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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還是得從地里走出來,不然站在地里一輩子,最后當個餓死鬼。當兵至少還能當個飽死鬼。”張三皺眉,種地的麻木生活如今的他已然無法忍受。
“也不要這么說,若沒有這些人站在地里,即便你有通天本事,也換不來吃的,社會運轉需要有人站在地里。”葉流觴說。
“可這也太虧了……”張三搖了搖頭,想說什么,卻沒了言語,他也不是不懂,若所有人都不種地,即便皇帝也不會有糧食吃。
“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你們出身貧寒,該最清楚一個農夫干到死也就只能種出那點糧食,若你們以后拜官進爵,切記莫要鋪張浪費,不然糧食終歸是不夠的。”
“……是這個道理。”
“除外你們還可以運用所學知識去想法子變出更多糧食,而不是借身份搜刮民脂民膏,若不把產量提上去,總有比你們更尊貴的人,屆時你們將成為今日看到的‘農夫’。”
“是,什長教訓的是,我們知曉了。”少年們正色起來,在他們心里兩位長官比夫子,甚至比皇帝還要來的學識淵博。
午時時分,少年們在村長家落座用膳。
葉流觴和柳無依則來到河邊巡視,想辦法引水。
仔細勘察過這片地形,這里僅有一條不大的河,四月已經是水位不錯的時候,但流量也不大,到了旱季只會更差。河床的地勢比農田低的多,水往低處流,也難怪村民只能挑水灌溉。
“流觴,河床地勢太低了,即便有能力挖渠也難以獲取足夠的灌溉用水。”聽吳姐說挖渠的事多了柳無依也懂了一些水利知識,挖渠很考究地勢,地下水的水位越低挖渠難度越大,引水量也越差,而站在河邊眺望村莊的農田,竟然還要仰頭!
“看樣子把水運到天上才能流到田里了。”葉流觴蹲下來,試探了下水流,沖勁還行,她靈機一動:“對了,江南一帶不是興修水車嗎?只要我們把水車修的高一些,儲水的裝置架的更高,那不就可以讓水自然的流到田里嗎?”
柳無依立刻就白了葉流觴一眼。
“你作甚?這法子我覺得不錯。”葉流觴不服氣道。
“你打算修多高?修塔臺嗎?哪怕修起來,你用什么運輸,竹筒還是又燒陶?架起來‘天線’一般輸送到田里嗎?”柳無依很不客氣的打消葉流觴的異想天開:“這里是邊關,常年風沙四起,一個沙塵暴就把你這些‘天線’刮走了。”
葉流觴恍然大悟,她悻悻的撓了撓鼻翼,好像真的異想天開了。平原地區好用的法子到了邊關不一定好用,說到底還是要因地制宜的。
好不容易有了點頭緒眨眼間就否決了,思緒又一次回歸原點,一點頭緒都沒有。
二人準備回去的時候,李安走了過來。
“什長和課長怎么還在這里,我們都快用完午膳了。”李安來到兩位長官面前,看到葉流觴的時候想到姊妹們剛剛說的事兒,神色有些不自然了。剛剛她們都看過葉流觴的封地,對自己目前的產業有了一定認知,有了物質的基礎人的精神需求就會增長。
“我們也完事兒了,這就回去了。”葉流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和腿上的泥巴。
一同到村長家落座,路上柳無依側過頭,正巧看到李安臉上的踟躕,似乎有心事,想到日前她們的決定,她推了推葉流觴。
葉流觴明白過來。
“咳咳,小李呀。”
李安正想著事差點嚇了一大跳,急忙道:“什長!”
“你看呀,現在將士們都已經封爵了,你以后可有打算?”葉流觴委婉道。
“哦,姊妹們剛剛才說了此事呢,我們商量著為家里置些地,我也如他們一般,留了一部分銀子傍身,大部分都置地了。”
李安是什中僅次于葉流觴的爵位,她的財產很可觀,除了賞賜的食邑,賞銀也有不少,不過莊稼人出身的她不懂經營,所以大部分都用來置地了。而且有了這份保障,她認為她和葉流觴的差距又縮短了——畢竟曾經的她空有一身力氣,還得在葉流觴手下培養,現在她已經是僅次于葉流觴的新爵,有了充足的物質基礎,就算今后葉流觴打算辭官回家,她也有條件跟著。
她一邊暢想著,今后她和葉流觴經營封地的農田,做一個小地主,相伴度過此生,如果柳無依愿意,她們可以一直以朋友的身份互相接濟,一起撫養孩子長大,這也是她一早考慮好的。就在她美美暢想的時候,她卻聽到她暗戀的什長開口了。
“置地呀,挺好的,不過你也不小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昨晚不是去了花樓嗎?今日我見不少人都有了成家的打算,你呢?”葉流觴改了改口風,更直白一些。
沒想到什長會忽然提這樁事,李安恍惚間以為葉流觴能夠洞悉她腦子里的想法,愣了一下后臉頰卻是騰的一下赤紅了,她支吾道:“這……這,好郎兒不著急成家的。”
“怎么不急?過了年就是十八了不是,若你有意,我和課長還可以給你參謀參謀,在你成親的時候給你撐場子。”葉流觴故意把我和課長放在一起強調。
但可惜李安是個心粗的,根本聽不出來:“什長不也十七了嗎?還有課長都……十九了,課長尚且不急,我自然不急。”
這個呆子……柳無依心里吐槽,這么直白還不懂。
“我問的是你呢,至于我和課長是不必著急的。”
“不著急?”李安疑惑的抬眸。
