在這里布下了羅網,等著你自投羅網。行宮侍衛營第一隊第一班的弟兄,是全營最精銳的好手,不但個個能夠高來高去,而且個個都精擅暗器,他們已經圍在辜鴻生的房間四周了,但這不過是戚承昌布置的第一著棋子。他還有第二著棋子,那是第一隊第二、第三兩班弟兄和第二隊兩班弟兄,由兩位領班率領,也分別住進了隆記客棧右首的招商棧和對面的悅來棧。

當然,戚承昌對辜鴻生的武功劍術,是有相當認識,足可當得一流高手之列,凌君毅縱然武功高強,在十招八招之內,也未必能把他殺死。只要辜鴻生接得住三兩招,守在隆記客棧的人,就可及時出手。只要隆記客棧有警,躲在其他兩個客棧的人,立可聞警支援,把隆記客棧包圍起來。別說是人,就算飛鳥,也休想飛得出去。這叫做安排香餌釣金鱉!戚承昌交代過,不論死活,非把來人留下不可,這兩撥人的行動,可說十分機密,連林子清、吳從義都并不知道。

但就在林子清匆匆走到客棧胡同的時候,胡同口早已站著一個身穿青衣的精壯漢子,看到林子清就迎面走了過來,含笑說道:“這位就是林爺吧?”林子清方自一怔,問道:“朋友”那人沒待林子清說下去,就陪笑道:“小的奉任師爺之命,有一封書信,要面呈林爺。”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封密柬,遞了過來。任師爺,那是都統府的任紫貴。林子清心念轉動,隨手接過。

那漢子恭敬地欠了欠身,道:“小的告退了。”說著就朝街口走去。

林子清心中暗忖道:“這時已經一更天了,任紫貴巴巴的差人送信來,不知有什么急事。不對,他怎么知道自己這時候才回來,派人等在胡同口。”一念及此,急忙抬目看去,那送信的青衣漢子走得極快,這一轉眼之間,已失所在。心頭更覺狐疑,急忙撕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狹長的紙條,字跡潦草,寫著:“招商、悅來二棧,戚承昌均已暗中派人伺伏,行動小心。”紙條上并未具名,但這一筆字和昨晚示警的紙團,筆跡相同,顯系出于一人之手?林子清不禁怔住了!這人究竟是誰?他一再向自己示警,消息怎會有如此靈通?戚承昌居然又派了人,住進招商、悅來客棧,自己怎會一點都不知道?不錯,他曾當著自己也說過,要一班弟兄住進隆記客棧,暗中保護辜鴻生,不妨以他為餌林子清嘴角上不禁泛起一絲冷笑,迅快地把紙條在掌心搓了兩搓,從容走進隆記客棧。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走近吳從義房門,吳從義已經很快的開啟房門,看到來的是林子清,不覺松了口氣,躬著身道:“林兄來了。”林子清點點頭,問道:“這里沒事吧?”吳從義道:“沒事,弟兄們都在嚴密戒備,如今林兄來了就好。”林子清道:“我先進去看辜兄,回頭還有一件重要任務。”說完,轉身朝辜鴻生房間走去,叩了兩下房門。辜鴻生當然還沒有睡,很快就開了門。

林子清舉步走入,含笑道:“辜兄還沒睡么?”辜鴻生掩上門苦笑道:“兄弟住在這小客棧里,本來還安得下心,但以目前的情形看來,卻教兄弟反而有坐立不安之感。”林子清“哦”了一聲,問道:“目前辜兄房間四周,都已有咱們的人,辜兄盡可放心,怎會反而坐立不安了?”辜鴻生苦澀的笑道:“林兄不是外人,兄弟也不妨直說。戚統帶把兄弟安頓在這里,這是布下的陷阱,目的是以兄弟為餌,引誘凌君毅入甕。”林子清手托下巴,口中“晤”了一聲。

辜鴻生又道:“兄弟和凌君毅動過手,此人劍法高明,兄弟自問最多只能接得下他十招八招,稍有失閃,就非喪在他劍下不可,兄弟哪能大意?方才就抱著劍在床上打坐。”林子清看到他床上,果然橫放著一柄長劍,不覺笑道:“辜兄也太小心了,辜兄不是說能接他十劍八劍么,他真要進入辜兄房中,辜兄連一劍也不須發,只要大喝一聲,他們就可聞聲趕來,辜兄還怕什么?”辜鴻生道:“話是說得是,但兄弟可不得不防,據說凌君毅精擅易容術,因此這幾天來,連店伙送茶水進來,兄弟都有些提心吊膽,兄弟真希望他早些來,能合大家之力把他除去了,也好松上口氣。”接著指指床上一個尺許長的紙簡,又道:“方才統帶要人送來一個號炮,說是一旦發現凌君毅的行蹤,要兄弟盡快朝窗外丟,支援的人,立可趕到。”林子清心中暗道:“那白衣書生傳遞給自己的密柬,果然沒錯,號炮—起對面和隔壁客棧里的人,自可聞趕來了。”一面微微一笑道:“統帶盤算的雖好,但凌君毅真要進來,只怕辜兄沒有放號炮的機會”辜鴻生聽的不禁一驚,張口“噢”了一聲。

林子清依然含笑道:“辜兄方才不是說過,凌君毅擅長易容之術么,也許他就站在你面前,你還不知道呢。”辜鴻生臉上微微有些變色。

林子清舉足跨前了一步,緩緩說道:“也許在下就是凌君毅。”辜鴻生心頭怔仲,勉強笑道:“林兄這是和兄弟開玩笑了。”林子清雖然逼前了一步,但他是侍衛營二領班,辜鴻生可沒敢后退。林子清左手十指,疾如閃電,一下扣住了辜鴻生的脈門。辜鴻生詫然道:“你”林子清沒待他話聲出口,右手一指點在他“啞門穴”上,笑道:“現在辜兄明白兄弟是誰了吧?”辜鴻生右脈被扣,一身力道全失,連半點掙扎也沒有,再加“啞門穴”被制,口不能言。但他心頭卻是十分清楚,臉上肌肉扭曲,驚悸得張大眼睛,額角上汗水,像黃豆般流了出來。林子清聲調平和,緩緩說道:“榮老伯大概并不知道當年出賣黑龍會,也有你一份,又因你是三十六將中人,才饒了你。你總還記得榮老伯臨別贈言,咱們都是黃帝子孫,要你堂堂正正的做人,誰知你利祿薰心,依然不知悔改,今天才落得如此收場。”辜鴻生一臉驚怖,張了張口,似要申辯,但苦于出聲不得。

