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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了一眼王語嫣,眼中略略有贊嘆之意,拱手道:“在下游坦之。”
王語嫣差點腳下一滑,剛剛接下了阿紫這個燙手山芋,怎么游坦之立馬就冒了出來,莫非真是孽緣天定,怎么拆也拆不開?她微笑著朝他點了點頭,好奇地看了他幾眼,只見他穿扮清貴,眉清目秀,一看就是自小就養尊處優的,想是半點風雨也沒有經受過。
慕容復便又介紹了阿紫,說是王語嫣的小妹妹,得了重病,不日便要送去求醫的。阿紫抬起眼皮死氣沉沉地看了游坦之一眼,算是打過了招呼。慕容復雖然是解開了她身上的穴道,但仍然是點了她的啞穴,她氣過了一陣,便無精打采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畢竟比起跟著丁春秋四處顛沛流離來,她如今所受到的待遇已經是好上了無數倍了。
游坦之看向王語嫣身旁的阿紫,雖然她臉上蒙著紗巾,但額頭與眼周仍是有著燙傷的癜痕,粉色的鼓起與完好處的潔白比起來,更是顯得詭異。他心中暗自奇怪道,怎么姐姐長得如此漂亮,妹妹卻有著這樣一副尊容,脾氣又那樣地古怪?
他自幼錦衣玉食,身邊丫環婆子無數,和普通的公子哥兒一樣,都喜歡長得美麗的女子,陡見了已毀容的阿紫,便本能地有些嫌惡。看過一眼之后,他便不愿意再看,便當沒有阿紫這個人一般。
原來這游坦之是聚賢莊莊主游驥的幼子,家中豪富。他自幼不喜用功,無論文武都是淺嘗輒止,沒一樣拿得起來的。他長到十幾歲,一直是胸無大志,無論父兄如何督促,也終不成器,性格又懦弱,除了每天吃喝玩樂,別的事情既不去想,更是一點也不會。
原著中他本來過著舒舒服服的日子,聚賢莊一役讓他瞬間家破人亡,蕭峰又是那樣強大得無法企及的仇人,他一時惘然,竟然是把阿紫這個貌美心狠的小姑娘當作了自己的心靈寄托,瘋狂地墜入情網,為了她怎么作踐自己都可以。
雖然阿紫毒辣狡詭的性情倒是正好彌補了游坦之軟弱的性格缺陷,讓他在受虐的同時生出被征服的快感來,但若是沒有了她的美貌,游坦之骨子里的那種癡心與狂性也就沒能觸發出來。這基于虐與被虐而產生的畸戀,如今沒有了誘人的美貌作為驚鴻一瞥的開始,就像空有一堆干柴卻尋不到火苗一樣——建筑在皮相之上的感情,就是這么脆弱。
在去聚賢莊的一路上,游坦之再也沒有瞧上阿紫一眼。阿紫也并沒有把這樣面不啦嘰、一事無成的草包放在眼里。平淡的場合,平淡的初見,一個面目可憎,一個游手好閑。兩個人雖談不上相看生厭,但也是談不上有絲毫火花的。
王語嫣瞧游坦之在馬上的身手,果然是武林中最平庸的末流角色。這一回,聚賢莊不會再有血流成河,阿紫如今也不大可能有那個本事把他捉去套上鐵頭。若是游坦之一直這樣平庸下去,做著老老實實的“富二代”,雖然不可能練成絕世武功,當上丐幫幫主,大多也能當一輩子快活的繡花枕頭,對他來說,倒也不失為幸福。
聚賢莊果然是河南遠近聞名的大戶,莊園土地綿延數十里,儼然是一座小城郭。慕容家與游家素來不是十分熟,空手上門去總是有些不好看,再說這次找趙錢孫的事也聲張不得,慕容復便沒有正式登門拜訪,只是請游坦之傳話,將趙錢孫請出來一敘。
游坦之雖然文武皆不全,但在禮節脾氣上還算十分得體,笑著應了,又誠懇地邀請慕容復今后有空來聚賢莊作客,便進了門去。王語嫣看了看阿紫,見她低頭望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看游坦之受過守在門口的家丁行禮之后,也是毫無留戀地消失在朱紅大門之后。在這一世,游坦之與阿紫兩個人對彼此來說,皆只是人生中過眼云煙,便如大千世界之中的一只螻蟻,彈指之間便已經忘卻,說不定連對方的名字,都已經在腦海之中灰飛煙滅了。