“我們倆不就已經站在你面前了?我和課長已經算一家人了,自然不著急的。”
……
李安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在聽到什長說了這句話后,她便看到這位無所不能的什長,抬起了右手,輕輕的搭在了課長的肩上。
那只在高門大戶里算賬經營商鋪的手,那只到了邊關打磨出楔子采石法的手,那只在敵軍面前親手射殺敵人的手,此時卻輕柔的摩挲著課長的肩膀。而那位向來要強的課長,眼下卻小鳥依人一般,偎在了什長懷里,眼里含著幸福的淡笑。
李安又傻了一會兒。原來如此!她忽然想起了很久遠的事,那些被她有意忽視的細節。雖然她經常發現葉流觴和柳無依舉止親近,但每次都會自我說服,認為那只是朋友,她總是下意識認為葉流觴不會是柳無依的良人。
畢竟葉流觴是元妓,在此之前她們是少夫人和家奴的關系,在世人眼里屬于傷風敗俗那一類,她認為像少夫人這樣的世家小姐不會與家奴做茍且之事,而且和葉流觴在一起意味著沒有子嗣。沒有子嗣不僅會淪為絕戶頭,財產被親族奪走,死了也沒人送終。很多次她都先入為主的認為二人不可能,卻忘了兩位女子是多么“離經叛道”。
柳無依雖是坤澤,卻不拘小節,在危機四伏的軍營掙扎著活下來,葉流觴雖是元妓,同樣膽大自信,而她考慮的一切皆基于世人的看法,卻唯獨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二人根本就不能用世人的看法來評價,她們也不在意世人眼光。
直到太陽西偏,潛行什的隊伍離開村子,李安還有些渾渾噩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葉流觴柳無依道別的,也不知道下午是怎么過去的,從得知葉流觴和柳無依私定終身的那一刻起,她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抽走了魂魄。
見天色漸晚不便趕路,葉流觴吩咐大家到客棧落腳,今晚葉流觴和柳無依還是住在了一間房里。
“依兒,你看小李一下午都木木的,我們是不是做的太過了?”想起李安木訥的樣子,葉流觴實在擔心。
“你別想太多,拖得越久對她的傷害越大,長痛不如短痛,況且若連這點坎坷都不能邁過,小李的仕途也就到這了。”
“說的也是。”葉流觴點點頭,她索性放松了自己躺在舒適的床上,開始暢想起來:“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日子真是美妙,整日就吃喝玩樂,連錢都不用我們掏。”
“也就玩一個月,之后等著我們的就是生死攸關的考驗了。”柳無依暗笑,葉流觴現在越來越適應邊關的生活了,其實她覺得葉流觴適合邊關,或者說她和葉流觴都適合邊關,這里自由自在,沒有那么多成見,如果不用拼命就好了。
“先玩了再說嘛,再多的困難都能克服的,你瞧瞧,如今我們也攢了一些銀子,指不定等我們從草原回來,屆時混合土也有了著落,以后我們就在封地大搞水利,肥碩自己,這么想來在邊關當兵為朝廷所用其實也挺好的。”
葉流觴是個很簡單的人,雖然所受的學問比較偏門,但她有點像老朱家的皇帝一樣,因出身農家即便獲得了地位和財富,其骨子里還是存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農思維,在她看來有妻有子人生就美滿了,沒那么多野心。
“你就是想的太美了。”柳無依不厚道的打破葉流觴的白日做夢。
“何出此言?”葉流觴問道。
“如今我們生活好是因著對朝廷有利,或者說我們懂得多,對發展邊關有好處,可一旦我們教會這批少年,結束草原的作業,我們便沒了優勢,我們的身手在年輕一代的士兵中就排不上號,屆時這份優待也會被剝奪留給那些將帥之才。”
“不會吧?難道你覺得少年們會逼死我們?”葉流觴頓時緊張起來,她從未想過這些少年會這般。
“流觴,你不會不懂,不要把你的觀念帶入他人,在這個世道中我們才是異類。在普遍狡兔死走狗烹的年代,貓把本事教給了老虎,可最終老虎卻把貓逼上了死路。你說少年們以后都是各個鄰域的人物,我認可,但是我更知道他們都是成長中的老虎。”
柳無依對她們的未來持非常悲觀的態度,或許說葉流觴同為天元還有一拼之力,而她作為坤澤,毫無疑問就是在等著用盡廢退。而葉流觴把她看得如此重要,定然也是一條不歸路,若一直呆在軍隊中以后她們指不定活下去都希望渺茫。
葉流觴突然抓住柳無依的手:“我不會讓你這般的。”
柳無依一愣,遂笑著道:“好。”
此番交談,兩人的心境有了細微的變化,更堅定以后的方向。一夜輾轉過去,第二日二人依舊姍姍來遲,少年們對此已然習慣了,兩位長官前身是大戶人家,自然不同他們這些莊稼漢起的比雞早。只是李安依舊有點低落,眼底烏青,可見昨夜睡的并不好。
葉流觴在晨光中伸展了下身子,身體透著一絲疲憊。她不由得想起青樓染坊流傳的歪詩——‘朕與將軍解戰袍,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如今的她們還真是有些對應上這首詩呢。
短暫休整過后,少年們再次踏上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