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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雙方說起了各地胭脂行情,顧三娘對此了解多是從旁人那里打聽到的,這諸鴻和王掌柜卻是行家,與他們交談一番,顧三娘方才得知胭脂買賣里面的門道如此之多。
他們說話時,沈拙獨坐一旁始終沒有插嘴,諸鴻本是存了想要結識他的心思,后來見他興致缺錢,故而沒有開口搭話,只單與這顧三娘閑談,起先他還只當她只是個尋常婦人,誰知說了半日,他見這婦人性子爽利,行事又大方,倒很投他的脾氣,因此便叫王掌柜把戴春林的胭脂給她代理,也算是賣他蔣家大公子一個人情。
說了半日話,不大一會子,有個伙計端著各色胭脂水粉送來,王掌柜說道:“這些皆是戴春林最時興緊俏的胭脂水粉,既有富貴人家愛用的,也有小門小戶用得起的,依著我的愚見,那些大戶人家想買我們戴春林的東西,只怕也不是甚么難事,倒是尋常人家等閑難得出來一趟,像是這些價格中等的口脂香粉,只怕更受人喜愛一些。”
顧三娘跟這王掌柜想得一樣,她笑道:“王掌柜說得很是。”
說話之時,顧三娘挑了一個白玉盒子打開,頓時芳香撲鼻,諸氏的胭脂品質上乘,價錢自是比別家也貴上不少,只不過光是戴春林這個招牌也值了,此次到桐城,家里除了留些日常要用的開支,她把全副身家都帶來了,只不過就算她把這筆錢都投進去了,這回也進不了多少貨,想到這里,她心里連連嘆了幾口氣。
沈拙旁聽了半日,顧三娘手里的銀錢有限,可要是錯過了這回的時機,就難得再有下次,他想了一想,說道:“王掌柜開得價錢不低,你也知道酈縣跟桐城兩地相隔甚遠,顧掌柜又是經營買賣不久,總得給她一點賺頭罷。”
諸鴻低頭吃茶不語,那王掌柜看了他家少東家一眼,為難的說道:“沈公子,戴春林的胭脂一分錢一分貨,這亂了價格,我擔當不起啊。”
沈拙笑了笑,又望著諸鴻,他說:“諸老板看呢?”
諸鴻抬起頭來看著沈拙,他說道:“這樣罷,頭一回的買賣,戴春林再讓兩分的價錢,再往后顧掌柜要貨,只托人到柳林鎮的客船說一聲,我們自將貨物放到船上帶回去,如此一來少了兩邊跑路,顧掌柜也算能省下一筆開銷。”
顧三娘聽了心頭微喜,沈拙也朝著他拱了拱手,笑道:“承讓了。”
買賣談妥了,王掌柜問道“顧掌柜看中了哪幾樣兒,你訂了貨,只報投店的地址,到時自有伙計給你送過去的。”
顧三娘也便沒有猶豫,當即定完貨,她撿著時下興起的媚花奴半邊嬌和夜兒啼各定了二十盒,另有迎蝶粉和紫香粉各訂了二十盒,再有描眉的黛筆二十余支,等到結完賬,她手上的銀兩已所剩無幾。
不一時,王掌柜開了條子,至此,顧三娘這胭脂買賣算是成功踏出了第一步。
忙活了大半晌,天時已不早,顧三娘和沈拙便要告辭,那諸鴻對他二人說道:“快到正午,不如在下做東,請沈公子和顧掌柜用飯,也算是我等結識一場。”
顧三娘看了一眼沈拙,她直覺他不喜應酬交際,說道:“諸老板不必多禮,來日方長,日后總有再聚的時機。”
諸鴻見此,也沒再客套,他親自將顧三娘和沈拙送到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景,站在后面的王掌柜說道:“少東家,這蔣家大公子何以淪落到混跡市井的地步?”
