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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你只是沒有那么愛她。人在年輕的時候,不理解愛后面的分量,以為一次的心動就意味著要生死相隨。但不是,愛情很沉重,當然,也很脆弱。”
陳撰訝然看了盛以晴一眼,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說。默了會兒,他承認,“那時候,我才發現我或許不會愛一個人。一場病,來回三個小時的車程,醫院的消毒水,失去了生命力的女朋友,這些都足以擊潰我所謂的愛情。得知她去世那天,我和俞又陽喝了一夜的酒,黎明到來的那刻我們走在空蕩蕩的學院路上,喝醉了的俞又陽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挺好的。還好你們沒結婚,要是結婚了…不得拖累死你。’我當時酒勁上頭,打了他一拳,罵他是畜生。“
“但我心里比誰都清楚,畜生的人是我……“陳撰無力扯了扯嘴角:“在心底,我知道俞又陽是對的,也正是被他說對了,我才惱羞成怒。”
“盛以晴,大多數的人,都對婚姻抱著最神圣的期待和幻想,你還記得那些結婚誓言嗎——無論貧窮還是富裕、無論疾病還是健康,你都會愛她、支持她、不離不棄……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做不到。我承擔不起愛情的重量。我沒有資格去愛一個人。”
“……這段故事,你對多少女人說過了?“盛以晴忽然打斷。
“啊?”他愣了愣,隨即說道,“很多。幾乎每一個想要和我確認關系的女人,我都會這么對她們說。”
“效果顯著?”
他摸了摸鼻子,沒有否認:“確實是比什么都好的拒絕方式。大概她們也覺得我是個混蛋。”
“嘖……結果今天,上門逼婚的我,也終于有一個機會罵你是混蛋了。”
陳撰的表情莫測,他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么,然而最終只是用一個非常不在乎的語氣說了聲:“嗯。”
盛以晴不言語了。
過了一會兒,陳撰又涼涼問了聲:“后悔了,是吧?”
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幻覺,怎么覺得這家伙——還生氣了?
她遣詞酌句:“確實……是我未曾想象過的一面。“
“嗯。“他慢條斯理點點頭,語氣很涼,“大家對愛情就是這樣,喜歡好看的皮囊,再期待這副皮囊愛自己,大部分的女人愛的不是這個男人,而是男人帶給自己的幻覺。一旦戳破了這層幻覺,她們的愛情也消失了。”這么說著他放下筷子,下逐客令,“好了,我飽了。今晚早點休息吧。”
“喂!正事還沒說呢。”盛以晴不知道他哪根筋被戳中,撿了筷子又給他遞上,“你說的這些話,對別人或許有效。因為她們是找你談愛情的,但我不一樣,陳撰,我找你和戀愛沒有關系。我目的特別單純,就是為了結婚。”
“?”他似乎覺得今晚的歪理沒有聽夠,干脆說:“你繼續。”
“我之所以和你提出結婚,完全是為了利益。利益是比愛情穩固一萬倍的東西。而當有一天,利益不存在的時候,我們這段婚姻也可以就此終結。你說的結婚誓詞,要歷經貧窮、疾病和挫折還依然堅定守護在另一個人身邊的感情是反人性的。不僅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做不到——大家都自私,但依然揣著明白裝糊涂一窩蜂結婚了,他們欺騙世人,也欺騙自己。所以,倘若我們結婚了,如果哪一天,覺得對方成為自己的負擔了,就果斷拋棄對方吧。陳撰。”
“這……“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見他張了張口,盛以晴打斷,繼續說道:“我是很認真地告訴你。因為假如我是你,我也是那個十年前在醫院的走廊上離開重病女友而覺得輕松的自私鬼。陳撰,我們在一起是因為彼此的優點,是因為我們互利互惠,是因為我們在一起能給彼此帶來更好生活,而當哪一天,這些因素不在了,那么我們的關系也就結束了。活著已經很累了,誰也沒有必要成為誰的負擔。”
“你、你真的這么想的?”陳撰一臉不可置信。
“是。如果哪一天你生病、貧窮了、要拖累了我了,請一定把我推開,反之,我也一定會把你推開。”盛以晴放下筷子,舉起手里的杯子,“這才是不欺騙上帝的婚姻:只有富裕、健康、快樂能夠讓我們相愛,一旦遇到貧窮、疾病與悲傷,讓我們權衡利弊,各回各家。來,干杯。”
陳撰一動不動。
但他無法否認她話里的巨大吸引力。是啊,他們是一樣的人,對愛情失去幻想,對婚姻充滿懼怕,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宇宙里孤獨的恒星,只有沉默的自轉,在莫名引力的驅使下以超光速的速度在宇宙里逃離,注定涼薄而冷漠致死,直到他們遇見了另一顆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恒星。
他的目光凝在她的唇邊,盛以晴見他只是舉了杯子不動,干脆伸了胳膊碰他的杯子。
“叮——”酒杯撞擊,陳撰回過神來。
盛以晴繼續說:“最后一個問題,你知道在北京,什么交通工具出行最自由快樂么?”
“敞篷跑車?”他瞎扯。
“錯了。是……“
她的話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噪音打斷了。
是衛生間的排氣扇,嗚嗚咽咽叫著,聲音駭人。
“什么情況?”盛以晴詫異。
“噢。排氣扇壞了。不知道為什么,每天夜晚這個時候就會自動響起,開關不管用。我前天找過物業來修,但沒修好。時間一到,還是這樣。”陳撰有點無奈。
“所以這幾天你就這樣忍著么?這聲音好大的啊!”盛以晴不可思議。
陳撰認真解釋,“其實每天也就是半夜的時候聲音大。我只要關了臥室門和衛生間的門,聲音就能小很多,加上大多數時候都已經睡著了,其實影響也不大。人生,總得有許多事情需要忍受。對于解決不了的麻煩,躲開就行。”
他收到了她像看怪物一樣的眼神。
“需要幫忙么?”
“你?”男人一點不信任,“你會修理?”
盛以晴搖搖頭,“不會。”這么說著,一邊卻在周遭張望了一眼,尋覓到角落的一把掃帚,幾步過去拎了起來。
“你干嘛?”
盛以晴沒有回答,只是拿著掃帚進了洗手間,對著排氣扇的扇葉就是猛地一敲,她下手又狠又準,只聽砰砰幾聲巨響,方才桀驁不馴的排氣扇立刻萎靡了下來,葉片無力地晃了晃,房間瞬時安靜。
盛以晴將掃把一放,轉過身來看著陳撰,“我不會修,但我能破壞。既然都壞了,不如讓它死得安分一點。”
月亮的光從衛生間的窗玻璃外透了進來。籠罩在盛以晴的身上,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就這么對視了一會兒,他忽然雙手抱胸,依靠在了門框上,對著她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盛以晴從未從他臉上見過的笑容。仿佛在一瞬間想通一切的,釋然的笑容。
“是地鐵。”陳撰忽然開口。
“哈?”盛以晴沒反應過來。
“在北京,最自由快樂的出行方式,是地鐵。因為你可以決定在哪里上車,也可以隨時決定在哪里下車。任何一站都會停靠,不受紅綠燈與交通的拘束。你永遠可以選擇繼續,也可以隨時決定停下。”
“最好的婚姻也一樣。就像坐地鐵,領了票,一起上車,每經過一站,都默認對方隨時可能離開,也給自己留下了離開的權利。如果……”
“如果風景正好,就同行長一點,如果一人臨時有事,就提前下車。揮手告別。”陳撰接著盛以晴的話說道,“但我還有一件事不同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