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半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張文華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疑問和恐懼點開這封郵件的,但他看到了里面的那句話——僅有的一句話:
這個故事講完了,主播講講李萱源的故事吧!
第15章 返鄉(xiāng)
高速列車沖破晨曦,穿越重重青山,把繁華都市拋在身后,直奔遙遠的北方縣城——三道河。
張文華坐在窗邊,看著緋紅的太陽徐徐升起,腦海中每回想起昨晚的只言片語,都免不了一陣心驚肉跳。
碎光說自己不是王逍遙,只不過告訴王逍遙去取錢然后向山頂爬,那樣就能發(fā)現(xiàn)殺害李萱源的兇手。王逍遙發(fā)現(xiàn)了,卻死了。
現(xiàn)在碎光要求張文華偷偷給王逍遙的老家送去四十萬,其中二十萬是幫助王逍遙的父親還債,另外二十萬是王逍遙的償命錢。
張文華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里,但回頭想來,在處理王逍遙這件事的整個過程中,都沒有證據(jù)表明王逍遙就是碎光。
他經(jīng)過一陣抓狂和掙扎,決定按照碎光的要求做,同時也產(chǎn)生了新的推斷:
碎光似乎很了解他,也很了解王逍遙,甚至很了解王逍遙家里的狀況,一定是他們以前都認識的人,而且,第一次聊天時那棵樹的照片很符合現(xiàn)在的季節(jié),這個人很可能 就生活在三道河縣。
安全起見,也是試探,張文華沒有在郵件里答應(yīng)對方什么,要求對方加微信。對方爽快地加了,名字依舊是:
碎光落滿身
,沒有顯示地區(qū),沒有朋友圈,也沒有開啟任何功能,像是很久以前注冊的那種沒有實名制的賬號。
對方發(fā)來語音,“請不要主動和我聯(lián)系,事成之后我會把長命鎖給你,刪除掉所有對你不好的網(wǎng)絡(luò)記錄。”
張文華沒回。他震驚于對方竟然是女人的聲音,而且音色竟然像極了十七歲的李萱源,可當初他分明看見李萱源的后腦勺磕出一個肉眼可見的大坑,流了不計其數(shù)的血,他把她埋葬時,甚至感覺尸體已經(jīng)在盛夏濕熱的空氣里開始腐爛了。
會不會是李萱源的鬼魂?他認真想起粉絲的玩笑,想起那些靈異素材里的冤魂索命,最后搖搖頭對自己說:“變聲器,碎光一定使用了變聲器,這更從側(cè)面驗證了碎光是我們都認識的人。”
后半夜回到家,張文華告訴夏杉杉眼下的故事講完了,沒有新的靈感,想回老家看看。
夏杉杉喜悅地說:“我覺得你就要實現(xiàn)突破了老公!很多偉大的藝術(shù)家都有在瓶頸期回歸故土尋找靈感然最終得到升華取得更大成就的過程!返璞歸真,是不是這么說?”
張文華微笑著擁抱她,沒有回答,他愛的姑娘就是這么單純,單純到足以讓對她說謊的人良心不安。
夏杉杉幫他訂了最早的車票,給他收拾行李,然后跟他做愛直到天亮。掃興的是,過程中張文華想起了光頭的話,想起了夏杉杉曾經(jīng)坦白自己交過兩個男朋友,都發(fā)生過關(guān)系,以往他并不在意——現(xiàn)今這個年代,這實在不能算作新鮮事,一個人在愛上你之前,沒有義務(wù)對你負責——但這次,他腦海中總是浮現(xiàn)起光頭的那句話“她跟你在床上有多騷,跟別人在床上肯定也多騷”,真是這樣嗎?這個字眼只有光頭那種粗鄙的人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可這并不是字眼的問題。
太陽逐漸升高,天空湛藍,白云朵朵,張文華從繁雜的思緒中掙脫出來,望著窗外綠油油的田野,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母親。
以前上學(xué)時,高鐵正在修建,回家得十幾個小時,但每個長假短假他都堅持回家。畢業(yè)那年高鐵建成,時間縮短了一半,可畢業(yè)之后這整整六年,他都沒再回過一次三道河。
他不是個忘恩的人,但實在找不到辦法跟母親相處,甚至不見面也是為了保存心中對母親僅有的感恩。
父親以最令人瞧不起的方式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時,張文華的記憶還比較模糊,甚至不太理解死亡的意義,當他的記憶逐漸清晰,生活中便只有母親一個人。
母親很堅強,沒有被那場劫難擊倒,并且走路腰桿挺得更直,任何人敢在她背后指指點點,她都會毫不客氣地給予反擊。她一個人承擔起一個農(nóng)村家庭所有的農(nóng)活、家務(wù)、禮尚往來和鄰里瑣事,無微不至地關(guān)心著張文華,告訴他必須活出個樣子來給全村人看。
張文華理解母親,心疼母親,想幫她分擔,可每次他嘗試做一點什么,母親都會搶過去,告訴他他的任務(wù)就是學(xué)習,他說作業(yè)已經(jīng)完成了,可以做一點什么,母親便說自己一點不辛苦,要求他把學(xué)過的東西再學(xué)一遍。張文華只能照做,對母親萬分感恩,然而每次張文華的成績出現(xiàn)下滑,母親便又大發(fā)雷霆,一邊哭一邊數(shù)落他,“我天天這也舍不得讓你做那也舍不得讓你做,所有的時間都給你學(xué)習,你考成這樣對得起我嗎?”
