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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時,有個矮胖的中年婦人出來了,當她看到顧三娘臉上一片青紫,便拍著大腿說道:“我的娘,你這是遭了誰的打?”
顧三娘鼻子微酸,她忍著淚,對小葉子說道:“葉子,快喊人。”
眼前這是婆媳二人,婆婆夫家姓秦,青年喪失,大家伙依著她夫家的姓,直接喚她秦大娘,秦大娘有個獨子秦林,而今在衙門里當捕快,這媳婦名叫朱小月,娘家就在顧三娘她們隔壁鎮(zhèn)子,當日在繡莊做活時,她們幾個姐妹租住在秦大娘家,后來秦林看中了朱小月,秦大娘便到朱家求親,兩人已成親兩三年,去年他們的兒子出生后,朱小月就辭了工,專心照料家里。
小葉子乖乖的喊了人,秦大娘見了她們母女兩人的模樣,心里已是猜了七八分,她對兒媳婦說道:“小月,你去灶上看看還有啥吃的。”
朱小月答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往廚房去了。
秦大娘暗自嘆了一口氣,她拉著顧三娘的手,說道:“啥也別說,先帶著孩子去吃飯。”
顧三娘含著淚點頭,她正要隨著秦大娘進屋,門口發(fā)出一聲鈍響,她抬頭一看,只見門口停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滿滿堆著書本,有個身形頎長,穿著長布衫的男人站在門口。
天光微弱,那男人的五官有些模糊,顧三娘只看到他身上的長衫有些發(fā)舊,有的地方還打著補丁,一個三四歲的小哥兒跟在他身旁,正歪著腦袋朝屋里看。
☆、第5章
“沈舉人,難怪人家說孔夫子搬家——盡是書呢,您這書都搬了一下午呢?!鼻卮竽锼剖钦J得這男人,她跟他打了一聲招呼,又對顧三娘說道:“這是沈舉人,前幾日從京里搬到咱們縣的,租了東廂那幾間房,日后就都住在一個屋檐下了?!?
顧三娘聽了這話,便對著沈舉人微微行了一禮,那沈舉人見此,連忙還了半禮。
秦家的這間宅子頗大,是秦大娘先夫留下來的,自打她先夫去了,秦大娘就帶著秦林住在正房,把東西兩廂租賃出去,先前顧三娘和繡莊的幾個姐妹就租住在秦大娘家的西廂,只是像她這樣從老家出來做活的畢竟少數(shù),這幾年有的姐妹陸續(xù)嫁人,漸漸就只剩顧三娘還借住在秦大娘的家里。
前兩年,租著東廂的是縣里一家賣皮貨的商人,年前皮貨商業(yè)退了租,那東廂就一直空著,秦大娘她兒子秦林說是在衙門當差,實則每月的銀錢就夠糊口,去年他們家添了兒子,開銷也一日日大起來,秦大娘便想著再把東廂租出去,也能貼補家用。
“你還有多少書要搬,等我家林子回來了,我叫他去給你搭把手?!鼻卮竽锵胫?,這舉人老爺雖說一時不得志,但是人家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保不齊有一日就發(fā)達了。
沈舉人對秦大娘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我再來回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他聲音低沉,說話時溫和有禮,只是不知怎的落到需租房度日,顧三娘雖是目不識丁,也聽說她們縣里那幾個舉人老爺都是家住深宅,出入時必是前呼后擁。
秦大娘倒是沒再說啥,不一時,朱小月出來喊顧三娘進去用飯,秦大娘便跟沈舉人說了一聲,和顧三娘母女倆人一道進了里屋。
晚飯是煮的面食,朱小月還做主打了一個雞蛋,顧三娘身子病著,又趕了一日路,實在沒有胃口,不過朱小月一片好意,她硬是逼著自己吃了半碗面,待到用完飯后,秦大娘細細的問起了她家里的事,顧三娘咬著牙,一五一十的把原委說給她們聽,那秦大娘聽完,氣得滿臉通紅,罵道:“喪盡天良的東西,做出這樣下作的事來,遲早有一日要下地獄去滾油鍋。”
顧三娘忍著眼淚說道:“只怪我自己命苦,攤上這么一個男人?!?
秦大娘握著她的手,勸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不信等著瞧,老天爺必不會輕饒了他們?!?
罵雖罵了,其實也就出口氣罷了,秦大娘她們也幫不了顧三娘多少,朱小月心疼的摟著小葉子,她問道:“三娘,你往后有啥打算呢?”
顧三娘沒作聲,現(xiàn)如今她是一門心思的想著要攢錢傍身,在繡莊做繡娘的月錢雖多,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縣城不比屯子里,每日睜眼便要花銀子,小葉子長大要嫁人,沒有娘家依靠,不給她多備些嫁妝,又往哪里去給她找個好婆家呢。
秦大娘嘆了一口氣,她也是青年守寡,最是知曉顧三娘的苦楚,她說道:“你在家多歇幾日把,等身子養(yǎng)好了,再往繡莊去做活。”
顧三娘搖了搖頭,少去一日,她就少領(lǐng)一日的工錢。
娘兒們幾個對著長吁短嘆了大半日,沒過多久,秦林家來了,顧三娘不好多待,便帶著小葉子回了西廂,自是歇下不提。
第二日,顧三娘起床時只覺得頭昏眼花,小葉子摸著她的額頭,憂心忡忡的說道:“娘,你就歇一日吧,要是你病倒了,我該咋辦呢?”
