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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在,你定平安無虞。”
第13章 013. 山茶
待到日落西山,滇地各處漸入寥寂,只剩演武場還燈火通明,規整的一方土地上有軍士在夜練。
晚些時候景策送來一竹笥衣物,許清如翻看,數量不多,卻樣式精巧,幾乎含括了日常能用到的所有種類,還有一匣子配飾,玉器居多,玉器本就是滇地特產,本地人無論貧賤富貴,都喜佩玉,另附胭脂香粉一套,選的是清淡的山茶花香。
李佑城確實周到,做戲做足,連口脂都挑了十種顏色,讓外人看來,他對這位“內子”寵愛有加。
這倒是合了許清如的心意,她雖未出身顯貴,可穿衣打扮卻是內行,帶貨的本事在長安貴婦圈不可小覷,且深諳售賣之道。
比如,當年她想開書肆,父親不允,便讓她接手布莊生jsg意,定下了難以達成的高銷售指標,清如略動腦子,便想出了以二十四節氣為題,根據每一節氣特有風物,擬佩相應顏色、布匹材質、衣袍式樣,等等,又請了懂些情調的文人依此賦詩作曲,花重金邀樂坊當紅歌姬著相應袍服設臺傳唱,如此動員下來,節令服飾竟在長安悄然流行,甚者,眾女子紛紛效仿,唯恐落于人后,那年谷雨時節,天碧色被炒起來,曲江池畔前來游玩的女娘們皆著天碧色袍服,藍汪汪連成一片,與迷蒙煙雨相融相交,蔚為壯觀。
所以,她如愿以償地開了書肆。
事情總是如此,拋開難以預測的偶然情況,想要達成目的,總得費些腦子,而清如一貫的做法是,從不給胡思亂想設上限。
她簡單梳洗,換了衣衫,正準備下榻歇息,忽聞窗外一陣窸窣,想著這個時候還不算晚,許是有人打窗前經過時不經意弄出聲響,便沒在意。況且,透過暗黃的窗紙能隱約瞧見瞭望塔上的燈火,李佑城說過的,住在這里不用擔心,黑天白日都有站崗放哨的,且四周村子少,也比較安定,誰沒事也不會來邊防駐地瞎晃悠。
她倒也不是害怕,而是李佑城雖說了要與她共宿一室,卻將她安置好后,自行出去了。問他去何地,何時回,他只說,有些軍務要理,約摸兩個時辰便好。
許清如滅了油燈,蓋好錦被,準備舒舒服服睡上一覺,明日一早好趕路。可一閉眼就是這些時日來的各種怪事,先是岔路,后又遇劫匪、遭殺戮,還有那蒙面大漢、神花教……仿佛一切皆安排好了,這些人就守在這里,她這一趟就是來送死的,不然她和那些匪徒無冤無仇,怎么就要搶了錢財又滅口?且劫匪明顯知道他們是京城過來送親的,對皇家儀仗無懼無畏,難道要造反不成?
還有可憐的落纓,就這樣沒了下落。落纓可是自己作為滇國王妃的唯一人證,也是自己與滇王之間的聯系紐帶,更是自己在這里的向導,雖然她嫌她一路上啰嗦絮叨,但落纓還是很負責任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
不過,李佑城說過的,落纓很可能還活著,因為但凡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條,可他派人搜尋了方圓幾里,也沒找到尸首,于是推斷落纓很可能成功脫險,至于脫險后去了哪,就不得而知了。那送親隊伍幾十人,死的死,跑的跑,實在無法一一追蹤……
李佑城不是說了嗎,這種因為戰亂、劫掠,以及各種偶然性災害而流失的人口,難以計數,在邊地尤甚,甚至還有人趁此改頭換面,另擇人生……
清如迷迷糊糊,思緒漫天紛飛,李佑城說過的話在耳畔略來略去,像羽扇扇過來的熏風,雖不涼快,但卻能在燥熱的環境里稍作喘息。
***
夜風吹動木牖,嘩啦作響,幾聲哀鸮隨風入耳,悲戚戚,聞而生寒。
李佑城打點好一切,屏退門口侍衛,抬手推門而入。
他腳步極輕,袍裾交疊摩擦,宛若暗夜游龍。
幾步進入內室,隔著屏風,他輕聲喚道:“許娘子,可安睡?”
