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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愣住,那一句又不是用嘴喂你,在耳邊余音裊裊,直教得栩栩羞得恨不得鉆進被窩里,狠狠低著頭,喝了一口夏大夫遞過來的湯藥,甜得她直咳嗽。
“那日……”夏大夫拍著栩栩的后背,呢喃,“我那般遷怒于你,是為師的錯。又讓你被師叔欺負,是為師的失職。阿栩,你心里可怪我?”
栩栩停止了咳嗽,定了會神,眼睛酸澀,慌慌地搖頭,“栩栩從沒有怪過師父什么,栩栩對師父只有感激。師父……不怪我擅自離開了么?”
夏大夫無力地笑了笑,“看到你那個樣子,還怎么怪?”放下手中的湯藥,揉了揉栩栩因失血而慘白的臉頰,“吱吱昨晚都與我說了,你并非是自己離開,而是傾城將你藥昏了綁去的。對不起,阿栩,我昨日那樣迎接你的歸來,實在不該。”
“終究是栩栩情愿離開才會離開的,栩栩仍是有錯。所以,師父怪我是應當的。”栩栩道著,想起傾城的事,垂下了目光,“師父可知,傾城已經……”
“嗯,都知道了。”夏大夫嘆道,“我將傾城從閻羅殿救出來的時候,便是知道她會死。本想把她帶回來,保她多活一時。然而,她倔強得執意要留下。呵,梁鬼看到她那個樣子,大抵得痛不欲生了吧。”
“……”栩栩黯然傷神,沉默中點了點頭。
“半年的期限已經快到了。”夏大夫接著道,“今日準備好,明日便可出發回西河村了。你有何打算?愿意陪我回去嗎?”
“愿意,當然愿意。”栩栩感動地回答,“只是……栩栩活著真的好嗎?栩栩牽扯著那么多的錯誤……”
還有栩栩對你的心意,你是否能夠接受呢?好想問,可是不敢。
“能活著,自然好。”夏大夫打斷了栩栩的話,按著栩栩有些顫抖的肩膀,“你能夠活著,大家都很高興。沒有人會覺得活著是件糟糕的事。何況,你所說的那些個錯誤,與你沒有半點關系!你便是你,你有你的生活,你的自由,你的幸福,無需把別人的錯牽罪到自己的身上。”
“……”看著夏大夫認真得有些激憤的模樣,栩栩愣了好會神
喂完了藥,夏大夫方出了屋子。不久,穿著一身孝衣的吱吱走了進來。
吱吱探問了栩栩現在的身體狀況后,方安心地坐正,苦笑道:“三天前,千尋沐將你抱進來,說你快要死了,可真是嚇了我一跳。你可不知道千尋沐說你快要死了連他可能都救不了時的神情,像是哭,又像是快瘋掉的感覺,把我們所有人都驚嚇得不輕,怕是誰也不會想到他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不過,我卻是看過一次的,便是在十幾年前,西河村中,我告訴他靈兒死的時候。其實,我……我并不知道靈兒有沒有死,只是想要他死心,才那么和他說。”
靈兒,夏大夫深愛的女子的名字。這件事,栩栩是知道的。靈兒和她的娘親借口去京城尋藥離開。大抵后來,千尋沐沒有死,尋了回來,卻被人騙靈兒已死。如果他真的把靈兒當作已經死去的人也好,這樣至少她不用在他身邊扮作靈兒的替身。可是,他顯然還是知道了靈兒沒有死,并且把她看作了靈兒。那么,他的心意呢?
這一刻,栩栩突然害怕知道他的心意了。被心愛的人當作另一個人的替身,他看到的永遠是另一個人,而不是你,那是多么的可悲。
“雖是過了那么多年,他這傷心的模樣卻一層未變。能令他露出那樣表情的,這世上,如今也便只有你了。”吱吱嘆道,望著栩栩的目光,卻是充滿了憐惜,“你能活下來,千尋沐說是個奇跡。可是,我覺得是老天在可憐他一直孤獨,想把你留下來陪他。栩栩,答應我,一直陪在他身邊,好嗎?不要再讓我看到他那樣的神情了,那樣的神情真的讓人有種撕心裂肺的痛……”吱吱說著眼中已經含了淚花,“不要和你的娘親一樣,去辜負一個這樣癡心的好人。”
栩栩聽得心驚,羞愧,心疼,也無比的感動,認真道:“我答應你,我會陪在他的身邊。”就算是當作贖罪,她也愿意。
先前是她想太多,關于未來,她不該想那么多,有時候走一步算一步,或許會有更多的驚喜。
又死不成,又不能回家,除了待在夏大夫身邊,這個世界也沒有了她可以存在的地方。就這樣陪著他,報答他對她的照顧和恩情,也不錯。
沉寂了一會。
想到圣師父的死,栩栩咬著嘴唇顫問:“那么您呢?一直留在這里嗎?”
