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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眼前人劍眉斜飛入鬢,容貌俊美,一雙鳳眼更肖先帝,但章太后卻仿佛見到了地獄中的惡鬼,她再也無法將當年那個殘了雙腿、孤僻沉默的皇子與眼前人聯系在一起,哆嗦著唇道:“你這個瘋子!賤種!你會遭報應的……會遭報應的!”
蕭北冥垂眸,神色異常平靜,并不在意她的詛咒,低聲道:“聽聞母后身邊有個奉茶宮女叫芰荷,朕瞧著人不錯,就先帶回去了,往后奉茶這樣的事,還是瑞梔做更合適,母后每日瞧見她的斷指,往后定會謹言慎行。”
章太后卻早已聽不進他說的話,身子顫抖著,嘴里只一味說著詛咒的話。
蕭北冥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場景,一雙烏黑冷徹的瞳仁中未曾泛起半絲漣漪,半晌,轉身朝殿外走去。
鄔喜來忙跟上,瞧了眼跟在宋驍身后小雞仔一樣瑟瑟發抖的芰荷,問道:“陛下,您是打算讓芰荷姑娘當御前宮女?”
蕭北冥沒有立刻回應。
他停下步伐,背手望著冬夜里昏暗的皇城,身影與墨色的皇城幾乎融為一體。
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感到無邊的孤寂與疲憊,這一刻,他如暗夜里吐著信子快要凍僵的蛇,忽然陰暗又卑鄙地嫉妒著那些能讓她以命相護的人。
當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才斂眸將所有情緒收起,最終動了動唇,道:“不,讓她去直殿監。”
鄔喜來嘆了口氣,薛氏聽從太后吩咐,本就是為了護住芰荷,芰荷去了直殿監,恐怕薛氏才是最高興的人。
陛下本不必與太后撕破臉,如今卻做了。
只是不知,當薛氏知道陛下所做的一切,是否悔不當初,心懷愧意。
第10章 偏執
夜色已深,帝王輦輿自然要回皇極殿,宋驍佩劍護在一旁。
芰荷縮著身子跟在他身后,腦子里全是那只斷指,連頭也不敢抬,一時沒注意,直直撞上了宋大人,她來不及揉一揉被撞得生疼的鼻子,瞬間退了兩步,道:“對不住,宋大人,奴婢罪該萬死。”
宋驍轉過頭看她,明明是一張清俊似文弱書生的臉,卻泛著殺氣,莫名叫人畏懼,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說。
芰荷低著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蕭北冥正閉目養神,聞聲抬眸看了一眼芰荷,只瞧見一個顫巍巍的腦袋,果然隨了薛氏,膽小成這樣的,世間怕也不多。
他后知后覺自己竟又想起了那人,半晌,吩咐道:“宋驍,將人送去直殿監。”
宋驍垂首領命,目光落在芰荷身上,似是才看見她圓乎乎的臉,眼瞼都搓紅了,想來一路上掉了不少眼淚,他皺眉問:“知道去直殿監的路嗎?”
芰荷生怕這煞神一個不爽快要挖她眼珠子,乍一被問話,卻破了功,一行清淚垂下,她不敢擦,哽咽道:”奴……奴婢不知。“
宋驍默然。
他平常只負責守衛陛下,其實不大樂意護送芰荷去直殿監。
兩人站在原地四目相對,竟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不知過了多久,宋驍伸手攔住一個路過的小內侍,他腰間佩劍,動作又粗魯生硬,黑夜之中像個歹徒,那小內侍嚇得直哆嗦,慌慌張張帶了路,一到了地方便溜得無影無蹤了。
宋驍將人送到了地方,也算功德圓滿,打算回皇極殿復命,見芰荷畏畏縮縮站在面前,想擦眼淚又不敢,皺了皺眉,便丟給她一方帕子。
他可不想傳出欺負小姑娘的名聲。
芰荷被迫接過帕子,卻根本不敢用。
兩人正僵持著,并沒有瞧見不遠處正有人走過來。
*
宜錦因房中生了火盆,有些悶得慌,便披了外衣出來透透氣,她瞧見芰荷的那一瞬間,只以為自己是在夢中,眨了眨眼,卻見人還在,一時楞在原地。
直到那傻丫頭沖過來抱住她,她才意識到,芰荷是真的在她眼前,在她懷中,而非夢里的幻影。
她如尋回了遺失的至寶,緊緊回抱著她,從喉嚨利發出澀然的聲音,“芰荷。”
芰荷這些日子有多想宜錦,此刻就有多高興,多心疼。
若非今日她在仁壽宮中奉茶,恐怕還不知道,姑娘為了保全她,竟甘心做太后娘娘手中的棋子,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以至于如今被發配到直殿監。
能和姑娘重逢,是她從前日日盼,夜夜盼,卻求之不得的事情,但代價卻這樣大,她寧愿不與姑娘團聚,只要姑娘平平安安。
芰荷一點點擦掉宜錦面上的淚,紅著眼眶道:“姑娘,以后無論有什么事,都不要拋下我,好嗎?芰荷什么都不怕,只怕姑娘丟下我一個人。”
小時候,柳氏故意尋錯拿捏她,在昏暗的柴房里,姑娘也是這樣與她相互依偎,度過漫長又難熬的夜。
對芰荷來說,她不怕疼,不怕死,只怕姑娘丟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她不愿姑娘為她冒險。
宜錦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卻有些哽咽,眼睛卻是笑著的,“好。我答應你,以后無論何事,我們一起面對。”
兩人漸漸緩和了情緒,宜錦才想起問:“你怎么會到直殿監來?”
芰荷便將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說了一遍,又小聲加了一句,“姑娘,陛下與他身邊的宋驍,真的很嚇人。瑞梔的手指……”
她說了一半,卻不忍說出口了。
從前她只從傳聞里知道新帝的手段,今夜見過,才知道傳聞并非空穴來風。
瑞梔是太后身邊得臉的紅人,平日待底下人也多頤指氣使,收些金銀好處,幫著太后娘娘斷些人命官司,從沒見她像今日這樣狼狽。
寒風吹過,宜錦的發隨之而動,她緊了緊披著的外衣,臉色卻更加蒼白。
原來太后給她的是翹搖花粉,這對常人來說確實不是毒物,可對蕭北冥而言,恐怕是能要了命的東西。
她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心底翻涌起陣陣后怕,一浪高過一浪的愧疚幾乎將她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