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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應該叫什么?如果不是弋戈的話。
三媽和小外公在派出所里焦急地等待失約的弋維山時,我的戶口上,本該落下的是什么名字?
“那時候,還沒想好的。我們都是叫你小名……”弋維山措手不及,給出很蹩腳的解釋。
“哦,你繼續說吧。”弋戈輕聲說。
弋維山的語氣弱下來,他倉促而慌亂地講完了一個狗血的家庭故事。
或者根本稱不上是故事,更像是糾紛。
大意就是,王鶴玲雖然喜歡女兒,但弋家老太太卻對此十分不滿,并在王鶴玲月子期間對她極盡白眼、嘲諷甚至辱罵。出月子后,王鶴玲落了一身病不說,人也變得暴躁易怒、神神叨叨,因此又背上“矯情”的罪名。
這場激烈而深刻的婆媳矛盾最后的結果就是王鶴玲在巨大的情緒壓力下主動把燙手的山芋丟回了桃舟,戶口上在弋維金的名下。因為只有這樣,彼時還在國企上班的弋維山才能再生一個兒子。
兒子是個小福星,他出生后沒多久,弋維山辭職下海,掙到第一桶金,然后便是風生水起、平步青云。這時候的弋老太太一抹臉,又變成了慈眉善目、安享晚年的婆婆,王大小姐也終于過回眾星捧月的好日子。
皆大歡喜,完美結局,誰都不愿意想起遠在桃舟的大女兒——趨利避害,這是人的天性。誰愿意想起一個曾經把家里弄得雞犬不寧、婆媳不睦的小麻煩呢?在母慈妻美兒子又可愛的溫馨環境里,弋維山唯一表達掛念的方式,就是給陳春杏多打錢。
“是爸爸的錯……爸爸當年做的不好。”弋維山把頭埋在臂彎里,聲音沉痛,“可是爸爸也沒有辦法,那個年代,也沒有別的辦法,畢竟是你奶奶……”
他的表情、聲音都很疲憊,也很痛苦,好像生活的壓力和家庭的不和諧壓得喘不過氣,使他無助得想要自殘。
弋戈看著他焦頭爛額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場景過于可笑——她在聽她親爹講他們當年為什么不要她,親爹說是因為她親媽和親奶奶不對付。現在,親爹讓她去給親媽道歉,因為不是親媽的錯,親媽也是受害者。
那么是誰的錯呢?親奶奶嗎?
哦對,當然是親奶奶了,畢竟她都入土了。把錯都推到死人身上,讓活著的人毫無負擔地生活,這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
更何況,弋家老太太大概的確不是什么善茬。弋戈想起小時候不知怎么得知的家族往事:弋維金排行老三,弋維山排行第五,那家里的老大老二和老四去哪了呢?老大先天不足夭折了,老二一生下來就被弋老太太丟到野山上去了,而老四,似乎是在弋維山出生后就被送走了。
她們都是女孩。
可弋戈卻對這些傳言里的弋老太太恨不起來,也許是因為她對她根本沒有印象。面目模糊,也就無從可恨。
她看著面前頹喪而痛苦的中年男人,反而覺得他更加面目可憎。
“的確是你的錯。”弋戈冷笑一聲,眼睛里射出極冷的一道寒光,照著弋維山錯愕的表情。
“我是你的女兒,媽媽是你的妻子,奶奶是你的媽媽。我和媽媽的矛盾,媽媽和奶奶的矛盾,說到底都是你惹出來的問題。明明是男人在作祟,卻總要讓女人針鋒相對、互相折磨。以前是媽媽和奶奶,現在是媽媽和我,而你永遠都是那個誰都不得罪的和事佬,我要是再蠢一點,還會和你變得親近,滿足你給人當爹的虛榮心,對嗎?”