“嗯,”吱吱點了點頭,“畢竟,沒了那個老頭,還有他的兒子。”說到這里,她忽然面色發抖,撲在被子上大哭,“自他娶了我,我便一直恨他,一恨就恨了這么多年,恨到他死。我一直以為,如果沒有他,我會過得多么自由快樂。可是,當真的失去他的時候,我卻覺得比之前更加難過。我這才發覺他的好,他的溫柔,他心中的苦與樂。我好恨,好恨自己在他活著的時候不懂他,卻要在他死的時候空空后悔。我這輩子,也便只有在恨與悔中度過。栩栩,我真的很羨慕你,因你從不會恨,從不會后悔,總是竭盡全力地去做人。”
栩栩輕輕地撫摸著吱吱的后背,神色黯淡,不知該說什么安慰的話,淡淡自嘲:“我不過是個被世事拋棄又幸運地被撿起的人罷了,哪有可以值得羨慕的。吱吱姑娘,你還有兒子,便是還有希望,所以不要難過,和孩子一起,開心地活下去。”
吱吱趴在被褥上趴了好久,方平靜下來,喃喃:“是啊,還是有希望的。我,我的孩子,會陪著擎蒼一起等千溫雅,等她回來給個答案。擎蒼死前說過,她會來的,一定會來的。所以,為了等她,他才死也不愿放過自己,做出把自己的身體浸泡在不老藥水中這種事。他說,這樣身體便不會腐朽,靈魂便可以一直留在身體里,等著她的歸來,等著她一直欠他的一個約定的交代。”
栩栩聽此大驚,想起衛巖說的話“你的母親,讓我們摯愛的師父到死都不能安寧,要我們如何原諒她,又如何放過她的女兒!”原來,衛巖之所以激怒成那個樣子,是因為這樣嗎?
靈兒的娘親,您可知道,有一個人是在用著怎樣的代價等您?
第二日,栩栩勉強可以下床走路。夏大夫拿著行李,來到她面前道:“阿栩,我們回家。”
聽到“家”這個字,栩栩心頭一暖,喃喃:“家……家……”
推開木門,溫暖的陽光下,大雨清洗后的天、屋檐、樹,甚至那站在門前一排排的人,都好新好新。
待眼睛適應了屋外的光線,栩栩方發現這滿院子站著的師叔們一個個站姿極為古怪,或瘸著,或半彎著腰,或胳膊纏著繃帶,卻是好似沒有一個五肢健全的。
栩栩目瞪口呆地喃喃:“發生了什么嗎?”
吱吱拉著孩子站在栩栩的面前,見栩栩吃驚的神情,伏在栩栩耳邊笑道:“栩栩,原來千尋沐都沒有與你說么?三天前,千尋沐因著以為你死了,便找他的那些個師弟通通打了一架。那么多個師弟一起上,也沒能是他的對手。呵呵,事后,千尋沐的這些師弟們抱怨說,是衛巖一個人犯的錯,怎么也遷怒到他們身上。你可知,千尋沐是怎么回答的嗎?”
栩栩搖了搖頭。
“千尋沐是這樣說的,”吱吱眨了眨眼,學著夏大夫的聲音,“因為你們是衛巖的師兄弟。既然扯上了關系,便該一起受罰。這與父債子償的道理差不多。”恢復了正常的聲音,“他們聽了這個話啊,臉色可是難堪了。”
“啊?”栩栩怔了怔,“這……一樣嗎?”
這時之前那個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青衣少年衛巖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走到栩栩的面前,皺著眉頭微笑,恭恭敬敬道:“栩栩小姐,若不嫌棄的話,讓我背你上馬車吧。”
栩栩頓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這分明是在天堂才能受到的待遇吧。
吱吱繼續笑著解釋:“這是千尋沐給他的懲罰,便是當你的侍從半年。這半年里,要一直把你當做主子伺候。”
夏大夫在旁邊咳了咳。
衛巖身子顫了顫,腰彎得更深,“主子,若是不嫌棄的話,讓侍從背你上馬車吧。”
“……”栩栩求救一般的目光看向夏大夫,搖了搖頭,見夏大夫不理自己,便轉回頭看向衛巖,想了想,萬分為難道:“衛……巖,衛師叔,您不用這個樣子,您沒有做錯什么。師父他之前是與你開玩笑的。”
衛巖抬起頭,竟是雙眼含淚:“栩栩姑娘果真不生我的氣嗎?那日,我因著悲憤,那樣待你……”
栩栩連忙晃手,“沒有事的,沒有事的,倒是我太任性了,一聲不響地離開,讓師父和師叔們擔心了。對不起。”道著,她想要跪下,卻被身后夏大夫一把拉住。
“是時候出發了。”夏大夫說,抱起栩栩,在眾人讓出的一條道路上,揚長而去。
☆、心悅君兮君不知(三)
行至彌途大門前,忽有人道:“大師兄,師父留下的遺囑,您尚未公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