林子清話聲一落,右手又是一指,點在他心窩上,左手一帶提起他身子放到床上,隨手取過一條棉被,替他蓋好。轉身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口中故意低聲說道:“辜兄不用送了。”跨出房門,仍然隨手掩上,很快閃到吳從義門口,推門而入,說道:“吳兄,你立刻挑選六名暗器手法較為高明的兄弟,隨兄弟走。”吳從義應了聲“是”才望望林子清,問道:“林兄要他們到哪里去?”林子清道:“我已經查到一處寇民藏匿之處,帶他們去逮人,你不用多問。”大領班交代過,一班弟兄在外面要服從二領班的指揮,吳從義自然不敢多說,口中唯唯應“是”接著問道:“林兄要他們在哪里集合?”林子清道:“你要他們從客棧出去,出了巷底,在陰暗處待命,你和其他四名弟兄守在客棧里,不得擅離。”吳從義躬身領命,匆匆離去。

林子清也相繼離去,出了巷底,已是一條冷僻的小街,等沒多久,就見巷底陸續有人走出。林子清朝他們打了個手勢,幾個人就很快奔了過來。林子清把他們引到一處轉角陰暗之處,點過人數,果然是一共六人,這才說道:“方才吳領班已經和你們說過了?”其中一名漢子躬身道:“回二領班,吳領班交待過,說二領班有特別任務要屬下等人聽候吩咐。”林子清壓低聲音道:“不錯,本座偵查到一處寇民隱匿的所在。他們定在吟晚三更聚會將有舉動,咱們多準備暗器,屆時不用出聲喝問,只管用暗器招呼,一律格殺勿論。”六人同聲應“是”林子清道:“好,你們立時隨本座走。”話聲一落,當先縱身掠起。六名侍衛緊隨地身后而行,不消片刻,便已趕抵及第坊巷口。林子清看看天色,這時距離二更,差不多還有半個更次,當下就領著六人進入巷子。他早已相度好形勢,因此不用多看,縱身飛上附近民房,要他們分別在屋脊暗處隱伏下來,各自指示機宜,囑咐了他們幾句,無非是隱秘行藏,等對方來人接近第五家民房之時,方可出手等語。安排完畢,心中不覺暗暗得意,忖道:“到了二鼓,就讓你們去狗咬狗吧。”身形一伏,迅快掠落地面,穿出巷子,就施展“天龍馭風身法”一路朝東城顧家花園奔去。

夜色正濃、圍墻高聳的顧家花園,樹木蔥郁,所有樓中亭榭,全在迷蒙夜霧籠罩之下。林子清因這里是行宮侍衛營統帶戚承昌的住所,縱然藝高膽大,也不敢大意,躍上圍墻之后,審慎地察看了四周形勢,才輕輕飄落地面。這是一座假山的側面,全園最僻靜的地方,一條白石小徑,通向一座六角小亭。亭的四周,圍著圈矮小而修剪整齊的冬青樹。林子清當然無暇去欣賞園中的景色,他略一瞻顧,正待縱身躍起,突聽不遠處響起“嗤”的一聲輕笑。

這笑聲極輕、極尖、極脆,分明出于女子之口。此時、此地,縱然是女子的笑聲,聽到林子清的耳中,仍然驀地一驚,急忙剎住身形,凝目四頃。不用你找,適時從一排矮小的冬青樹叢中,緩緩站起一個苗條人影。林子清還沒看清,苗條人影已經輕聲說道:“林公子才來么,小婢已經在這里恭候多時了呢。”這姑娘穿一身青衣,身材顧長而苗條,胸前垂著兩條又祖又黑的辮子,只是以手掩面,側著身子,看不清她面貌。她自稱小婢,果然是使女打份。

林子清證了一怔,問道:“姑娘”苗條人影咭的笑道:“林公子不認識我了,小婢是迎春呀!“這回,她才轉過身來!不錯,她是迎春,林子清看清楚了,那一張甜美的瓜子臉,烏黑有光的雙眸,笑的時候美而且媚。林子清舒了口氣,目光注定迎春,輕聲叫道:“原來是你,你怎知我會來?”迎春輕盈一笑,神秘的道:“公子不用多問,時間不多,快隨小婢來。”她仍然像在“絕塵山莊”時一樣的狡黯,問她的話,不肯正面作答,話聲一落,轉身就走。

林子清心里自然不會有什么懷疑,但仍然問道:“你領我去哪里?”迎春道:“到了地頭,公子自會知道。”她依然不肯說。

說話之時,已經走出了一段路,使林子清感到奇怪的是,迎春款款而行,好像毫不避人。這情形自然使人不無可疑,試想迎春只是一個使女,她也許得到幫主牡丹的通知,要她接應自己,那也只能暗中進行。領著一個外人,尤其在深夜時光,應該躲躲掩掩,防人發覺,才合乎情理,但她卻似有侍無恐,不怕園中的人看到。戚承昌的住所,不會沒有防范。

林子清當然就是凌君毅,他在趕來“顧家花園”之時,早已洗去了臉上的易容藥物。他就是要以凌君毅的本來面目,堂堂正正的向戚承昌討回血債,討回黑龍會的公仇。迎春俏生生走在前面引路,凌君毅緊隨她身后而行。園中樹木深沉,花影迷離,夜色之中,只覺許多樓臺亭閣全是隱綽綽的,看到的只是一些飛檐畫棟的暗影,不但不見燈光,連人影也沒見一個。