說著,她又想哭了,不過她仍記得娘說過只會流淚沒用的話,于是只得生生的忍著。
“不打緊,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曉得。”顧三娘不聽閨女的勸說,她簡單梳洗了一番,準備往繡莊去上工,小葉子見勸不住她娘,只得把做好的早飯端出來。
早飯是小葉子做的,鄉(xiāng)下的孩子早當家,她心知顧三娘身子不爽利,起來后悄沒聲的就把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還順帶著把院子的落葉掃了,秦大娘看到她一個孩子比大人起的還早,對她們母女又心疼了幾分。
屋里收拾干凈,小葉子看到西廂有搭好的小灶臺,柜子里還放著半口袋粗糧和油鹽一類的東西,便知這是她娘日常做飯的地方,于是便熬了一鍋稀粥,又把那日單大娘給的饅頭上鍋蒸了,再拌了一碟蘿卜絲兒,一頓早飯便做好了。
兩人吃飯時,顧三娘對小葉子說道:“等會子娘要去上工,你好好看著家,有啥事就去找小月嬸子,中午別到秦奶奶家去蹭飯,要是讓娘知道你去了,必是不依你的?!?
“娘,你且放心,我必定不往秦奶奶家去吃飯。”小葉子說道,她娘是個要強的人,往常在屯子里,就教她不許占人便宜,人情債最難還,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她們輕易不去求人。
看到閨女懂事的模樣兒,顧三娘摸著她的頭,溫和的說道:“你是個好孩子,等過些日子繡莊閑下來了,娘就教你打絡(luò)子?!?
小葉子巴巴的點著頭,她要是早日學(xué)會娘的手藝,也能幫襯著家用。
母女倆正說話時,門口發(fā)出一陣響動,顧三娘扭頭一看,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小哥兒,正是昨日跟在沈舉人身邊的那個孩子,他小臉兒圓圓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身上穿著一套絳紅色的小褂兒,越發(fā)襯得他粉雕玉琢,只不過這小哥兒滿頭的發(fā)絲卻亂糟糟的,顧三娘昨日聽秦大娘說過,這是沈舉人的愛子,小哥兒的生母早逝,想必是無人照料,沈舉人一個男人又不會給孩子梳頭,故此小哥兒頂著雞窩頭就出來了。
小葉子往常在屯子里看到的哥兒們個個都跟泥猴子似的,這會子看到眼前這玉娃娃一般的小哥兒不免也覺得十分新奇,她一點兒也不膽怯,大大方方的對著小哥兒問道:“你叫啥名字,幾歲了?”
那小哥兒說的是一口京話,他奶聲奶氣的回道:“我叫御哥兒,今年三歲。”
大抵是漂亮的孩子總是招人疼愛的,況且這小哥兒跟自家閨女一樣可憐,顧三娘的心頭不禁軟了幾分,她對著小哥兒招了招手,說道:“別站在外頭,進來玩兒吧?!?
御哥兒想了一下,小短腿便挎著門檻兒進來了。
顧三娘看到御哥兒進來后,眼角時不時的朝著飯桌上看幾下,她掰了半塊饅頭,遞給他說道:“吃罷,還是熱的呢。”
誰知御哥兒卻并不肯接,他雙手背在身后,小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回道:“我不吃,爹爹到街上買吃的去了,很快就要回來的。”
想來是他們家剛搬過來,廚房里的家什還不曾備齊,因此只得到集市上去買吃飯,不過看到小哥兒分明想吃,卻又不肯伸手的樣子,顧三娘便直接把饅頭塞到御哥兒手里,說道:“不礙事,不是甚么好東西,你吃兩口墊墊肚子,要是餓著你了,想必你爹爹也要心疼的。”
御哥兒這才接了過來,他還瞅了顧三娘一眼,嘴里跟個小大人似的道謝:“生受嬸娘家的饅頭了。”
顧三娘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旁邊的小葉子見她娘連日來陰沉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笑模樣兒,不禁有些感激這個小奶娃。
顧三娘摸著御哥兒的頭頂,順手給他挽了兩個發(fā)髻,御哥兒朝著她笑了一下,又低頭啃著饅頭。
另一邊的小葉子給她娘包了兩個饅頭,嘴里還叮囑著說道:“娘,饅頭我給你帶上,中午要是肚子餓了就記得吃?!?
她們屯子里除了農(nóng)忙,每日都只吃兩頓飯,小葉子一向都習(xí)慣了,只是今日早上她起來做飯,聽到小月嬸娘說,別看刺繡只是捏根針,其實最是費精力,她想著往后她娘再上工,就給她帶一頓飯,這樣一來不必餓肚子,二來借著用飯的工夫也能歇息片刻。
顧三娘搖頭說道:“不用,這些饅頭你留著自己在家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