弋戈慶幸自己的語速跟上了思路,這些話一口氣說出來才尤為有力。她心里忽然覺得無比暢快,是從未有過的那種暢快,類似于寫作文再也不用擠牙膏,一氣呵成。
她發現自己找到了這么多年情緒的終點,那些委屈、埋怨甚至是恨,都不該沖著冷淡高傲的王鶴玲,而應涌向面前這個看起來慈愛溫柔而包容的父親。
“你怎么好意思呢?怎么有臉讓我去跟媽媽道歉呢?”弋戈幾乎是在乘勝追擊,帶著譏諷的微笑看著弋維山。
她看見弋維山臉上的表情變幻,從錯愕到慌張,最后惱羞成怒,一瞬間烏云密布的那種憤怒。
很好,他終于生氣了。終于不裝了。弋戈居然感到得意。
然而暴雨沒來得及落下,電話鈴聲打破了弋戈精心構造出的挑釁氛圍。
她看見弋維山的表情一瞬間就柔和下去了,溫柔地安撫了對面幾句,然后放下手機,冷著臉對弋戈說“媽媽在樓下喝醉了,我去接”,就快速離開了房間。
十多分鐘后,走廊里傳來王鶴玲撒酒瘋的聲音。
“弋維山,你生的好女兒!”
“都他媽怪你!老子給你生兒子生女兒,以前被你媽欺負,現在……現在你女兒也指著老子鼻子罵!”
“弋維山你他媽王八蛋!”
弋維山聲音低而柔和,王鶴玲罵一句,他就應一句,直到聲音漸漸變小。
弋戈終究沒忍住,推開房門。
她有些驚訝地看見弋維山打橫抱著王鶴玲,步履緩慢但穩健而王鶴玲窩在他寬厚的懷里,顯得更加纖細嬌小。她一只胳膊還不安分地揮著,嘴里小聲發著牢騷。
盡管弋維山高大挺拔,盡管王鶴玲很瘦,但看到這畫面,弋戈還是像沒見過世面似的怔住了——在她的認知里,這種親昵是獨屬于二十幾歲小年輕的,就像電視臺愛播的那些偶像劇一樣。
但現在,她的爸爸抱著媽媽,畫面也沒有絲毫不妥,同樣甜蜜和浪漫。
弋維山看見她杵在門口,輕聲說了句:“沒事了,早點睡。”
然后他略過她,抱著王鶴玲,走回了主臥。
弋戈躺在床上,睜眼望著天花板上華麗的燈罩,窗外的海浪拍打著她的耳朵。
她睡不著,腦海里全是剛剛王鶴玲窩在弋維山懷里撒潑的畫面。
那一瞬間,她好像忽然就想開了。
弋戈恍然明白過來,王鶴玲其實一直是個 22 歲的小姑娘。她被外公呵護、被弋維山寵愛,這些愛讓她永遠停留在青春年歲,永遠天真、嬌蠻、等著別人去愛去哄。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幸運,但對弋戈來說不是。
弋戈的出生讓王鶴玲受到從未有過的排擠和欺辱,哪怕是天生的母性也無法讓她對弋戈產生不顧一切的愛與包容。更何況,那時候弋戈還未滿月,她來不及和這團只會哭鬧的肉產生感情,就在弋家老太太的倒逼下直覺地把她丟回桃舟。
現在弋戈回到她身邊,即使王鶴玲有心彌補對女兒的虧欠,可她過了一輩子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除了弋家老太太,沒人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到四十歲了弋維山還能抱著她哄一路,她怎么可能在一個冷淡、倔強的青春期女孩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放低姿態求和呢?
她們倆之間,與其說是在共同努力修復和彌補母女感情,不如說是在試探和角力。弋戈昂著頭顱守護著十余年來她自己劃出的孤獨王國,王鶴玲也咬著牙維護自己大小姐的尊嚴。但這樣的試探是不會有盡頭和結果的。
唯一的解決方法是,王鶴玲從未成為母親,或弋戈從未存在過。但這兩者都不可能了。
弋戈有些心酸地認清了事實,反而很快就輕松下來。她本來就不再需要一個媽媽了,現在發現王鶴玲也不過是個較勁的小姑娘,她反而有一種“巧了,省得麻煩”的松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