迎春分花拂柳,走得極快,不多一會,已經到了五楹屋宇前面。這是一座相當壯麗的樓宇,檐牙高琢,彤碧相映,氣派相當宏偉,迎面有四五級白石臺階,圍以朱紅欄桿。正中間像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偌大一座花園,只有這里燈光明亮。只要看這五橡樓字的氣勢,不用說,是園中的正屋了。主人當然是住在正屋里的,那么這是戚承昌的住處無疑。

迎春領著兩人,拾級走上石階,腳下一停,欠欠身道:“公子請進。”凌君毅心中雖覺疑云重重,但他還是毫不思索地舉步跨了進去。這是一間寬敞的廳堂,敢情是戚承昌日常起居之所,因此沒有一般大廳的豪華,但一幾一椅,莫不精雅絕倫,但廳上依然閡無一人。這情形愈使凌君毅深感訝異,到底戚承昌在耍什么花樣?就在他步入廳中之際,右首壁間一道圓門中,棗紅門簾掀處,出現一個身穿古銅長衫,臉色火紅,雙顴高聳,目光炯炯的瘦小老頭,當門面立,含笑朝凌君毅招招手道:“凌賢侄怎么才來?”凌君毅不由得—怔,連忙拱手道:“會是叔岳。”他正是嶺南溫家的二莊主溫一嶠。

溫一嶠笑了笑道:“大家都在里面,你快進來。”凌君毅心下更是滿腹疑云,恭敬地應了聲“是”舉步走入,迎春也迅快地跟了進去。

這是一間書房,此刻燈光通明,除了溫一嶠,里面還有四個人,凌君毅才跨入屋中,不由得又是一怔。這三人,竟是溫老莊主溫一峰、溫婉君和百花幫主牡丹,和已經久未見面的“玄衣羅剎”另外一張雕花高背靠椅上,坐首一人,赫然是行宮侍衛營統帶戚承昌。

他雖然大馬金刀的坐在椅上,雙目圓睜,滿臉俱是驚怒之色,但明眼人一看,就知他是被人制住了穴道,除了眼睛還能轉動,身子根本無法動彈。凌君毅心中有些明白,溫老莊主在此,顧家花園中一干人,自然全中了他的迷藥,無怪自己一路深入,如入無人之境。當下慌忙趨上一步,長揖道:“小婿見過岳父。”溫一峰卻朝凌君毅道:“賢婿,時間無多,這姓戚的,老夫已經點廢他的武功,就是為了等你來,你快些動手吧。”凌君毅目含淚水,激動的道:“小婿今晚原是找他討還黑龍會殉難烈士和先父的血債來的,承蒙岳父、叔岳賜助,小婿感恩不盡。”溫一峰道:“這要多謝楚姑娘。”凌君毅轉向“玄衣羅剎”楚玉瑩道:“瑩姐”“玄衣羅剎”楚玉瑩道:“我終于查出我姐姐是死在戚老賊和“**仙子”那賤人手中,我已經殺了那賤人。”凌君毅點點頭,倏地跨上一步,指著戚承昌嗔目喝道:“姓戚的老賊,你知道我是誰么?”溫一嶠道:“凌賢侄,他“啞穴”受制,不能出聲。”凌君毅舉手一掌解開了他“啞門穴”

戚承昌怒哼一聲,道:“你們這些叛逆,競敢無法無天,你們殺了老夫,只怕朝廷也不會放過你們的。”凌君毅道:“老賤,你死到臨頭,還用朝廷這兩個字唬人?你是黃山石圃老人一手調教出來的,石圃老人一生心懷匡復,是太陽教的八大護法之一。不想你利祿薰心、甘心為滿入做走狗,殘害良民、為了向你主子邀功,一手毀滅黑龍會。你這數典忘祖的漢奸走狗,我趕上熱河來,就是為了要取你狗命,為黑龍會殉難的志士,為我死去的父親報仇。你現在應該知道,做漢奸走狗的人,沒有一個好下場的,辜鴻生已經死了、我馬上還要找錢君仁去,我要帶走你的首級”伸手從溫婉君手上接過短劍,鋒利的劍刃,泛起濃重的殺氣。

戚承昌聽得臉色灰白,但他究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寶劍架在他頸上,他毫無半點驚懼之色,沉聲道:“慢點,老夫有話問你。”凌君毅道:“你說。”威承昌道:“你是凌君毅。”凌君毅道:“不錯。”戚承昌道:“你說你已經殺了辜鴻生?”凌君毅道:“你以為在招商、悅來二棧埋伏了人、想以辜鴻生為餌。引我自投羅網。告訴你,我是堂堂皇皇地進去,殺了辜鴻生,又堂堂皇皇地走出來,連你送去的火花號炮,都沒用上,你相信不?”戚承昌嘶聲道:“這不可能。”凌君毅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略施小計,此刻你手下的第一隊,和第三隊的侍衛,正在及第坊火拚呢。”戚承昌切齒道:“你”凌君法沒待他說下去,伸手認懷中摸出一塊銀牌,手掌一攤,又道:“因為我是二領班,有權調遣他的,現在你懂了吧?”威承昌雙目暴嗔,顫聲道:“你是林子清?”凌君毅道:“不錯,因為我不愿在行宮里殺你,才讓你多活了一天。”隨著話聲,揮手一劍,戚承昌一顆人頭,應手落地,骨碌碌滾了開去。溫一嶠早已準備了一個油布袋,迅快把它裝入袋中,溫一峰從懷中取出一瓶“化骨丹”用指甲挑了少許,彈在他屍體上,不消多時,便化成了一灘黃水,滲入地下。

凌君毅收起寶劍,說道:“岳父、叔岳,你們盡快退出城去,會合家母。小婿還要去找錢君仁,最遲天亮前,即可出城。”牡丹道:“我跟你一起去。”溫婉君跟著道:“我也要去。”凌君毅道:“錢君仁就是東昇客棧老板,我一人去就夠了,你們還是到城外去等我的好。”說完,凌君毅又朝“玄衣羅剎”道:“姐姐,你帶著迎春她們一起走,別忘了還有吟風她們。”“玄衣羅剎”笑道:“你放心,我忘不了。”凌君毅朝溫老莊主兄弟拱了拱手,身形閃動,朝外掠去。