在讀高中之前,張文華什么都不敢做,更沒有一次跟同齡的孩子瘋玩,因為每每想做一點與學(xué)習無關(guān)的事,他的心中都會產(chǎn)生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母親的廚藝不錯,并且很開明地認識到營養(yǎng)對于青少年的重要性,變著花樣給張文華做飯,張文華喜歡吃魚,她就隔三差五買最大最新鮮的魚,飯桌上,她看著張文華吃,自己不吃。張文華說魚這么大,自己吃不完,讓她也吃點,她說自己不喜歡吃魚,然而張文華很多次看見母親在廚房里偷偷嘬剩下的魚骨,而且?guī)缀趺看味际窃趶埼娜A剛好能看到的時候。張文華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講的一個故事,故事中說有一戶人家很困難,好不容易買一條魚,老母親把最好的魚肉給了孩子,自己偷偷吃魚骨,用來說明母愛的偉大,教育孩子要體諒母親的辛苦。可張文華覺得這不是故事中的年代,他們的生活沒有拮據(jù)到連一塊魚肉都舍不得吃,而且事實上,很多剩下的魚肉最后都餿了丟掉了。
張文華想到可能是老媽覺得自己的付出沒有被重視而故意做出這些夸張的舉動引起注意——就像足球場上的假摔,于是他找個機會直接跟她說,“媽你是我眼里最偉大的母親,你不用刻意做什么我也能理解你的付出,你照顧我也得照顧好自己啊。”他媽喜極而泣,逢人便把張文華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學(xué)一遍,然后往后的日子里甚至吃白米飯也減量了。
然而,每當生活中張文華有一點不順她意的地方,哪怕只是青春期的一點點不耐煩,她又傷心欲絕地說他,“我這也舍不得吃,那也舍不得吃,把最好的都給你,你到底還想讓我怎樣?你怎么這么不聽話呢?”
慢慢的,張文華吃什么菜都沒有滋味了,尤其是母親不吃的好菜,他也一口不動,每吃一口都會深深地自責。他媽以為他不愛吃那些菜,繼續(xù)變著花樣做,然后時常因為張文華挑食而批評他。
初中時候張文華學(xué)習成績不錯,且老實聽話,村里的一些人看見母親時便會夸她教子有方,這些話多數(shù)都是場面話,但母親信以為真并且引以為傲,去別人家串門時總喜歡帶著張文華,接受別人夸獎并主動傳授教子經(jīng)驗。
有一次,母親坐在一群農(nóng)村婦女中間,頭頭是道地說:“教育是一方面,孩子的營養(yǎng)也得跟得上,得舍得吃,反正俺們家文華雞鴨魚肉管夠吃,放屁惡臭惡臭的。”
張文華站在一旁,感覺自己像個小丑。回家的路上,他認認真真地對母親說:“媽以后你別這么嘮嗑了唄,我都這么大了,拉屎放屁的事兒有啥好說的。”母親微笑,然后以后在同樣的場合還會把上次的話重新說一遍,并在說完之后拍腿大笑,“俺們家文華小小年紀就好臉兒,這種事兒不讓說,哈哈哈哈哈。”
高中以前張文華很少打架,有的時候在外面別人因為他父親的事情嘲笑他,他就忍氣吞聲,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哭,哭完了默默回家。有幾次,他媽看出來,問他怎么了,他如實回答,他媽就說你爸的錯也不是你的錯,誰再這么說,你就給我還擊。有一次張文華真的那么做了,把孩子打得頭破血流,學(xué)校找家長,母親去了之后卻是一直在說張文華的不是,回家之后狠狠扇了張文華幾個嘴巴,張文華說那孩子說他是沒爹養(yǎng)的,母親說:“沒爹養(yǎng)的人就你一個嗎?為什么他們不去說別人?蒼蠅不叮無縫蛋,還是你沒把心思都放在學(xué)習上,竟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觸!”
