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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眼下,張文華跟著迷霧后王逍遙朦朧的背影,聽著那沉重腳步踩在石階上有力的聲響,心想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人能挖掘出李萱源的案子,那非王逍遙莫屬了。
首先,王逍遙是李萱源案子的親歷者,而且作為高中時代的鐵哥們兒,張文華知道王逍遙一直暗戀李萱源,李萱源失蹤后,王逍遙曾經連續一個星期沒上課沒訓練,帶著所有把他視為“大哥”的同學把學校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找了個遍,最后日記被發現,大家都相信李萱源是離家出走,王逍遙仍堅稱李萱源是被害了,他曾不止一次說過,“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是誰害了李萱源,肯定把他碎尸萬段!”
其次,王逍遙是為數不多知道張文華的長命鎖丟了的人。那是他們開始創業并住到一起后,有一次洗澡,王逍遙問:“我記著你上高中的時候脖子上戴個寶貝疙瘩來著,咋 不戴了呢?”那時候張文華都忘了長命鎖的事情了,回答道:“早就丟了,高考那會兒就丟了。”
再次,他們一起住的時候經常會聊起高中時代的事,聊起曾經的同學,不可避免地就要聊到李萱源的去向,每次說這件事,張文華都渾身不自在,總是岔開話題——任何一個人只要稍加留意,都會意識到那不是正常反應。
早該想到是他的。張文華暗暗嘀咕,旋即又很氣憤,“人真是善變的動物,當年光明磊落的漢子竟然干起這種勾當來,你要是直接去舉報我,也算是伸張正義,竟然跟我勒索錢財,區區二十萬,你跟我說一聲借,我還能讓你還不成?”
霧越來越濃,山路崎嶇,怪石嶙峋,兩側的樹木傾斜過來,好像陰云壓在頭頂。王逍遙停下來點了一支煙,打火機的聲音在空寂的山中顯得異常清脆,火苗也好似微弱的鬼火。張文華趁機停下休息,小口急速喘息。
王逍遙重新上路,張文華艱難跟著,聞到二手煙的味道。王逍遙年輕時的體育訓練打下了良好的底子,身體素質一直不錯,走了這么久依然健步如飛,張文華則是上氣不接下氣,大腦一陣陣發出缺氧的警報。
從道路陡峭的情況判斷,此時已快接近山頂,張文華越來越搞不清楚王逍遙拿到錢之后為什么不回家而是要登山,要知道沿著這個方向出山的話,至少得走三個小時。
后來他想到一種解釋,王逍遙很可能是要把長命鎖藏在山上某處,然后通知他來取。
終于,爬過最后三十米幾乎立陡的石階,前方就到了修建在山脊上的觀景路。這條道路大概三百米長,從背面環繞山峰,中間部分有一座探出山體的觀景臺,居高臨下,秋天景色特別美,天氣好的時候還可以看日落,有時候有云海,不過夜間這里只有冷風和黑暗。
張文華體力透支,爬得很慢,走到景觀路上時,王逍遙的身影已經從霧中消失了。他扶著欄桿,咬緊牙關,努力加快速度,雖然很小心,但鞋底觸碰木板地面還是發出“吱吱啞啞”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欄桿突然斷了,而張文華明顯覺得自己并沒有走到盡頭,遲疑片刻,他意識到原來是到了觀景臺,欄桿拐了一個直角彎插入懸崖的方向。
觀景臺不大,五米見方,他本能地朝平臺看去,白霧流動,沒能看見人影,卻看見裝錢的皮箱子孤零零地放在平臺中央。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兩步,確認的確是剛才的箱子,正不知王逍遙搞什么名堂,身后地板顫動,他猛然回頭,一只碩大的拳頭迎面擊中他的下巴,他踉蹌幾步,撲倒在箱子旁邊。
第4章 剎那間的決定
是王逍遙,殺氣騰騰的龐大身軀如同一只暴躁的熊瞎子。他快走兩步,薅著領子把張文華提到面前,咬牙切齒地問:“李萱源的事兒真是你干的!?”