東昇客棧,一共有七進。第七進,是干老板的私宅。有一道兩丈來高的清水圍墻,里面樹影參差,看去占地極大,兩扇鐵皮包的朱門釘著銅釘,兩個獸環,擦得又光又亮。這兩扇門,終年常閉,如果從東昇客棧進去,那就得從第五進一道腰門,折入一條長廊。第六進是貴賓房,連腰門也長年關著的。腰門兩旁,有幾間矮屋,住的是干老板的司閣,司閽決不會讓任何人闖進去。

干老板更很少出外應酬,他就是出來,也必然會有四五個壯漢前后保護。因此,能看到他的人實在不多,也許他自知早年作惡太多,怕人尋仇,才深居簡出。凌君毅沒從長廊進去,當然沒驚動司閽的人。但他才登上第七進的清水圍墻,就有兩條人影,疾如鷹隼,飛掠而來,其中一人,沉聲喝道:“什么人?”這兩人的武功,如在一般護院武師之中,也可以說得上一把好手,但他們遇上的是凌君毅。他朝他們笑了笑道:“是在下。”只說了三個字,撲來的兩人,已經“咕咚”倒了下去。

凌君毅并沒停留,身形從墻頭掠起,宛如天龍馭風,凌空掠上正面樓宇。此時三更已過,時間已經相當緊迫,他目光略一掃射,這一排七橙畫棟雕梁的高樓,屋宇如此之廣,不知錢君仁住在哪里。三更天,主人、下人自然全已入了睡鄉,整個宅院,幾乎一片渤黑,只有右首一間紙窗中,依稀還有一絲燈光射出。凌君毅不再停留,腳尖一點,朝著那點燈光飛撲過去。

那是一間較小的房間,凌君毅穿窗而入,房中一個青衣少女,正在寬衣解帶,準備上床,驟覺微風一諷,燈光一暗復明,面前多了一個俊美男子,心頭驚悸欲絕,口中同時驚啊了一聲,連連往后卻步。

凌君毅朝她微微一笑,說道:“姑娘不用害怕。”那女子一臉驚悸之色未褪,兩頰已經飛起了兩朵紅云,羞澀地顫聲道:“你你要做什么?”顯然,她看清來人是一個身長玉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驚懼的心情,已經在逐漸減輕,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嬌羞。

凌君毅道:“在下要找干老板,他住在哪里?”那少女望望凌君毅。似乎有些失望,啃著紅唇,搖頭道:“我我不知道。”凌君毅逼上一步,說道:“在下不想傷害姑娘,但姑娘如果不肯實說,那就怪不得在下了。”右手一抬“嗆”的一聲,手中已經多了一柄精芒閃閃的短劍,劍尖緩緩朝青衣少女胸口指去。

青衣少女勻紅的臉上,登時煞白,顫抖著道:“你要殺我?”凌君毅平靜的道:“我不會殺你的,只要你說出干老板住的地方,我就會饒了你。”那少女道:“他他在三姨太的房里。”凌君毅道:“三姨太的房在哪里?”青衣少女道:“在后進第三間。”凌君毅道:“你沒騙我吧?”青衣少女道:“我說的句句是實。”凌君毅道:“好。”劍尖一點,隔著衣衫點了她的睡穴,收起短劍,依然穿窗而出。越過屋脊,后面是一個精致的院落,又是一排七楹樓房。

凌君毅不再怠慢,長身掠起,就在飛落對面槽牙之際,耳中忽聽一聲吆喝,緊接著響起金刃劈風之聲,從身后襲到。兩條人影,已然一左一右,夾擊而至。光從來人身手而言,應該不是庸手,但凌君毅哪會把他們放在眼里?他幾乎連身也沒回,左手朝后一揮,但聽一聲悶哼,接著“啪達”一聲,左首一個往屋下仰面跌了下去。右子一抄,握住另一個人的刀背,一記“授人以柄”刀柄正好撞在他胸口之上,那人也跟著一個倒栽蔥,跌了下去。這兩人跌落下去,自然會驚動屋里的人,但凌君毅并不在乎,他迅快的舉手一掌,拍開第三間的窗戶,飛身而入。

這自然是一間十分豪華的房間,房中一片漆黑,但床上睡著的兩人,這時已經驚醒過來,只是縮在被窩里抖索。凌君毅打亮火種,點起了桌上的銀燈,房中登時一片光亮,然后朝帳中喝道:“干老板,你出來。”珠羅軟帳被顫抖著的手撩開了,一個尖瘦臉,但嚇黃了臉色的老頭,畏畏縮縮地拖著鞋子,從床上下來。這人年約六旬,兩鬢已經花白,嘴上蓄了兩撇胡子,一雙三角眼本來還流露著極度的驚恐,但當他看到房中站著的竟然只是一個面貌俊秀的青衫少年,而且還手無寸鐵,不覺先去了三分怯意,連忙堆起一臉笑容,拱手道:“壯士夤夜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這陣工夫,但聽樓下已經人聲鼎沸,還有人大聲喊著捉賊。