諸鴻搖了搖頭,說道:“蔣家的事情,我們這些外人也看不明白,好好的嫡長公子,竟改頭換姓,只怕今生再難踏入蔣府了。”
說完這句話,諸鴻又扭頭望著王掌柜,他說:“不過,你不可因此就看輕了他,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日后又是個甚么變化呢。”
“是。”王掌柜諾諾點頭。
另一邊,顧三娘和沈拙出了戴春林,兩人沿街朝著客棧走去,這顧三娘存了滿肚子的話兒,之前當著外人她不好問出口,這會子她幾次抬頭望著沈拙,然而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她咽了下去。
沈拙負手身后,他看著欲言又止的顧三娘,輕聲說道:“有甚話,你想問就問罷。”
顧三娘看著他,這人總是一副溫和有禮的模樣,但是直到這時,她才想起他還有許多事是她不知道的。
“你不姓沈?”顧三娘低聲問道。
沈拙點了點頭,不遠處有個茶寮,今日要說的話只怕很多,他引著顧三娘進了茶寮,又叫跑堂的送了一壺茶水,兩人相對坐了下來。
“沈是我母親的姓,我改了母姓。”沈拙對她說道。
顧三娘記得諸鴻喊他蔣公子,照此來說,他原該姓蔣才對,只不過就連她一個鄉下出身的婦道人家也知道,像沈拙這樣的讀書人,不是發生天大的事,就將祖宗給的名姓更換了,聽怕是要有礙仕途的。
“諸老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將戴春林的胭脂代理給我的罷?”
沈拙再次點頭,他道:“想來是罷,諸家的子弟甚多,這諸鴻我與他并不相識,先前也就跟他一面之緣罷了。”
“那……”顧三娘猶豫了一下,她看著坐在對面的沈拙,說道:“人家沖著你才給了我這好處,日后要不要你還甚么人情?”
看她擔憂的樣子,沈拙笑了起來,一個諸家而已,他還不放在眼里,再說他如今離了蔣家,失了蔣家大公子的身份,他甚么忙也幫不上。
“不與你相干,你只管做你的胭脂買賣。”沈拙安慰道。
顧三娘放了心,她暗道,她與諸氏是銀貨兩訖的生意往來,若是到時他們要沈拙做他不愿做的事,大不了這買賣不干就是了。
說了幾句話,兩人都一起安靜下來,顧三娘心知沈拙不愿提起過去的往事,偏偏她又無意得知了一些,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說些甚么才好。
☆、第44章
二人在茶寮里坐了半日,沈拙眼見已到正午,他和顧三娘一大早起來,又在戴春林忙活了大半日,這會子兩人早就肚餓了,沈拙招手叫來伙計,他說道:“勞煩上幾個燒餅。”
伙計答應一聲,很快便端來一盤燒餅,沈拙挑了一個芝麻粒多的燒餅遞給顧三娘,說道:“吃罷。”
顧三娘接了過來,她默默的啃了一口,沈拙抬頭看了她一眼,也拿著一個燒餅吃了起來,兩人誰也沒說話,沈拙直到吃完后、,這才擦了擦手,輕聲說道:“我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只不過從我自請出宗后,便與蔣家再無瓜葛,如今我就是一介書生而已。”
顧三娘放下手里的燒餅,她望著眼前的謙謙君子,說道:“其實我早猜出了幾分,就算你穿的是布衣躡履,只是你投手投足之間,就是跟我們這些市井小民不一樣。”
只是讓她想不到,或許他的身份比她想象得更加高貴,不過這一切到這里為止,沈拙不愿提起,她也不會追問,在她看來,他就是那個跟她住在同一個院子的教書匠罷了。
沈拙看著他的眼睛,他說:“我沒甚么不一樣,我還是那個會為三餐發愁的沈拙。”
聽了他的話,顧三娘抿嘴一笑,她給沈拙面前的茶盞倒了一盅茶,如今她的胭脂買賣已順利談妥,雖說從中得知了沈拙不為人知的私密,不過沈拙本人都這么不在意,顧三娘自然還先是像先前那般待他。
只說顧三娘和沈拙兩人在外用完中飯,一路回到客棧,剛走了進去,客棧的店小二小跑上前,說道:“二位客人回來了,剛才戴春林的伙計過來,說是你們定的貨送來了,我已送到你們的客房,還請查收一下。”
“這么快?”顧三娘也很驚訝,這才沒半日的工夫,她定下的胭脂水粉竟已全部配送好了。
想到這里,顧三娘跟店小二道了一聲謝,便回房清點送來的貨。
此時,在顧三娘的房內放著一個包裹,她動手拎了一下,忍不住說道:“分量還不清呢。”
沈拙說道:“那是當然,戴春林的東西,哪怕就是一個盛放胭脂的盒子,也做得十分講究,不信你看,他們家的盒子,底部都有戴春林的招牌。”
顧三娘拿了一盒胭脂翻開一看,果然見盒子底下印著三個字,她不禁笑了起來,說道:“人家這個才叫做會叫生意呢。”
沈拙笑了笑沒說話,他比照著單子,將顧三娘此前定好的數目對了一遍,直到沒有差錯,這才又將這些胭脂打包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