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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良藥,但也會積郁傷身.
董大小姐,你自己要選這條路,那也是沒法子呀。這種性情,真得償所愿也就罷了,否則,抑郁而終的事情還真有可能發生,想想唐婉?自古無情傷人,情重更傷人。書衡沒料到自己穿越一遭還真遇上這么一個。
書衡扶住她的下巴,盯住她的眼睛:“姐姐,你不再拭一次嗎?別玩什么花樣了,也別管什么暗示了,你直接問他去。問了你才能安心不是嗎?”
董音有些局促,手指攪著帕子,呼吸都急促起來。
“反正你已經做了那么多,明確而直白的講清楚有那么難嗎?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再得一個缶罷了。”書衡按住她的肩膀:“姐姐,若是問出了你想要的結果,那我自然封個大大的新婚紅包給你,若是明確得了否定回答,那請你只管好好過日子吧。忘了什么靈知,要曉得,不是你愛人家,人家就一定要愛你的。自己活好才是真的?!?
董音僵僵的靠在淺紫色靈芝紋引枕上,半晌說不出話.書衡輕輕嘆了口氣,“我先告辭,姐姐不必送了,自己想想吧?!?
☆、第89章 靈知
董音的行動力和勇氣向來非一般閨閣弱女可比,書衡在兩日后便收到了她的書箋。董音要約她一起去廣濟寺。
天空是灰白色的,濕霧彌漫,書衡精神也不大好,這種天氣總會讓人懶洋洋的提不起勁兒。不過對董音的事一向很上心的書衡自然是無條件支持到底的。
臨出行,登上馬車,書衡走動幾步,湊到董音跟前,盯住她的眼睛:“姐姐,我只最后問一句,你不后悔?”
“不后悔?!倍粢а?。“我已經努力這么久了,這感情很辛苦,但總要經歷一遭啊。我自己清楚,那種感覺,在別人身上都不會有了?!?
書衡不由得想到了張愛玲筆下紅白玫瑰中,那美艷熱烈任性孩子氣的紅玫瑰,飽受情傷之后,對著車窗外的燈影感慨,愛是件很辛苦的事,但人終究還是要學著去愛呀。
“好。你以前那句話,我現在還給你,我總挺你到底的。”書衡握住她的手。
廣濟寺寶相莊嚴的塔樓在集萃如云的空蒙山色中隱約浮現,仰望那高高的尖頂,踩上腳下寬闊明亮的掃云路,書衡不由得回憶起當初靈知從臺階上爬起來的情形。若是當初偶遇的是董音,她是那救英雄的美人,那事情發展會不會順利些呢?
書衡側首看董音,精心收拾過的小姑娘,正直青春,風華正茂,好比一朵含著露水的鈴蘭花。她穿著裁云坊定制的衣裙,美麗高貴,如同一只白天鵝。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早已不戴了,書衡三天前見她,她戴的就是一副紫檀小葉佛首刻紋的串珠。
很好,哪怕你再迷信愛情力量的偉大,也不能忽略了皮相。
女子對男子最原始的誘惑還是皮囊。想想青蛇,嫵媚妖嬈不可方物能引誘的高僧法海情潮暗涌,再想想玄奘高徒辯機和尚,神明佛性還是敗給了公主高陽。這不是什么罪過,而是基因組的影響。更何況,王浩宇他又不是當初菩提樹下悟道的釋迦摩尼,能對著如花紅顏呵斥紅粉骷髏,他原本就是無奈出家的。
若沒有那次□□,他只怕還在秦州種地,如今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人算不如天算,兩人還未攀登完那一溜臺階,原本就暗淡的天色便潑了墨一樣黑了下來,山風呼嘯,書衡一手攙著董音,一手按著帷帽,寬大的袖子飄啊飄,裙擺裹在腿上,走路分外吃力。
“姐姐,給心上人表白這么重大的日子,你出門不看黃歷的嗎?”山風呼嘯,滿含著水汽往身上撲。書衡迎風開口,一張嘴嗆了一喉嚨的風。為了事情隱秘,書衡只帶了最老實的蜜糖,董音卻連燕泥都沒帶,車馬都是另外雇的。
“對不起對不起阿衡謝謝你?!倍敉瑯恿鑱y,已經語無倫次了。
未及進門,便有雨水從天而落,天邊悶雷滾滾,兩人對視一眼,也顧不得形象,提了裙子默契的往寺廟里沖。鞋襪沾濕,裙擺零落,亂了頭發溜了玉釵,再找不到一點端莊和優雅。董音到了大雄寶殿下,拿了帕子擦臉,胭脂水粉統統被抹干凈,露出白中略帶些燥紅的膚色。書衡把手里捏著的帷帽放下,湊近了摸她的腮幫:“姐姐熬夜了?”
董音下意識的捂眼:“紅的很明顯嗎?我兩宿沒睡了?!?
我理解你的忐忑和失眠。可是這準備確實太不充分了。書衡認真看她,羅紗裙被雨水打濕了,緊緊貼在手臂上,連里面雪白的中衣都看的到,裙子貼著褲腿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露出一雙水跡斑駁的紅繡鞋。連更換的衣物都沒有。
蜜糖要拿手帕幫書衡擦頭發,書衡揮揮手讓她自己用:“一個帕子不濟什么事,你自己先把頭發擰了,別病倒。高燒不是鬧著玩的?!彼约旱男渥?,濕噠噠的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冷的直哆嗦,她也一樣沒帶衣服。
難道事到臨頭再打退堂鼓嗎?董音默默抬頭看著門外滿山風雨,面色忽明忽暗,半晌開口,語氣分外堅決:“阿衡,就是今天了。我曉得,自己若是今日退回,那以后便再沒有勇氣了。若是成了,那我感謝佛祖,若是不成,那是天意?!?