凌君毅并沒有理會,徐徐問道:“你是東昇棧的干老板?”老者看他語氣溫和,而且樓下又有了人聲,膽氣略壯,頷首道:“正是干某,壯士不妨說說來意,只要老朽能力所及”“住口。”凌君毅雙目之中,精芒陡射,沉聲道“在下并不是要你金銀財寶來的。”干老板咽了口口水,問道:“那么壯士”凌君毅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姓錢,金錢的錢?”干老板打了個哆嗦,道:“不,不,老朽姓干,乾坤的干”他敢情沒看出凌君毅身邊的短劍,突然大聲叫道:“來人哪,有賊。”“嗆”!一道精虹從凌君毅手上飛出,森寒的劍尖已經抵上干老板的鼻尖上,冷聲道:“姓錢的,你再說一句虛言,我先削下你的鼻子,快說,你是不是錢君仁?”干老板連連點頭道:“是,是,我我就是錢君仁。”凌君毅殺氣盈面,又道:“我再問你,你當過山東總督國泰的師爺?”錢君仁苦澀地道:“壯士,那是從前的事。”凌君毅劍眉挑動,執劍右手,起了一陣顫抖,鋒利短劍,攔在他肩上,厲聲說道:“很好,你還記不記得二十年前,向國泰那老賊獻計,破了昆崳山黑龍會的事?”錢君仁一陣顫栗,說道:“這個壯壯士,老朽想不起來了。”凌君毅切齒道:“你想不起來了,我卻記的很清楚,你替國泰出了一個陰狠毒辣的奸計“以寇制寇”黑龍會一片大好基業,幾十位忠膽義肝的志士,就葬送在你這四個字上。戚承昌已經伏誅,現在該輪到你了。”錢君仁臉如土色,突然跪倒地上,連連叩頭道:“壯士饒命,老朽那是逼不得已。”凌君毅道:“你不用求我,我找到熱河,就是要為黑龍會死難的烈士報仇,為我死去的父親索還血債,要讓在滿人統治下的人們,知道漢奸走狗,是沒一個好下場的。同時我也要你死得明白,我就是當年黑龍會會主凌長風的兒子凌君毅,你聽清楚了么?”錢君仁縱然是師爺出身,刀筆猾吏,但聽了凌君毅這番話,早已三魂出竅,軟癱在地上,哪里還能出聲。

凌君毅話聲出口,劍光一閃“刷”的一聲,錢君仁一顆腦袋應劍而落,躲在芙蓉帳里的三姨太,響起一聲尖銳的驚叫,早已嚇昏過去了。凌君毅一腳踢開錢君仁的屍體,從容拎起他腦袋,裝入了帶來的油布袋中,身化長虹,穿窗而出。

天色已露魚白,熱河城中,早已鬧得天翻地覆。行宮侍衛營統帶戚承昌無故失蹤,住在隆記客棧的辜鴻生,遭人點斷心脈,東昇客棧老板遭人割去六陽魁首。及第坊第三隊的侍衛遭第一隊第一班的弟兄伏擊,死傷狼藉。據估計,這一連串的變故,自然出“寇民”之手,如今還四門緊閉,正在大事搜索,逮捕亂黨。這時熱河東門外的三岔口,一棵大樹下,歇著兩輛馬車。

其中一輛車中坐著六個女的,那是母女、婆媳和三個青衣使女。婆婆看去已有六旬開外,媳婦是花信年華的少*婦,小姑約莫十**歲,衣著都很樸素,一見而知是中等人家的人。另一輛車上也坐著幾個姑娘,不遠處,是兩個布販子,一個五十來歲,有些土頭土腦,一個也有四十五、六,紅臉,瘦小個子。這撥人好像在等什么人,因為他們不時的轉頭朝西首大路遙望。

馬車上的婆媳是鐵氏夫人,牡丹,小姑是方如蘋,使女是迎春、杏花和春香,老蒼頭是丁嶠。兩個布販是溫一峰、溫一嶠。另一輛車上的是祝雅琴、唐文卿、溫婉君、吟風、弄月、玄衣羅剎幾位姑娘,樹下是潛龍祝文華。他們約定了在這里和凌君毅會合的。就在他們每一個人都等得心焦的時候,東首大路上,出現了一點人影,疾如奔馬,如飛而來。

方如蘋第一個喜得叫了起來:“是大哥,他來了。”來的自然是凌君毅,他手中還提著一個油布袋,那自然是陰世判官錢君仁的首級了。

凌君毅一直奔到馬車前面,把油布袋往地上一擲,朝鐵氏夫人拜倒地上,雙目之中,忍不住流下淚來,說道:“娘,孩兒總算替爹、替黑龍會的諸位前輩報了血仇。”鐵氏夫夫含淚點頭道:“好孩子起來!娘都知道了,你不愧是凌長風的兒子,也對得起你外公了,走,咱們該走了。”牡丹移動了一下身子,含情脈脈地道:“你快上車來吧。”丁嶠提起油布包,塞進了車廂。

凌君毅沒有多說,跨上車子。丁嶠熟練地放下了車簾,凌空揚起皮鞭,發出“劈拍”的脆響,兩匹馬立時灑開四蹄,拖著篷車,開始上路。接著喬裝布販的溫一峰、溫一嶠,也跨上了騾子,潛龍祝文華則趕著另一輛車。他們走了不過三里來路,老遠就發現前面的大路上,靜靜地坐著五個身穿紅衣的老僧。他們不言不動,對馳來的轆轆車聲恍如不聞!雙轡馬車行駛自然極快,轉眼之間,便已駛近。

丁嶠早就有了準備,相距還有三數丈遠,就一帶韁繩,剎位了車行的速度。兩匹馬登時響起希聿聿的長鳴,車輪滑行了丈許遠近,才行停住。祝文華與前面隔著有十丈遠,看著也停下了車。鐵氏夫夫和聲問道:“丁老大,前面發生了什么事嗎?”丁嶠回過身子,說道:“回老太,是幾個僧人擋著大路。”口中說著,一面低低的道:“好像路數有些不對。”雙方相距,少說也有三丈來遠,丁嶠后面這句話,聲音說得極輕。只聽五個紅衣老僧中,一人緩緩說道:“路數沒有不對,老僧只是找一個人來的。”牡丹倏地站起,掀開了些車簾,說道:“老師父,咱們是女流之輩,趕著進關,你們不要找錯了人?”為首的紅衣老僧道:“老衲豈會找錯人?你們車中,不是有一位姓凌小施主么?”極明顯,他們是沖著凌君毅來的。