慕容復見王語嫣有些出神,便握了她手道:“這回若是能順利見到趙錢孫前輩,他必然是等不住,大概咱們要即刻打馬回少林,免不了又要車馬勞頓,辛苦你了。”
“這有什么辛苦的呢,只是趕些路罷了。”王語嫣笑了笑,“蕭大哥與阿朱那邊的路還更遠著呢。我現在身體早就好啦,再說我的功夫也沒有差到那個地步,騎幾天馬就那樣嬌氣起來。”
阿紫在旁邊無聲地冷哼了一下。王語嫣并不理她,又問慕容復道:“等與趙錢孫前輩商定回少林寺后,咱們在給大理傳信的時候,也給我娘遞個消息吧,省得她在姑蘇念著咱們。”
慕容復點頭,卻見遠遠地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個滿臉風霜的老頭兒走了出來。他神情頗為落拓不羈,肩膀向下垮著,一副天掉下來也無所謂的模樣。慕容復介紹了自己之后,他打量了慕容復半天,開口問道:“后生,你找我干什么?”
因有阿紫在場,慕容復便行了個禮道:“前輩,請借一步說話。”
趙錢孫依言與他走了幾十步,慕容復低聲問道:“請問前輩還記得二十七年前,雁門關的那一場大戰么?”
趙錢孫如遭雷擊一般。雁門關是他心底永遠的痛,改變了他一生的軌道。當年同伴們支離破碎的肢體又浮現在眼前,鼻間似乎也又聞到了血腥味似的。雁門關之戰給他帶來的痛楚,不僅是戰役本身。他還記得,他拖著傷重之身,剛恍恍惚惚地從雁門關回到師門,青梅竹馬、同窗共硯的小師妹就告訴他,她要另嫁他人時,在雙重打擊之下,自己萬念俱灰的心情。
他不就是按捺不下氣性,被她打一下必定要還手而已嗎?難道她沒發現,自己就算要還手,力道也比她打來的時候要輕上五六分嗎?為什么她情愿嫁一個才認識幾月之人,卻要拋棄情深意重的師兄?
要是當年沒有去雁門關,而是守在師妹身邊,就好了。這樣就不會見到那些血肉橫飛,小師妹也不會與他人相戀。趙錢孫這些年時常這么想。
一時之間,雁門關的慘烈景象和小師妹年輕時的嬌俏臉龐飛速在趙錢孫眼前閃過。他怔怔說不出話來,拿手指著慕容復半天,方才問出話來:“你是從何處聽來?”
慕容復從懷中取出玄慈的手書,恭恭敬敬地交給他。趙錢孫微微抖著打開書信先看署名,的確是玄慈筆跡,便深吸了一口氣,從頭讀了起來。讀至某處,他驀地抬起頭,再次打量著慕容復,閃電似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慕容復心下知道,他怕是也有些怨恨父親當年所做的錯事,仍是不改平靜的表情,任他端詳著自己。趙錢孫又往下讀去,眉頭一下皺起一下舒展,表情變幻了數次。
半晌之后,趙錢孫放下信紙,仰天長吁一口氣,慢慢道:“也好。”
他雙手微一用力,那紙張便在他掌間瞬間化為了齏粉。
“走吧,年輕人。”他張開手指,任風吹散那些微末,“我這就與你們一起回少林。”
慕容復一揖到地:“多謝前輩。”
“前輩,你就這么跟我們走,不回去收拾一下衣物么?”王語嫣見他抬起腳就走,好奇問道。此處雖然離少林寺也就幾日路程,可趙錢孫什么東西都不帶,就這么一身衣服,也沒個換洗的,這也太過于不拘小節,太灑脫了吧?
趙錢孫回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笑道:“小姑娘,你不懂喲!像我這樣的老光棍,能有什么東西放不下的?”
見他背著空空的雙手,慢悠悠地走著,身影既是瀟灑又是落寞,王語嫣在心里默默道:“是,除了你的小師妹,你什么東西都能放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