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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日子,建信侯夫人入宮覲見皇后,又老話重提,絮絮叨叨,“太要強也不是好事,誰對誰錯有什么要緊,何苦跟陛下置氣,無端讓別人鉆了空子”。
“娘娘的性子但凡柔順一些,也不至于跟陛下離了心,攏住了陛下,就什么都有了,旁人誰還敢說三道四,娘娘這點道理還不懂?”
“如今王美人最受寵,已經生育一女,聽說現下又有了身孕,娘娘的肚子還是沒動靜,不止太后,就連朝中也有諸多非議”
“萬一王美人搶在娘娘頭里生下個皇子,恐怕于娘娘于蕭家都不利,娘娘還是先想法子養個孩子要緊”
“漫說是皇家,就是普通人家,有個孩子也是個依仗,萬事看在孩子的份兒上,也總能保留幾分夫妻顏面”
她低頭擺弄手邊的琉璃盞,聽得并不用心,每回建信侯夫人見她好像沒了別的話,除了子嗣,就是子嗣,一個人能生得出孩子?
“太醫開的湯藥,娘娘可有按時服用?”建信侯夫人知道她不愛聽這些,也只能耐著性子問。
她“嗯”了一聲,輕輕點頭,眼神漫不經心地瞥向大殿門口放的那盆虎皮蘭。
宮人每天精心侍弄,葉子還是黃了,是不是澆灌得太過頻繁了。她只是想看看,太醫的這劑湯藥給它灌下去,它能不能只憑自己結出果子來。
她記得,剛入宮那年年紀尚小,養在長信宮太皇太后那里,陛下對她還算親近。
等到十四歲初潮剛至,與陛下行了合巹之禮,陛下對她也還算寵愛,少年夫妻拌嘴吵架,轉眼間又如膠似漆,只是那段日子太過短暫,轉瞬即逝。
一開始兩人置氣,陛下也能耐著性子哄她,可陛下畢竟是九五至尊,一回兩回忍了,日子久了新鮮勁兒過了,也沒了耐心。
后來,她試著主動緩和與陛下的關系,可任她如何主動,陛下都無動于衷,并且,她越主動,陛下越是冷淡,一日接一日努力毫無收獲。
她清楚地知道陛下已經不再喜歡自己了,多少個夜里,她都是流著淚入睡,最終也死心了。
從那之后,沒了她的堅持,兩人的關系就更是江河日下,別說聊天,就是吵架都懶得吵,到了眼下,都要相看兩相厭了。
皇帝到她的寢殿也不過是走個過場,不是倒頭就睡,就是秉燭批閱奏章,她對陛下也是,或冷漠以對,或背身而臥,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天長日久的,宮里就傳出皇后生不出孩子的閑話來,建信侯夫人也著急,見天給她尋摸偏方補藥,可有什么用呢,皇帝不跟她睡,她想生孩子也生不出來。
她從小入宮,有些話對母親也說不出口。
建信侯夫人還在不厭其煩地說,這會兒又提起了她的胞妹,說:“阿芙眼看著及笄了,太皇太后提起想讓阿芙入宮住幾日,就當是陪著娘娘解解悶”。
琉璃盞掉在地上摔了粉碎。
宮人躬身上前打掃干凈,又跪在地上,用手一寸一寸地摸。
“可惜了,好好的一個琉璃盞,還是先帝賞賜的”
“一個物件罷了,有什么可惜不可惜”
“你小時可是最念舊的”,建信侯夫人頓了頓,“也是最乖巧懂事的,怎么如今卻像換了一副心腸”,建信侯夫人嘆氣。
“小時?母親還記得我小時的模樣么?我倒是一點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八歲就入宮,一年也見不得母親父親幾回”
建信侯夫人聽了悶不做聲,怕再說下去又是一番爭吵。
“時辰也不早了”,她抬頭看了看天色,下了逐客令,“若母親沒有其他的事,我要歇息了,累了”,她一抬手,嬋娟走上前來,她將手搭在嬋娟的手臂上,站起身,往寢殿內室走。
建信侯夫人看她的樣子也是無奈,憂心忡忡地出了椒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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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圓之夜,宴會上觥籌交錯,賓主盡歡,等到家宴散去,皇帝甩了甩寬袍大袖,吩咐起駕王美人的漪瀾殿。
中常侍提醒皇帝,道:“陛下已久不去椒房殿,今日中秋月圓,意喻家和人團圓,太皇太后特意交代今夜陛下務必去椒房殿”。
皇帝聽了,回身冷冷看她,她挺直腰板立在那里,頭也不抬,看著極溫順謙恭,皇帝哂笑一聲,一句話沒說,施施然離去。
皇帝對她的淡漠無視,像抽在她臉上的耳光,讓她顏面無存。
眾人散去,她悵然若失,在蒼池邊的山石上呆坐著,一輪圓月孤懸高空,月光冷冷清清的,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更聲敲過兩下,嬋娟走上前來,將一件氅衣披在她的身上,“娘娘,二更了,咱們回去罷,夜深了,仔細著涼”。
她不情不愿地被嬋娟皎月哄回了椒房殿,卻不肯歇息,說大好月光不可辜負,非要人在月下擺案飲酒,嬋娟皎月也只能聽命。
皇后從來都克制,不成想這日竟喝得酩酊大醉,之后發脾氣把宮里的東西摔得摔,砸得砸,像是要借著酒勁兒發泄素日里積累的怨氣。
嬋娟皎月遮著掩著還是沒瞞住,太后派人來一通盤問,又讓人去漪蘭殿找皇帝。
“皇后娘娘盛怒”,椒房殿宮人戰戰兢兢回稟:“太后娘娘說這是陛下跟娘娘夫妻之間的事,太后娘娘管不了,讓陛下過去勸勸”。
皇帝躺在王美人的大腿上,自顧自地享受著美人溫軟手指輕一下重一下的按摩額角,眼皮都沒抬一下。
“要不陛下還是過去瞧瞧,妾瞧著娘娘今日臉色不好,興許是身子不適”,王美人小聲勸皇帝。
皇帝眉頭緊鎖,沉思片刻,才不耐煩地坐起身,抬手一指眼前的人,“來喜去看看,看她又發什么瘋”。
來喜滿臉愁容地出了宣室殿,正巧遇上前來值夜的中常侍。
“來喜公公,怎么愁眉不展的?”中常侍好心過問。
來喜開口先嘆氣,壓低著聲音把事情如是這般說了一番,“燕大人也知道,皇后這性子,老奴恐怕也是招架不住啊”。
中常侍聞言了然一笑:“不若我替公公走一趟如何?”
來喜當然高興,忙不迭地答應:“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娘娘怎么著也會給燕大人幾分薄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