她再次伸手摸了把臉,眼神明亮而果決:“拼了,如你所說,再壞也不過是多得一個缶?!?
書衡豎起兩個大拇指,隨即山風吹來她又立即收回手抱住肩膀:“加油,我去后廂等你。不要怕,我一直都在?!?
董音用力點點頭。書衡臨到走卻又被她一把拉住:“阿衡,再陪我一會兒?!边t疑了一下又道:“你跟我一起去呀?!?
書衡歪了嘴角:“這怎么行,我要給你盯梢呀。況且外人在場的話,好多話不方便講的。你只要坦誠自己的心意就好。至少讓那靈知知道自己被一個女孩用心的愛過。”
董音臉上驟然紅了,半晌紅暈消落,臉色更蒼白了些。書衡用力握握她的手,“我送你到鐘磐院,其他的你要自己做?!?
鐘磐院在廣濟寺的后房,靈知作為明修的嫡傳弟子,有著一般僧人享受不到的待遇。雨勢微弱,董音便在書衡再三的鼓動慫恿下踏水而來,一路留下噠噠的腳步聲。
鐘磐院門口有一老僧拿著掃帚和桶子清理積水,看到二人只微微一抬眼便又垂下了頭去,似乎一點都不好奇也不會在意。受武俠小說影響,書衡一直對這樣的掃地僧保留著迷之敬意,恭恭敬敬豎掌于前,躬了身小碎步從他身邊溜過。那過于恭謹的姿勢和嚴肅的表情簡直莫名其妙,董音看的頗為好笑,隨之消去了一部分緊張。
靈知。一眼,只一眼,書衡便曉得了董音為何對他念念不忘。哪怕是和尚,這也是個過于出色的和尚。遠遠的書衡便看到了那披一襲雪白滾銀線袈裟的身影,面容端莊俊秀自不必言,更可貴周身一派出塵氣度,行走間仿佛撥開了萬丈云海,周身自帶霞光萬丈瑞氣千條,難怪年紀輕輕便有圣僧之稱,實在是看到了他,便會讓人想到我佛拈花一笑的淡然,白蓮有淚的悲憫。
那唇角是有點上挑的,仿佛一直在笑,一個出家人怎么會長著這樣一雙唇?因著那點笑,高居云端的圣潔和游走人世的紅塵氣便結合的剛剛好。讓人不會覺得高不可攀只想頂禮膜拜,反而多了親近之意。
他手里捧了一只黑乎乎的鳥,書衡定睛細看,好像是一只貓頭鷹。當他笑著撫摸過這野鳥的頭,輕輕一揮手將它送向高空時,書衡感覺董音幾乎要幸福的暈過去了。大約恨不得自己親身變作了那只鳥。
屋檐上的風鈴還在細碎作響,雨滴從青青瓦片上落下,落在大條石上清晰可聞。書衡推了董音一把:“快去呀,機不可失?!?
眼看著董音步履踉蹌的走過去,書衡壓低聲音道:“加油加油!我在后面等著你?!?
她揮揮手,讓蜜糖退到鐘磐院外,自己卻轉回身略退幾步,四下瞧瞧,藏在一個松樹后頭,微微探首,便瞧到董音已經接觸了靈知。
靈知施佛禮于董音,笑著招呼,大約講女施主之類。董音卻沒有反應。靈知又施禮于她,再念一遍佛號,董音一鼓作氣沖到了面前,卻不知為何只傻乎乎的站著,竟然一點動作都沒有。書衡有些急了,好端端活潑跳脫的姑娘咋就變成了遇到圣僧的女兒國國王呢?瞧瞧那迷妹臉。
靈知卻笑的愈發寬宏,他微微上前一步,再施一禮,唱佛號的聲音愈發清亮悅耳,連離得八丈遠的書衡都聽到了。然后董音就哭了毫無預兆,眼淚忽然就滾了下來。
書衡為啥知道,不是因為她站在側面看到了董音的淚水而是站在后面就看到了董音顫抖的肩膀,輕輕捂著心口的她縮緊了身子淌下滾滾熱淚,纖細的身體微微哆嗦,仿佛連年的思念,幽怨,疼痛和不可說都通過眼淚傾斜了出來。
靈知顯然也有些驚訝。大約隨便換一個男子,都會忍不住走上前去,給她一個溫暖的懷抱或者堅實的肩膀,可他偏偏是個和尚。
皮相在這場戀愛中終究沒有起到作用,因為現在的董音實在是狼狽極了。濕濕的頭發貼在脖子上,面頰雪白雪白看不出健康紅潤的血色,眉淡唇白,也瞧不出少女的嬌艷,便是清麗的衣衫也看不出原有華貴的樣子。書衡看到靈知臉上瞬間的憐惜和怔仲,然后就瞧到他脫掉了自己的袈裟,雙手捧了,微微彎腰,恭敬而目不斜視的遞過去。
董音接過那雪白的袈裟,卻沒有披在身上而是抱在了懷里,那滾燙的熱淚反而撲簌簌連珠子一樣掉的更兇猛了,末了一蹲身,臉埋在袈裟中,再也不愿意抬起,風里飄的都是她嗚咽的哭聲。
書衡看得微微眼紅,心中也不由隨之升起一股酸澀。罷了罷了,有此一場,便是求不得,董音也不至于抑郁終生,平生不展眉。
自幼被明修挑中的苗子自然有其與眾不同之處,別的男子或許已經趁機下手或者尷尬無措。靈知卻微微后退一步,也不管地板冷濕,就在那帶著潮氣的木質走廊上盤漆而坐,雙手合十,一部《心經》經他口微微念出,竟帶上了奇特的安撫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