鐵氏夫人不覺皺了皺眉,輕聲道:“這五人,像是喇嘛。”為首的紅衣老僧道:“善哉,善哉,老夫人說對了。”凌君毅道:“娘,他們既然指名要找孩兒,孩兒下去問問。”壯丹道:“人家來者不善,你可小心。”方如蘋道:“我也下去。”鐵氏夫人把她拉住,說道:“毅兒下去問問可以,你別下去了。”凌君毅跨下車廂,只見五個紅衣喇嘛,各布一個方位,瞑目跌坐,圍成一圈,幾乎布了兩丈方圓,當下拱拱手道:“五位老師父要找在下,不知有何賜教。”為首紅衣喇嘛雙目微睜,合掌當胸,說道:“阿彌陀佛,小施主就是凌君毅么?”凌君毅點頭道:“不錯,在下就是。”紅衣老僧徐徐說道:“老衲有件事,要向小施主請教。”凌君毅道:“不敢。”紅衣老僧道:“老衲有一個小徒,法名巴圖,可是死在小施主手下?”凌君毅聽得心頭猛然一震,紅衣喇嘛巴圖是死在他姨母太上手下,但姨母已死,自是說不得,只好把這檔事攬下來了。心念一動,凌君毅點頭道:“不錯,令高徒是黑龍會護法,在下找韓占魁為先父報仇,和令高徒動手,喪在在下劍下。”紅衣老僧毫無激怒之色,點點頭道:“老衲風聞小施主藝出反手如來門下,老衲也久聞反手如來之名、數十年來,一直緣鏗一面。小施主能把小徒殺死,足見武功劍術不同凡響,老衲師兄弟頗欲一瞻小施主的劍術,小施主意下如何?”他明明要替他徒弟報仇,卻說要一瞻凌君毅的劍術。凌君毅心頭暗暗一驚,這五個紅衣喇嘛,原來還是巴圖的師父、師叔。巴圖的武功,他親眼見過,不在太上之下,這五個紅衣老僧,是巴圖的師父一輩,任何一人,自然比巴圖要強得多。

為首紅衣老僧沒待凌君毅開口,接道:“老衲也風聞小施主精擅“飛龍三劍”善于飛龍刺擊。老衲師兄弟五人,就坐在原位上,決不稍動,小施主只要能飛出咱們這個圈子之外,老衲就認輸了。這就奇了,他好像明明知道凌君毅“飛龍三劍”能騰空飛翔,又說他們五人都坐著不動,如何動手?而且凌君毅只要一式“神龍出云”就可凌空飛出他們的圈子,何以會說飛出他們的圈子,他就認輸?

牡丹忍不住一躍而出,站到凌君毅身邊,說道:“老師父之意,是要五人一齊動手,那么我們兩人聯手,總可以吧?”紅衣老僧看了她一眼,徐徐說道:“女施主最好退出去。”凌君毅已經看出這五個紅衣老僧非同小可,他們按五行方位而坐,也許是什么厲害劍陣,自己學會“飛龍九式”或者還可應付,但牡丹只會三招劍法,只怕決難自保,這就說道:“這位師父只是要伸量伸量我的劍法,你確然是退出去的好。”說話之時,暗以“傳音入密”說道:“我學會了重陽真人九招劍法,縱然不勝,也許尚可自保,但有你在身邊,反而會施展不開手腳。”這時蹄聲得得,祝文華等人,也已趕到。唐文卿、溫婉君一眼瞧到凌君毅、牡丹兩人,并肩站在五個紅衣老僧中間,她們幾乎連躍下馬背都來不及,兩人不約而同地身形一扭,從馬鞍上凌空飛起,落到了凌君毅身邊。溫婉君嬌聲問道:“這是怎么一回事,他們想擋路?這不簡單,小妹來打發他們就是了。”凌君毅連忙搖手制止,說道:“婉妹不可魯莽!你們快退出去。”鐵氏夫人坐在車中,倒是十分沉著,開口道:“毅兒說得不錯,你們退出來,好讓毅兒專心一意的向這幾位老師父領教。”她一手牽著方如蘋的手,不然,方如蘋也會飛身出去。牡丹、唐文卿、溫婉君聽鐵氏夫人這么說了,只得一齊退出。

為首紅衣老僧淡然一笑,道:“小施主請準備了。”凌君毅自然不敢大意,伸手從身邊取出了巨闕劍。這時五個紅衣老僧也各自從身邊取出了一柄長約兩尺、似劍非劍的奇形兵刃來!這種兵刃,武林中簡直從未見過,那是喇嘛使用的降魔法器,叫做“嘎章嘎”形狀似劍,劍柄處,金線鏤花,鑲以寶石,裝飾極為精美,劍身長僅一尺,金光燦然,似極鋒利,劍尖部分,是一個突出的圓錐,尖銳多棱,狀若蛇頭。

卻說五個紅衣僧取出“嘎章嘎”豎立當胸,依然盤膝跌坐,閉目垂簾,不言不動,根本不像和人動手的摸樣,但凌君毅站在他們中間,已然看出五個紅衣老憎正在把全身功力,凝聚到手中的奇形兵器之上。他們縱然尚未出手,但一支奇形兵刃上,都已有一股逼人的殺氣,正在逐漸加強,從兵刃中散發出來。這種強烈的殺氣,就已使人有凜烈的感受。他知道這一戰,應是非同小可,自己能否擋得住這五名頂尖高手的合力一擊,實在連一絲把握都沒有。他既不知對方這是什么兵刃,更不知對方要如何出手,古人說得好,知已知彼,百戰百勝,他連對方一點虛實都不知道。哪能談得到防備?他只能靜靜地站在中間,以不變應萬變。

這樣足足過了半盞熱茶工夫,雙方還是一無動靜,只聽為首的紅衣老僧徐徐地說道:“小施主小心了。”喝聲出口,他豎立胸前的“嘎章嘎”輕輕一顫,就有一縷氣流,激射而出,勁急如矢,直指凌君毅眉心。

凌君毅心頭暗暗一驚,忖道:“這是劍罡。”他并不怠慢,右手短劍一揮,迎擊出去。他這一揮,寒芒如電,下就擋住了為首紅衣老憎的劍罡!但就在為首的紅衣老僧出手之際,圍坐在四周的四個紅衣老僧,也同時出手。但聽四聲“嗤”“嗤”細響,四縷劍氣,從他們當胸直豎的“嘎章嘎”中透射而出,直向凌君毅集中射來,沒有耀目光芒,也沒有縱橫劍影,只有五縷極細冷森寒之氣!四周的人,除了只聽幾聲極輕微的刺空之聲,絲毫看不出異樣。

