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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個還沒影兒的孩子,他倆的心都變一片柔軟,沈拙微笑著說道:“最好是生一個小哥兒,待他長大后,我教他讀書認字,前面還有御哥兒和小葉子一起帶著他頑兒,等我們老了,就要小哥兒給咱們養老。”
顧三娘瞅了他一眼,語氣別扭的說道:“萬一生了個姐兒呢?”
沈拙看她不高興了,連忙說道:“我不是不喜歡姐兒,只不過這世間對女子有諸多的不公平,與其這樣,倒不好生個哥兒省心得多。”
看到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顧三娘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說:“孩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你就想得這般遠了,再說生男生女是老天爺定下的,我和你就是想得再好,也得看天意呢。”
沈拙大概也覺得自己說的是癡話,他看到顧三娘臉上總算帶了一絲笑意,于是拉著她的手,說道:“算了,隨你生甚么好,若是個姐兒,大不了日后給她招個門女婿。”
顧三娘瞪了他一眼:“又說胡話,上門女婿能有幾個好的?”
說起兒女的話題,兩人不再像先前那樣沉默,橫豎長夜漫漫,他二人又沒睡意,于是暢想起孩子們的前途,像是御哥兒讀書的事,小葉子嫁人的事,足足說了半夜,這時,顧三娘冷不丁的問道:“阿拙,你給我說說你以前的事罷。”
沈拙環抱住顧三娘的手臂一緊,他久久沒有開口說話,顧三娘抬頭望著他的臉,船艙內晦暗不明,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就在她心里忐忑之時,沈拙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原先姓蔣,你是知道的。”
顧三娘和他十指交纏,然后輕輕點了點頭,沈拙又說:“我自小與家中不睦,一直隨著先生在外游歷,十八歲時娶妻成親,不久御哥兒就出生了,因他生來身弱,我便帶著他到先生那里求醫,后來御哥兒的病好了,我和他又輾轉流落到酈縣,接著就接到了你們。”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絲毫不在意似的,一旁的顧三娘卻只覺得心口酸疼,她不清楚他為甚么少小離家,最后又為甚么要改頭換姓,這些過去的回憶埋在他的心底,那時他是跟誰傾訴呢,要是能早點遇到他,她真想撫平他眉宇間的憂愁才好。
在顧三娘胡思亂想的時候,沈拙又說道:“蔣家在朝中數代為官,威威赫赫一二百年,本朝更是到了權勢傾天的地步,幾年前,皇帝冊封安氏之女為貴妃,安妃進宮后備受恩寵,連帶著安氏一族也跟著雞犬升天,那安家原本只是蔣家的門生而已,不過是三五年之間,就成為朝中唯一能與蔣家抗衡的派系。”
顧三娘腦中一片混沌,她沒親眼見過這些權勢斗爭,自是不曉得其中的利害關系,只是當聽到沈拙提起安妃時,她的心頭觸動了一下,顧三娘默默問道:“這個安妃,就好比是那唐明皇的楊妃么?”
沈拙輕輕撫摸著顧三娘的后背,他淡淡的說道:“楊妃不及她十分之一。”
顧三娘也說不出原由,她份外在意安妃這個女人,于是她又問道:“安妃是個甚么樣的人?”
“她生得冰雪聰明,十三歲作了一道《春風賦》,因此名動京城,她又極會察言觀色,如若不然也不會至今還寵冠六宮。”沈拙說道。
顧三娘見他如此盛贊安妃,心里莫名就有些酸溜溜的,沈拙卻沒察覺到她在生悶氣,他繼續說道:“如今,皇帝行將就木,蔣安兩派相互傾軋,安家想扶持年幼的皇子登基,東宮自是不會坐以待斃,東方侯府被抄家,也是受此牽連。”
“那封書信到底是誰寄的?”顧三娘問道。
沈拙面無表情,他回道:“是東宮寄來的。”
京城里各種□□,沈拙只略微提點了幾句,這些彎彎繞繞是顧三娘生平所沒見過的,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心知沈拙此行是以身犯險,想到這里,顧三娘輕嘆了一口氣,她真想學著別人家的娘子,撒潑打滾攔著不讓他去。
沈拙聽到顧三娘的嘆氣聲,他抵著她的額頭,柔聲說道:“你放寬心,我們的孩子還沒出生呢,我是一定會保重自己的。”
顧三娘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在黑暗里兩人交頸相纏,胸口的熱情像是要噴涌而出一般,生孩子何必要等著回家,今夜正是一個絕佳的時機。
☆、第67章
從桐城下了船,再走不久就到了城外的驛站,這里有一支前往京城的商隊,沈拙此行會與他們結伴一同上路。
兩人離別在即,顧三娘怕叫沈拙牽掛,她心內縱是有萬般的不舍,也強忍著不讓自己落淚,然而沈拙又怎會讀不懂她的心思呢,她越是隱忍,他看著就越是心疼,這小夫妻二人也不怕羞,兩人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千千萬萬的話兒涌到心頭,卻又不知該說哪一句。
叮囑的話在家里已說了許多回,這會子顧三娘甚么話也說不出來,只曉得呆呆的看著眼前的沈拙,他對她的好,哪怕是一絲一毫她也深深的記在心里,她想著她一定是上輩子燒了甚么高香,才叫她今生遇著了沈拙,可惜恩恩愛愛的日子還沒過夠,他就要離家,顧三娘直覺他這一走,往日的平靜就要打破,再之后會發生甚么事,她卻是不敢想象的。
沈拙比顧三娘想得更長遠,京城的局勢風起云涌,各方派系錯綜復雜,東宮的來信,想來瞞不了蔣安兩家,只要他踏入京城一步,便無疑會被歸到東宮一黨,沈拙唯一擔心的就是牽連了顧三娘她們母子三人。
直到商隊要起程了,那押車的伙計跟沈拙打了一聲招呼,他二人驚覺時辰過得如此之快,想到就要分別,顧三娘望著沈拙,她紅著眼眶說道:“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我和兩個孩子就指望著你呢。”
沈拙面色沉靜,他定定的注視著顧三娘的雙目,說道:“你在家等著我。”
說罷,他松開顧三娘的手,頭也不回的走了,顧三娘遙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那人影變成一個小黑點,她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奪框而出,過往的行人看到這哭得可憐的小娘子,紛紛搖頭嘆息。
那顧三娘親眼目送著沈拙離開,她心里的委屈無人可訴,左右附近沒人認識她,她也不必顧及旁人的目光,于是,顧三娘一邊朝著城里走,一邊放聲大哭,直哭的肝腸寸斷大汗淋漓,到最后她走累了,索性找個石磙坐下,痛痛快快的哭了起來。
正在顧三娘淚流不止的時候,有個梳著雙環髻的小丫頭跑了過來,她站在顧三娘面前,問道:“嬸子,我家姨奶奶問你,你為甚么哭得這樣傷心?”