唾沫星子噴了張文華一臉,張文華張嘴,鮮血順著鼻孔和嘴角一起流下。來時路上他還對兄弟感情抱有幻想,現在看到王逍遙憤怒到扭曲的表情,他徹底死心了。
他笑了笑,“錢你都拿了,還裝得這么正義凜然干什么,長命鎖給我,以后咱們誰也不認識誰。”
王逍遙怒吼一聲,再次把張文華打飛,然后追過去,再提起,再打倒,邊打邊喊:“你為什么那么做?李萱源學習那么好,本來會是咱們同學中最有出息的……虧我把你當了這么多年兄弟……”
張文華不說話,也不還手,任憑自己在觀景臺上跌來撞去,他知道自己不是王逍遙的對手,更不想提及他害死李萱源的幼稚原因。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處理眼下的局面,唯獨想著只有咬住王逍遙向他訛錢的事實,才不至于讓自己太理虧。
王逍遙停手了,瞪著他,身體劇烈起伏,眼睛里好像噴著熊熊烈火。張文華扶著欄桿站起來,抹掉嘴邊的血,“錢你拿走,長命鎖給我,咱倆誰也不欠誰的。”
“去你媽的長命鎖吧!我要讓你償命!”王逍遙大罵一聲,瘋了一樣再次朝張文華奔來,抬起一腳直奔張文華上腹。
張文華下意識一躲,躲過這幾乎能要他命的一腳,也正是這一躲,局面發展成意想不到的樣子。
王逍遙一腳蹬空,在慣性的作用下翻到欄桿外,他本能地回身抓住欄桿,身體以一個很別扭的姿勢懸在半空。
張文華急忙要去抓他的手腕,可觸碰到手腕的前一刻,一個邪惡的念頭不由自主的涌上心頭:
這里的落差至少三百米,掉下去必死無疑,如果王逍遙死了,世界上就再也沒人知道李萱源案子的真相了。
遲疑一下,他顫抖著把手伸向王逍遙勒得發白的手指。王逍遙讀懂他眼中的冷漠殺意,拼命掙扎,嘗試把自己提起來,可他畢竟不是高中時代矯健輕盈的少年了,剛才打人又消耗掉大部分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張文華摳開他的手指,他慘叫著掉下深淵。
墜入迷霧。張文華在講案子時經常會用到這個詞語,如今他親眼看見一個人墜入迷霧,意識到墜入迷霧不一定意味著接近真相,還可能意味著死亡。
幾秒后,山下傳來一聲悶響,繼而是碎石滑坡的碎響,響動過后,世界安靜了,唯有頭頂的合歡樹在晚風中“莎莎”作響,好像在暗暗低語又見證了一個生命的隕落。
這里是自殺“圣地”,幾乎每年都有各種各樣的人懷著各種各樣的絕望從這里縱身躍下。
冷風灌進脖子,張文華沸騰的血液漸漸冷卻,后怕如螞蟻一樣爬滿心頭。他提起手提箱,在附近可以藏匿東西的地點尋找起長命鎖。
沒有,不管是樹杈上還是石頭下,在剛剛王逍遙可能活動的范圍內都沒有那小小的東西。風更大了,搖撼著樹枝,樹葉的每一次摩擦都讓他心驚肉跳,總感覺有人走過來。
他轉念一想:也許長命鎖根本沒掉在李萱源身邊,只不過是王逍遙在虛張聲勢,如果掉在那,當初怎么可能一點印象沒有呢?退一步說,就算掉在那了,王逍遙也不一定會挖出來,畢竟長命鎖留在李萱源尸骨身邊才最有說服力。再退一步說,就算他真的藏在這里某處,也無關緊要了,任何人撿到它都不會聯想到一樁命案。
如此想著,他再次朝迷霧中望了望,提起手提箱飛快地下了山,返回工作室。
八點過一刻,他洗掉臉上的血痕,坐在電腦前開始直播。每一個故事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分成幾期,每天講一期,所以今天不需要提前準備什么。粉絲們依舊很活躍,起初都在說主播今天來晚了,后來漸漸有人發現他臉上沒法完全被美顏攝像頭遮蓋的傷口,追問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說車被人堵住了,碰到不講理的,發生肢體沖突,所以耽誤了時間,對大家說抱歉。
一個謊言,解釋了兩件事,還換來粉絲的同情,昂貴的特效禮物一個接一個地閃耀屏幕。
還是十二點,準時下播,張文華回到家里,夏杉杉還沒睡,看到他的傷一時嚇得說不出話。
他說了同樣的謊言,夏杉杉幫他給傷口消毒,眼睛里噙滿淚水,弄好后,她把他摟在懷里,哭著說:“老公,以后你去哪都帶著我吧。”
他撫摸著她柔順的長發,笑著回答:“帶著你能怎么樣,難不成你能打過幾個醉鬼?”
夏杉杉把他摟得更緊,努著嘴,倔強又認真,“我用高跟鞋扎他們眼睛。”
這份帶有勇氣的關心深深觸動著張文華,他幾乎就要把戒指拿出來求婚,但最終忍住了——夏杉杉不是物質的女孩,更注重追求精神世界的精致,這樣會顯得隨意,缺少儀式感,是對她美好靈魂的褻瀆。
躺在床上,張文華才感覺到每一寸肌肉都疼得要命。夏杉杉枕著他的手臂,攬著他的腰,似也感覺到他身體的異樣,抬起臉說:“老公你怎么冷冰冰的,我幫你暖暖吧?”
不待張文華回答,她脫掉睡衣,用軟綿綿的胸脯貼在張文華身上,用嘴親吻他,從嘴唇到臉頰,從脖子到胸膛,從胸膛到小腹,愛欲漸漸在兩人體內燃燒。
夏杉杉也是藝術生,學習舞蹈的,從小的訓練塑造出玲瓏緊實的身材,畢業后她立志成為一名模特,為了時刻保持良好的體貌,又堅持練習瑜伽,本就近乎完美的胴體似乎又被注入一種看不到說不清的魔力,總是讓張文華欲罷不能。
張文華喜歡看著她不穿衣服的樣子,但并不是出于對異性的本能渴望,而是像欣賞一幅名畫一樣對美的欣賞,他也喜歡和她做愛,同樣不是出于男人對女人的原始欲望,而是出于對美的自私 占有。
今天夏杉杉沒讓張文華動,她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他一點都不想動,所以自己解決了一切。她就是這么愛他,懂他,發自靈魂深處想把世間一切美好的體驗都給他。
夜色寂寥,柔和的風吹動窗簾,卸掉滿身疲倦,夏杉杉睡了,她總是先睡著,張文華卻久久無眠,王逍遙墜落之前那股混合著震驚和憤怒的怪異眼神斷斷續續地浮現在他眼前,讓他剛剛暖和過來的身體又變得冰冷,他極力驅趕這份對視,卻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