五個紅衣老僧依然盤膝而坐,一動末動,所不同的,只是他們本來閉目垂簾,如今雙目炯炯,緊緊注視著當胸直豎的奇形兵器的尖錐之上,而尖錐卻斜斜向外,指著凌君毅,如此而已!但凝立在中央的凌君毅的感受,卻不同了。他發覺五個紅衣老僧發出來的五縷劍氣,有如五道迅雷驚霆,沖擊之力愈來愈強,他把一柄短劍,上下左右,回環飛舞,緊緊護住全身,每一劍,都布滿了真氣,繞身一丈之內,劍光繚繞,劍風嘶嘶有聲,才算勉強把五道劍氣擋住。這在旁人看來,忍不住暗暗納罕,五個老僧,既末出手攻擊,他何以一個人把劍舞得如此急驟?當然,鐵夫人、溫一峰、祝文華和牡丹幾人,已經約略看出一些端倪,五個紅衣老僧雖然坐著沒動,他們可能正在向凌君毅攻擊,不然他不會一個人在場中舞劍的。但他們也只是猜想罷了,如果五個紅衣喇嘛真的在圍攻凌君毅的話,像這樣至高無上、不動形色的比拚,旁人也插不進手去。五股劍氣,在不斷的加強,不斷的沖擊,在凌君毅的四周,交織成一片劍網,但這是無形的。

凌君毅直豎當胸,精、氣、神同時一斂,集中在劍身之上,依照第一個坐式,緩緩盤膝坐下。說來奇怪,本來他全力揮劍愈來愈覺沉重的五道劍氣,這一依式坐下之后,壓力頓然減輕。那五個紅衣老僧正在盡力催動劍氣,眼看就要得手,忽然間,只覺凌君毅護身劍氣,突然增強,自己等人發出的劍氣,逼到他身前三尺光景,便即停住,再也攻不進去。要知他們每一個人全力催動劍氣,目光只是注視在“嘎章嘎”的尖錐之上,不能稍有分心,是以并未看到凌君毅已在中間盤膝坐下。

凌君毅本來已把重陽真人遺留的前面九個劍式,練得極為純熟,這十二式劍式最后三式雖是坐式,但自有貫通之處,只是他并未領悟而已。此時按照第一個坐式,才一坐下,頓覺心有所悟,身外壓力,也驟然減輕,便知道三個坐式,實是劍術中的無上法門。一時更是手捧短劍,澄心一志,照著第二個坐式做去,這一剎那,但覺身心空明,豁然貫通,不知不覺間,神與劍合,劍與心通,一下已經做到了第三個坐式,呼吸之間,氣彌**,身外五道劍氣,忽然消失無形。耳中只聽方如蘋的聲音“咦”一聲道:“這五個紅衣喇嘛怎么啦?”凌君毅心中覺得奇怪,緩緩吸了口氣,睜開眼來,但見五個紅衣老僧竟然無聲無息地倒臥地上已經氣絕多時。唐文卿、牡丹、溫婉君三位姑娘,一臉俱是驚詫神色,不約而同地飛擦過來,關切而焦急地問道:“你沒事吧?”凌君毅一躍而起,收起寶劍,說道:“謝謝你們,我總算托天之幸,逃過了一劫,這五個紅衣喇嘛使的竟是五行劍罡。”方如蘋跟著一下竄出車廂,問道:“大哥,什么叫五行劍罡?”凌君毅還未開口,忽然回頭東望,臉色微微一變,說道:“有人來了。”方如蘋跟著回過頭去,問道:“在哪里?”話聲未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遠而近,一會工夫已到眾人面前。

馬上騎士,騎術相當高明,一下勒住馬頭,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個信封,神色恭敬,走到凌君毅面前,躬身道:“小人奉傅公子之命,特地送書信來的,請公子收拆。”說完,雙手遞上書信。凌君毅接過書信,只覺得這漢子好像哪里見過,十分面善,那漢子沒待凌君毅問話,迅快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凌君毅望著他后影,突然想起他就是昨晚二更守在及第坊給自己送信的人。急忙低頭看去,信封上寫著一筆娟秀的字跡:“面呈凌公子親啟”

撕開封口,抽了同張信箋,鼻中隱隱聞到一股幽香,只見上面寫道:“書奉凌公子君毅閣下:妹系出天青,藝承雪山,風以孤芳自傲,天下男子無當意者,乃在黑龍潭畔,邂逅遇君,龍飛鳳舞,受挫劍下,始知蕓蕓眾生中,果有祥麟,使妾止水之心,頓生微波。惟妾與君,勢成敵對,嗒然而退,綿綿此心,能不快快?及知君有熱河之行,乃以傅格非之名,締交逆旅,杯酒聯歡,足慰平生。兩投字柬,聊報知音,亦妾唯一能為君效勞者,然此舉實有背宗族,有愧中心,此函入君之目,妾已遁跡西山,長與青燈紅魚為伴矣,諸惟珍攝。水輕盈撿衽再拜。”凌君毅雙手拿著筆箋,不禁為之出神。是水輕盈!她就是傅格非,也就是福邸的格格那晚在行宮中替自己引開追兵的白衣書生,她是一個奇女子,也是一個癡情的女子。大家看他拿著信箋,如癡如呆的模樣,也湊著過來,等看完這封信,也不禁為之唏噓不已。

牡丹突然道:“弟弟,你別傷心,大不了我陪你走一趟。”凌君毅驀然回首:“姐姐,你的意思是”鐵氏夫人突然插話道:“毅兒,牡丹說得不錯,這水輕盈姑娘,確是一個癡情女子,娘不反對。”凌君毅點頭道:“謝謝娘。”鐵氏夫人道:“咱們現在先趕到離此最近的鎮上,然后再行商議。”一行人于是重又上車趕路,漸漸東去第四部“第卅二章”花好月圓“第卅二章”花好月圓凌君毅一群人在離京城不遠的小鎮上住了下來,因為水輕盈的事情,凌君毅有些意興闌珊,吃過飯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和衣躺在床上,望著床頂發呆。