顧三娘一楞,她哭她的,與她這路人何干?
小丫頭見她不說話,又道:“姨奶奶說了,聽到你的哭聲,她心里也莫名覺得十分酸楚,你莫再哭了,免得惹我家姨奶奶難過。”
顧三娘收住眼淚,她抬眼一看,這才發覺遠處搭了一個粥棚,周圍那些貧苦人家正排隊等著領粥,此時粥棚用竹簾隔開,只能隱隱綽綽看到里面幾個穿紅著綠的身影,顧三娘問道:“請問你們家是哪個府上的?”
小丫頭顯然對顧三娘的孤陋寡聞感到驚訝不已,她說:“你連我們都沒聽說過?我家是刺史府上的,每逢初一十五,姨奶奶都要在城外施粥。”
顧三娘聽到這話,一下子就想起兩年前,她初次和沈拙來到桐城,無意間沖撞了刺史府的姨奶奶,不想今日竟又遇到她,這兩年她時常到桐城來,對這位刺史府的姨奶奶也有所耳聞,聽說她樂善好施,搭棚施粥,捐銀送藥,很受窮人的敬重,故此城里的人送了她一個尊號,稱她為女菩薩。
這時,粥棚里的簾子被掀起一角,微微露出了一個婦人的臉龐,只因隔得太遠,顧三娘眼神又不好,故此她看得不大真切,傳話的小丫頭扭頭望了一眼,她說:“喏,那就是我家的姨奶奶,她吩咐我請你進棚喝粥呢。”
顧三娘搖了搖頭,昨日聽了太多勾心斗角的故事,她對這些富貴人家一心敬而遠之,因此她說道:“煩請你替我跟你家姨奶奶道一句謝,我家中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完,她又望了一眼粥棚,轉身離去。
送走沈拙,顧三娘并未在桐城多加停留,她只往戴春林走了一趟,隔日便搭船返回酈縣。
自打沈拙走后,顧三娘獨自帶著兩個孩子過活,屋里少了一個人,像是冷清了許多似的,白日她守著鋪子還好說,到了夜里,她時常獨坐到深夜仍沒有一絲睡意。
不知不覺,天氣一日日變得寒冷,聽說越往北走越冷,就算知道沈拙穿不著,顧三娘還是給他又裁了兩身厚衣裳,沒人的時候她會扳著手指頭,盤算著沈拙走到哪個地方,沒過多久,一場秋霜降下,顧三娘越發擔憂不已,她只望著沈拙愛惜自己,天冷時要記得及時添衣。
又過了半個月,日子似乎恢復平靜,秦大娘她們也漸漸習慣院子里少了沈拙,家里的兩個孩子都十分乖巧,尤其是御哥兒,就算思念爹爹,他也時刻謹記著爹爹臨走前說的話,家里只剩他一個男子漢,他要保護娘和姐姐,六七歲的孩兒正是愛頑的年齡,但凡顧三娘回來的稍晚一些,他就一定要和小葉子去接她。
沈拙不在家,一時半會兒又回不來,家里無人輔導御哥兒功課,顧三娘擔心他荒廢了學業,可惜梨山書院太遠,她不放心送御哥兒去讀書,不久她打聽到城里有一位老秀才,便帶著御哥兒去拜訪他,想請他教導御哥兒,那老秀才收下銀子和禮物,嘴里答應得好好的,可是隔日御哥兒就不愿再去,原來他嫌棄老秀才學問不精,他看書遇到不懂的地方,老秀才嘴里只會說些之乎者也的話來敷衍,半點也答不到點子上去,于其這樣,還不如他在家里自學。
顧三娘無法,讀書上的事她半點也幫不上忙,可是既然御哥兒不肯去,她也不能強逼他,于是顧三娘只得叮囑他好生學習,每日她回家,總要御哥兒當面讀書給她聽,還要檢查他寫得字,那些字她雖說看不懂,寫得工不工整她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這一日,顧三娘剛進巷子,便碰到東升客棧的店小二,那店小二看到顧三娘,沖著她說道:“顧掌柜,有你的信。”
顧三娘驚疑不定,先前那些書信本來停了一些日子,怎的又開始來了?況且沈拙又不在,這些書信她是該接還是不該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