那件事最終以賠償受害者一千元錢了結(jié),張文華被母親罰跪了一個小時的搓衣板,直到他癱倒,母親又摟著他哭,“罰你是為了給你長點記性,咱們家窮,比不了別人,招災(zāi)惹禍不是你能干的事兒。”
母親還會在農(nóng)閑時候去做工,賺些零花錢。張文華心疼,說自己不羨慕條件好的人,讓她別這么累,等到他大學(xué)畢業(yè)就可以掙錢給她花了。母親說母愛都是無私的,自己養(yǎng)張文華不求回報,而且做工一點都不累,倒是閑著很難受。張文華無話可說,告訴她,“你要是真的覺得做工舒服一點,那就繼續(xù)做吧,我想讓你知道,我真的不希望你這么累。”然后母親逢人便說張文華孝順懂事。張文華不喜歡小題大做,也就不再關(guān)心,但很快,他發(fā)現(xiàn)母親夜里總是發(fā)出疼痛的囈語,張文華問她哪疼,再次表示自己不需要母親這么辛苦,母親說哪也不疼,沒事兒,然后夜里的囈語更多了。
那次張文華真的忍受不了了,跟母親說,“媽如果你覺得很辛苦就真的別干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人要面對真實的自己,而不是做給別人看。”他媽以一種不被理解的心酸語氣說自己知道了,然后沒多久,她的手卷進工廠的機器里,割開了一個傷口,張文華陪她去包扎讓她回家休息,她又偷偷跑回工廠。鄰居看見張文華都說,“張文華你要是不好好 對你媽真該天打雷劈呀,你媽手傷成那樣還堅持干活給你掙錢呢。”
終于上了高中,張文華住校,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他腦子不笨,而且熱愛美術(shù),所以即便頭兩年的時間都荒廢了,高考成績還算不錯,他很開心,母親更開心,每天以淚洗面,不是欣慰的淚水,而是逢人便哭,尤其喜歡在那些考得不好的孩子家長面前哭,等待別人說一句“孩子考的那么好怎么還哭了”,她就說,“大姐,這么多年我一個人不容易呀……”好像一瞬間壓力全都釋放了,但其實很多人都在背地里說她炫耀,并且將這種反感遷怒到張文華身上。
母親打張文華打得最狠的一次就是得知長命鎖丟了那次,張文華嘴腫得好幾天都嚼不了飯,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長命鎖才是母親的孩子,而他是花錢就可以買到的飾物。
張文華就帶著這種痛苦的記憶渡過了童年和少年,然后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奔赴陌生的城市,開啟大學(xué)生活。
他很努力,勤工儉學(xué),基本上能滿足自己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還能節(jié)省下來一部分錢打給母親,證明自己長大了,可以回報母親,不用母親辛苦操勞,可每次回家,之前所有的瑣事又一再重演。
有一次放假回三道河,張文華拉著母親進城,給母親買了一身新衣服和一雙新鞋子,對她說,“媽你得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了,辛苦了一輩子也該享受享受美好生活了。”母親感動得痛哭流涕,回家之后卻是把新衣服藏在柜子里,藏就藏吧,她卻把更破更舊的衣服翻出來每天穿在身上。
張文華始終堅定地認為自己的母親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母親,但是理解不了為什么母親總喜歡把這種本該樸實無華的偉大弄得人盡皆知,好像自己是個演員,甚至連他這個至親至愛之人也要當觀眾,也要按照她的要求無時無刻把感恩寫在臉上,掛在嘴邊。
但倘若只有這些,張文華就堅決地疏遠母親,大抵是他這個兒子的過錯,真正讓張文華絕望的是在他戀愛的事情上。
高中期間,張文華很喜歡自己的同學(xué)李玉竹,母親也因為懷疑他早戀打過他,畢業(yè)那年,李玉竹成為他的女朋友,兩人開啟了長達四年的異地戀。張文華大學(xué)四年,李玉竹三年。已經(jīng)成年了,也是大學(xué)生了,戀愛決不能再算作早戀,可每次回家張文華嘗試跟母親說說自己的女朋友,母親都會怒不可遏地指責他不好好學(xué)習,辜負了她的培養(yǎng)。張文華堅持著,一直等到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那時候李玉竹已經(jīng)畢業(yè)回到三道河,在電視臺找了一份穩(wěn)定工作。張文華覺得時機到了,帶著李玉竹回家,母親很不開心,對李玉竹說自己兒子還小,啥也不懂,談戀愛就是玩,將來肯定找個大城市姑娘,不可能在山溝子里找,搞得李玉竹悻悻回家。張文華嘗試做母親的思想工作,沒想到母親一怒之下去李玉竹家大鬧一場,說李玉竹的家長是看她兒子有出息了想傍住他,表示如果他們管不住自己的孩子她就撞死在他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