“咚!咚!咚。”傳來敲門聲。

“門沒拴。”凌君毅頭也沒轉,仍舊望著床頂。

“吱呀”一聲,門開了,聽聲音也知道是兩個人,一陣香風襲來,凌君毅知道必定是牡丹她們之中的,所以也沒在意,仍舊一動也沒動。一個人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凌君毅一瞧,是方如蘋。方如蘋笑吟吟的道:“大哥,別發愁了,明天讓牡丹姐姐陪你走一趟西山,牡丹姐已經打了包票,怎么樣也會讓水姑娘回心轉意,你就別悶悶不樂了。快坐起來,你看誰來了?”凌君毅坐起來一瞧,原來是滿面含羞的祝雅琴,忙道:“原來是祝姑娘,快請坐。”“什么祝姑娘,快叫姐。”方如蘋嬌嗔道。

“琴姐姐。”凌君毅嘴到很甜。

“弟弟”祝雅琴還是有些害羞。

“咯咯”方如蘋笑了起來:“表姐,你還害什么羞啊?”祝雅琴瞟了方如蘋一眼道:“你這個野丫頭,誰像你?”“咯咯,表姐,這可是你趕我走啊,那我可走了。”方如蘋笑吟吟道。

“表妹,別走嘛。”祝雅琴慌忙拉住了方如蘋。

凌君毅看得奇怪:“蘋妹,你們表姐妹是怎么啦?”聽凌君毅如此一問,祝雅琴更是羞得臉通紅,抬不起頭來,方如蘋則是“咯咯”笑個不停,笑了好久才停下來,望著凌君毅笑道:“大哥,姐妹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所以呢,讓表姐今夜來陪你,但是她硬要拉著我一起來。現在知道了吧,你在這么愁眉苦臉,表姐可就不高興了,我也不答應。”凌君毅這才恍然,知道這是眾女的好意,方如蘋更不遲疑,拿來酒斟了兩杯,遞給凌君毅和祝雅琴道:“表姐,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雖然不是正式的成親大禮,但也要喝一杯合巹酒。”祝雅琴是羞的臉通紅,凌君毅可是老手了,兩人喝過酒,方如蘋笑道:“時候也不早了,表姐,大哥,**一刻值千金。”祝雅琴悄聲道:“表妹,我有些害怕,你先來嘛。”方如蘋笑了笑道:“表姐,你真是的,好吧,我就勉為其難,先給大哥熱熱身。”凌君毅自然知道這個熱身的含意,最近也是好久未近女色,自己也是十分的需要。祝雅琴是頭一次,自然難以滿足,有了方如蘋一旁助陣,自然要好得多。

轉眼之間,方如蘋只剩下了睡袍,原來她只在睡袍外面又罩了件衣服。凌君毅回轉頭,看到方如蘋此時的穿著不禁令他心神一蕩。但見方如蘋穿上一身系鮮紫色的睡袍,而如經絲的睡袍是真空的,豐腴白嫩的**若隱若現,挺著一對堅翹的雪白乳峰。高挺凸翹的**,在她走動時一抖一抖的噴出令人窒息的美艷香火。苗條玲瓏的曲線,婀娜多姿,尤其她下體穿著一條小巧的褻褲。凌君毅看得出神,腹中正有如一團烈火燃燒著。

方如蘋看那凌君毅的雙眼,直往自己神秘的地方瞧,一股喜悅的浪潮直沖心頭,雙眸也往凌君毅的褲襠瞧去。那張白嫩的俏麗臉蛋,染著淺淺地紅暈,使得她原本艷麗性感的臉龐,這時更顯得嫵媚動人。她已斜臥在凌君毅的軟床上,右手肘撐著身子,手掌輕托著粉腮,一雙媚眼斜勾著凌君毅,小嘴邊含著無限的春意。左手故意將腰袍撩起,露出兩條白皙渾圓修長的粉腿,姿態撩人。

凌君毅只覺心頭火起,自己就把身上的衣服,褲子迅速的脫光,全身一絲不掛的站在她的面前。充滿男性活力的健壯體格呈現在方如蘋的眼前,不禁使她睜大美目,小嘴微張輕呼出聲,粉臉通紅,嬌羞不已。一瞬之間,方如蘋的睡袍和褻褲已被凌君毅脫下。方如蘋雪白如凝般的肌膚,微透著紅暈,豐腴白嫩的**有著美妙的曲線。飽滿誘人的**高挺著,頂著一粒葡萄熟透般的**。下面是平滑的小腹,在那既豐滿又白嫩的大腿交界處,毛茸茸的烏黑陰毛叢生,三塊微突的嫩肉,中間一條**,真是美妙無比。

看著自己的第一個女人裸身躺在自己面前,凌君毅一刻也不能等待了。他連忙伏下身,健壯的身體便壓在方如蘋那柔軟光滑女姓的**上。這時他的嘴已湊向方如蘋胸前那兩個肉球,張開便將鮮紅的**含住,用力的吸著,含著。這樣用舌頭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斷的打轉著。一手把另一邊的**抓住,大力按了下去,在白嫩堅挺肉乳上,便是一陣的揉弄,手指更在她的**,揉揉捏捏。方如蘋慾念激蕩地,**不安的挪動一下,表示抗拒,可是卻引得凌君毅慾火上漲,嘴里含著**吸吮得更起勁,按住**的手,揉捏得更用力。這一按一吸的挑逗,使得方如蘋十分難耐。

“唔哼嗯嗯嗯”方如蘋只覺渾身酸癢難耐,胸前那對**,似麻非麻,似癢非癢,一陣全身酸癢,深入骨子里的酥麻,她享受著這滋味,只陶醉的咬緊牙根,鼻息急喘,任凌君毅玩弄自己美麗的**。

“大哥我嗯哼別別吸奶別唔妹妹的**好癢癢哼”方如蘋經過他一陣的挑逗后,已緊緊抱著凌君毅輕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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