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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苦命的燕兒!是為娘對不住你,讓你吃了這許許多多不堪的苦,欠下這一身的孽障……趁現(xiàn)在還有余地,還不快、快回山上去尋你師傅,再不要下來這紅塵俗世、淌什么渾水……咱們唱戲的自古薄命少情,比不得他們尋常人等,你便認了這條命吧!”
黎姑語無倫次,丑陋面容上斑駁淚花,看得李燕何心中厭惡至極。
他的師傅李韓蕭從未對他提及過娘親,可是娘親留給他的胭脂玉與錦囊,那般剔透、秀巧,又豈是尋常婦人能夠擁有?
自小便在心中憧憬著,以為那應是個嫻雅溫存的美婦人,哪里是眼前這個丑陋的啞婦,她配做他甚么母親?!
李燕何齜牙森森:“住口!休要空口白牙!你配與我談什么唱戲?你又拿什么證明?!”
早已料到相認必然是這樣結局,黎姑心中抽痛,強忍著繼續(xù)道:“你可記得我給你留下的半截胭脂骨,那便是證明……當年怕步家大夫人嫉恨我生下男兒,自你出生我便將你藏起,悄悄喂養(yǎng)。你生肖屬虎,我給你繡了個虎紋錦囊,那場大火后我便將它與胭脂骨、還有你,一同送去給你師傅……眾人都當我已死,卻不知我尚且懷恨偷生……”
步家?
男兒?
大火?
阿珂渾身豁然一顫,想不到那剩下的半截胭脂骨竟然藏在李燕何身上!
耳畔遙遙浮起當年周夫人說過的話:“莫非那賤人竟是生下一對雙生兒,卻將那男兒藏起來了么?”
眼前頓時浮起與李燕何朝夕相處的一幕幕……那個沒有記憶的第一次,那些險些兒發(fā)生了的曖昧旖旎……倘若黎姑所言是實,那么她與李燕何豈不是??
難怪黎姑那般與周少銘生分,可是她既然已知曉這些,卻為何早不言明?更縷縷促成自己與李燕何?
雙唇兀自要緊,喝令黎姑再不許說下去:“……住口,你不配和我說這些!”
李燕何亦將將看向阿珂,此刻二人眼中都是一樣滿滿的沉痛、不堪與絕望——想不到他那般愛著的女人,日思夜想要與她成就鴛鴦好夢,卻原來竟是他的姐姐……呵,這荒唐的人生,這骯臟的人世!
眼見阿珂脫力癱軟在地,李燕何心中揪痛,豁然使出全身力道震開周少銘,那頎長白袍在桌面上疾掠,抓過阿珂懷中的喜樂便向窗外飛去——
“小不歸,限你十日之內前來見我!否則……便不怪我對她殘忍!”
☆、第68章 血屠山寨
只聽喜樂一聲稚嫩哭啕,李燕何遁飛出窗外。
“還我的孩子!”阿珂懷中一空,險些整個兒暈厥過去。忙爬起來踉蹌趴去窗邊,那銀白的身影卻早已消失不見。
“呱鐺——”黎姑手中的匕首終于落了下來,顫巍巍跪下地去磕頭:“大小姐饒命,大小姐饒命!燕兒定不會傷及樂兒性命,他只是太難過,等他想明白就好了!大小姐你只管罰我身上,千萬莫要去怪他!”
兩名弟兄走過來,左右桎住黎姑的臂膀。杜鵑氣極,騰出手在那丑陋面龐上刮下一掌:“呸!叛徒,你給我閉嘴!”
黎姑柳腰瘦肩,哪里能支撐得住,頓時整個兒歪去一旁,嘴角淌出來鮮紅一縷。
杜鵑卻打得不過癮,越發(fā)的生氣,抬腿又要踢。
周少銘忙兩步上前將杜鵑隔開:“且讓我問她幾句。”
他的雙眉緊鎖,語氣冷硬,不容拒絕。方才黎姑的一番言辭于他亦是震驚,倘若阿珂與李燕何果然是親姐弟,那么先前二人的一番糾纏,又讓他該如何處置?他亦是個正常的男人,這樣的結局,對誰何嘗不是一種煎熬?
沉聲問道:“你叫阿珂大小姐?”