那邊無聲,他又重復一遍,只能些微聽見一絲有節奏的喘息聲,似是睡的人正在遇夢。
李佑城走近屏風,那上面搭著清如睡前脫下的罩衫與長裙,真是奇怪,自被他救下以來,她跟隨他數日奔波,衣衫早已臟污浸汗,可為何聞不到任何異味,反而有種淡淡的山茶花香。
就像今日她毫無征兆地昏過去,被他眼疾手快橫抱進懷里,一開始,他有些不知所措,雙臂緊緊裹著她的身子,可見她在自己懷中安然依偎,那縷花香又游進心脾,他便定下心來,火速去到前堂,傳來醫官。
夜風還在不停侵襲窗牖,李佑城繞過屏風,借著月色看見了熟睡的許清如,他并未上前,而是環顧周遭陳設,輕手輕腳反復觀察,驗證室內器物是否有被動過的痕跡。
這是他常住的寢臥,每一處布置都規整有序,瓷瓶里卷軸的方位,案幾木架上書籍的擺放次序,就連那面墻壁上布滿的弓箭都有固定的位置。有些是遵照他的習慣,便于取用,有些則暗藏機關,為了防賊。
是的,她說她信他,可他,并不信她。
一個從長安來的和親公主,路途顛簸,遭遇劫匪,誤打誤撞進入他的領地?
不,更確切地說,是在指定時間、指定地點撞進他的視野。
明知滇國險阻,前途難卜,她卻心向往之,并在一開始就咬定自己會助她,還說了些冠冕堂皇相信他的話。
這些在李佑城的眼中,不過是伎倆而已。
就在此事發生前五天,他再次收到折成了箭矢形狀的匿名信箋,上面寫道:“五日后酉時三刻,白河谷野竹林,遠方有朋,際會匆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仿若天外來書,他本不想赴會,因他厭惡被人左右,且又是這種隱在暗處卻對他了如指掌之人,可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去了。
遇見許清如,是他的宿命。
或者說,不管她是否沖著自己來,抑或想去滇國搞事情,他這一關,是絕對混不過去的。
所以他午后才對她說了那樣的話,一是給她提個醒,二是讓她見好就收。
可她的反應,卻出乎自己意料。
許清如并未因自己允諾保護她而千恩萬謝,而是反問他,倘若她不幸,當不成王妃了,那他可否作為向導,帶她在滇地游歷一番,她特別想吃此處的包燒菌、香竹飯、剁魚生、舂鱔魚……這樣,就算回到長安,也了無遺憾了。
李佑城審視她的模樣,云發蛾眉,顏盛色茂,說話時眼中帶笑,靜默時淑斂婉然,若說她有備而來,行細作之事,那真是難以讓人信服。
他搖了搖頭頭,只嘆自己一時意氣,只身去了那野竹林。
他取了火折子,點燃油燈,那里添了松香,燃起來有種曠谷松風的弛然。
室內頃刻被燈火暈染,李佑城用身子擋住光線,將自己挺闊的暗影投在許清如的身上。
“阿如。”他聲音很輕,想要叫醒她又不想擾了她的美夢。
少頃,清如從夜夢中抽身,慢慢睜眼,四處無人,稍微緩神,卻見李佑城立于屏風之后,再次喚她,忙坐起身來,揉著眼睛問:“已是清晨了嗎?怎會過得如此之快。”
李佑城緩緩繞過屏風,來到她床側,道:“還未到清晨,現在是子時,你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啟程。”
清如見他換了件與他極不相配的彩綢翻領袍,還包了幞頭,那樣子很像她那騙了妻兒出去游樂的阿兄。她沒想到要這個時候走,哪有心理準備,只問:“為何?是不是……”
“按我說的做,現在就得走,路上再和你解釋。”他聲音低啞,似怕人偷聽,對她道:“換上我白日送你的那套袍服。”
清如只好點頭照做,反正自己也沒什么東西可收拾,無非是穿戴整齊,拿個包裹,剩下的事,就是老實跟著李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