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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溯默默看她一眼,又將目光轉向前方。
“超市里有個傻逼碰瓷,死活拉著我不讓我走,后來我把他揍了才跑出來。”
和葉輕舟猜測的差不多。迷暈程子昭,絆住黎溯,選住戶都不在家的時間動手,這個縱火者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做了萬全的謀劃,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被人盯上很久了。
黎溯突然伸手在葉輕舟右肩上捏了一把,葉輕舟沒什么反應,但黎溯摸到衣料下的肌膚已經腫得不像樣子。
黎溯猜到葉輕舟撞門的時候應該是傷著肩膀了,就去護士站要了一點藥油,回到病房對葉輕舟說:“衣服拉下來一點,我給你揉揉。”
葉輕舟依言將自己松松的領口連同內衣的肩帶一起從肩頭拉下,露出了大片青紫淤痕。
可能是因為從小跳舞的關系,葉輕舟長著修長的天鵝頸、平直的一字肩,斜斜垂下的衣領下面,身體的線條格外清晰優美。
那片青紫看著都覺得瘆人,黎溯有些不敢下手,怕一指頭按下去這女的會飚出海豚音來。他小心地揉著,葉輕舟乖乖地給他擺弄,一聲也沒出。
“不疼嗎?”見她這么消停,黎溯反而有點沉不住氣。
葉輕舟好像在想別的事情,隨口答了一句:“我又不知道什么是疼。”答完足足過了一分鐘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于是又補了一句:“我有病的。”
黎溯:“……”我早就發現你有病。
葉輕舟接著說下去:“我有先天性無痛癥,感覺不到疼痛,所以我打架從來沒輸過,憑這本事我還幫我爸抓過一個逃犯呢。”這事還真不是吹牛,只不過她沒告訴黎溯她撞見這個逃犯和他扭打起來的時候被對方刺了一刀,她仗著自己不知道疼接著和那人打,打到最后贏是贏了,可她傷口撕扯得差點從下巴頦裂到肚臍眼,她爸再晚點到就成失獨老人了。
黎溯揉著她腫脹的肩膀一直沒吱聲,揉完洗手的時候才背對著她說了句:“別跟人打架了,不然傷著哪了自己都不知道。”
他聲音不大,但也確信葉輕舟是聽得到的,可是直到他洗完手人家也沒回應,轉頭一看,葉輕舟正半躺在椅子上,把身體舒展到最遠,對著墻上的時鐘發呆。
黎溯在她旁邊坐下來,也陷入了自己的心事。
“這火放得不太正常。”葉輕舟突然說。
黎溯不以為意:“都已經是人為放火了,還能正常到哪去?”
葉輕舟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黎溯,你覺得這個縱火者的目的是什么?”
黎溯似乎不太愿意在這個話題上與她糾纏,有些不耐煩地敷衍她:“你問放火的人去。”
葉輕舟不顧他的態度,繼續說下去:“通常來講,放火的目的應該是殺人。他想殺的人是誰?奶奶我們先不提,如果是想殺我,那他在路上有大把機會下手,何必要把行兇地選在程子昭家?如果他想殺阿昭,那么他既然有本事潛進屋里迷暈阿昭,何不直接一刀殺了他,非要大費周章地放火燒房子呢?雖然這個縱火者迷暈了阿昭,又鎖死了大門,但我們終歸是有逃出來的可能性。再加上起火的時候你在市場被人絆住,所以我猜,這個人可能是故意給我們留下了一線生機,故意讓你差點趕不回來,讓你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也就是說,他的根本目的很可能不是殺人,而是你——他們是要給你一個警告。”
黎溯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的墻壁,神色清冷。
“看來,你早就已經想到這一點了。”葉輕舟品著黎溯的反應說。
黎溯微微別過頭去,不愿回答。
幸而葉輕舟向來不喜歡逼問別人,見黎溯無意回答,她便笑吟吟地說:“我的孩子還是蠻聰明的嘛!現在不在學校念書也一樣可以參加高考,要不要我做你的私人家教,不收錢哦!”
黎溯聞言突然回頭面向葉輕舟問:“你真的很喜歡冒險嗎?”
葉輕舟被他問得一頭霧水:“什么意思?”
“你說你會打架所以不去打架就虧了,你真的這樣想嗎?冒險就意味著不斷遇險,搞不好哪天玩脫了就真成烈士了。比如說今天,如果最后你真的沒跑出來,你不后悔嗎?”
這個問題對葉輕舟來說并不難回答,她完全可以在黎溯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一口氣說出答案,但是她沒有。
她在琢磨黎溯為什么要問她這樣一個問題。
半晌,她才回答:“人最后總是要死的。我希望,我的死被刻錄下來能夠是一場悲劇。”
黎溯不解地看著她。
“從前我以為小雅那樣的遭遇就是悲劇,后來我才知道,在飛來橫禍中不幸死去,只能叫做‘慘劇’,而‘悲劇’最核心的意義,在于‘抗爭’,只有奮力抗爭,在竭盡全力之后被打倒,才能被稱作‘悲劇’。但生命真的很脆弱,我見過太多人前一秒還好好的活著,下一秒就被突如其來的厄運砸中。我怕死,但我更怕死得荒謬可笑,毫無意義。如果可以,我當然愿意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可如果不行,我希望我能有機會轟轟烈烈地和死神打一架,耗盡我所有的力氣之后再倒下,死成一場堂堂正正的悲劇。”
黎溯默默許久,突然頗為無奈地“呵”了一聲:“我承認,你這個想法的確是挺熱血的。”
“但是呢?”葉輕舟聽出黎溯話里有話。
黎溯笑容苦澀:“但是我覺得,人其實就是得不到什么就想要什么。你覺得你的生活單調乏味,所以就想追求刺激,可對于有些人來說,能過上平靜的,甚至庸俗的生活,都很奢侈。”
葉輕舟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但不愿意他一味消沉,故意岔開了話題:“你這是嫌棄我太吵讓你不安生了唄?”
黎溯倒也沒過多糾結,隨意踢了葉輕舟一腳:“知道你就安靜一會兒。”
葉輕舟果 然就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黎溯突然覺得肩頭一重,轉頭發現葉輕舟竟然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這個女人的睡眠真是讓豬都感到絕望。
他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抬起胳膊摟住她的肩,將她妥帖地抱在了懷里。
觸摸到了熟悉的身形,卻沒有熟悉的茉莉花清香,而是從火場逃出后殘留的焦炭味和從衣領下面飄散出來的藥油味。
黎溯的神色一分一分冷了下去。
他努力回憶著下午的情形,那個男人的長相,和他撞在一起的經過,胡攪蠻纏的話語,拉拉扯扯的動作。在這一切發生時,他心中已經充滿疑慮,而當葉輕舟說出和他如出一轍的猜測時,他的疑慮變成了深深的憂懼。
這真的是給我的警告嗎?
他想起跑到半路時看見的沖天黑霧,想到那時被困在屋里孤立無援的人,想到自己跑到院門口時看到的慘烈的景象,想到那根在燃燒中即將墜落的橫梁……
黎溯情不自禁地動了動手臂,將葉輕舟抱得更緊了些。
這時,病房的門突然被人扭開,程子昀滿臉淚痕地沖進來,看看病床上熟睡的奶奶和哥哥,又轉頭看向黎溯,害怕地喊道:“黎溯哥哥……”
黎溯向他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又拉了把椅子過來,三個椅子并排放好,然后黎溯扶著葉輕舟在椅子上躺下,將自己的外套脫了蓋在她身上,推著程子昀到了病房外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