“是,奴婢對不起大小姐的好,求將軍罰我以死謝罪!”黎姑戰(zhàn)戰(zhàn)兢兢爬起來,抓著周少銘的衣擺用力磕頭,滿臉斑駁淚花。
她這一輩子,也曾被人高高捧于半空,也曾清傲輝煌一時,末了卻同樣也為了情而卑微,犯下大錯。也許在所有人的眼里,李燕何已經(jīng)大惡不赦,然而她卻知曉他的苦,曉得一清二楚。
周少銘甩開黎姑攀在衣擺上的手,俊容上表情異常冷肅:“你既明知她與李燕何是姐弟關系,為何遲遲不言明,以至釀成今日這番結局?你對此又作何解釋?”
“不是,大小姐一直不是……他們并非姐弟……怪我,怪我私心過重,只想著有人替自己報仇,便一直瞞著實情什么也不肯說……”黎姑拭著眼淚拼命搖頭。見阿珂凝眉看過來,那眼神清亮亮的,看得她不忍,慌忙低下頭。
什么叫不是?
阿珂顫抖著從腰間解下荷包,半截胭脂玉在眾目下發(fā)著萋萋幽光:“那這又是什么?為何…我和李燕何,一人都有一截?”
不見舊物還好,見了那斷玉,黎姑哭得越發(fā)悲傷:“確是我留給大小姐的。當年我愛慕班主李韓蕭,他卻只將師徒之戀視作不倫,如何也不肯要我。我一氣之下便從了步長青……那奸人誑我家中妻子已病危在即,嫁進去便給我扶正。可嘆我心中負氣太深,蒙了雙眼,竟堪堪嫁進步府……那府里頭的女人卻哪里是個善茬?幾番在我的飲食中作弄手腳,我早產(chǎn)生下燕兒,步長青心生嫌隙,竟不肯回來看我一眼……怕那毒婦嫉恨我生下男胎,我便只得將燕兒藏于房中偷養(yǎng),又遣人暗中去尋找女嬰替代。正巧阿嬤在后門倒水,那溪邊流下一個搖籃,便歡喜收留了下來。那搖籃里裝的就是大小姐……”
雅間內靜得出奇,只聞丑婦喑啞嗓子娓娓陳述。
阿珂忽然想起冷宮里傾歌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她說:“那個孩子沒有死呢,被我從這里送走了。倘若她還活著,怕是也該十八了。”
……原來自己早先的懷疑并非是空穴來風。
阿珂渾身一震,咬牙支撐著不讓自己暈厥:“既如此,早先你為何不言明?還有去年,我為了報仇左右為難、步步為營,你分明見我心中掙扎,又為何半句也不肯說?!”
“因為我恨!”黎姑丑陋的面容上頓時浮出恨意,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想起來一次便恨一次,卻亦支撐著她如行尸走肉一般活了這許多年。
“我恨步長青騙我,恨自己瞎了眼,恨他們步家、還有周家狗賊老二對我的凌辱!說甚么我們戲子骯臟,他們呢?他們衣著光鮮亮麗,卻個個道貌岸然、做著連狗都不齒的勾當!他們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甘!” 咬著牙,極度的悲傷使她看上去好生猙獰,口中說著,忽然撂開袖子,那細瘦的手臂上赫然一塊塊可怖的燒傷:
“……可我的容貌全毀了,嗓子也毀了,人人都用唾沫吐我,我再不是昔日眾星捧月的韓瑜兒。連混去他們府中做奴才,亦沒有人肯收留我……若非仰仗大小姐,便是將來死了,我也是死不瞑目,又何來別的去路?”
阿珂的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冷笑著叱道:“好個自私的婦人!所以你便眼睜睜看著我去行惡對嗎?看著我因為愛恨難平,屢屢掙扎,然后你便坐收漁利?!……你保護著你的兒子,不忍他受半分傷害,可你卻讓我這個無關的人去替你報仇?呵,真是個偉大的母親吶!你可知我差點兒殺了孩子的父親?”
眼角余光朝周少銘瞥了一眼,扭過頭去紅了眼眶。越發(fā)不知道該如何與他面對。
“難道他們不該死嗎?他們作惡多端,天都要他們死!”黎姑嘶聲怒駁,亦是滿臉斑駁淚痕。
“是!他們是該死,但是那又與我有什么關系?!”阿珂赫然打斷,將荷包恨恨地擲向地面,撥開人群沖出門去。
真是可笑啊,原來一切的一切從來都與自己無關。那個小和尚聽到的故事,本應該是李燕何與周少銘做主角,她卻替他們恨了十年。她搶了他們的戲,自以為是的做著一切,到了最后呢,傷了這個、害了那個,卻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錯的,她才是那個真正的局外人!
天底下最最大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