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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言破解,接下來要做的事似乎就只剩下等待。葉輕舟松泛松泛精神,想去收拾一下東西,一扭頭發現黎溯微微皺著眉頭,盯著窗戶若有所思。
“怎么了黎溯?”明明有了突破,他臉上卻絲毫不見輕松。
黎溯眉間顯出隱憂:“我總覺得我們想的太簡單了點。”
“5645”這個猜想肯定是沒有錯的,只是仿佛并不是遺言真相的全部。
“小舟,你想,如果真的只是為了指向‘墻壁’、‘獎狀’這些信息,那這個遺言會不會太隆重了點?《待漏院記》這篇文章那么長,為什么我媽媽單挑‘一國之政’這句,選最后一段“請志院壁”不是更能清晰明白地指向‘墻壁’嗎?在‘一國之政’這句話里,被選出來做遺言的又為什么偏偏是‘國慎之’和‘一萬人’?這個遺言真的沒有別的含義了嗎?”
葉輕舟不得不承認黎溯的顧慮是很有必要的,只是這兩句遺言的意思他們早就猜測過無數遍,要有答案早就有了。
“也許更深層次的含義等快遞到了我們就會知道了,現在煩惱也沒有用,不如——”葉輕舟說著手搭在黎溯腿上,本想提議兩人去走一走散散心,可話剛說個開頭,后半截就被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她摸到薄薄的病號服褲子下,大片凹凸不平的皮膚。
往事如 狂風卷砂,平地生雷。
這個少年,一劇烈運動腿上就流血不止,每次他都解釋是“舊傷復發”,可是前前后后他流血的間隔那么長,絕不可能是同一處舊傷導致的。
給他包扎過的校醫說,他腿上的傷是刀傷。
她按在他腿上的掌心隱隱感覺到一條一條密密麻麻橫七豎八的傷痕,不是一處刀傷,而是不計其數的刀傷。
他從前不肯說實話,可現在他們都已經在一起了,他還要瞞著她嗎?
葉輕舟手掌從他大腿一路摸到膝蓋,黎溯自然知道她摸到了什么,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拿開了她的手。
葉輕舟這一次卻不打算輕輕放過:“是黎成岳做的嗎?”
黎溯抿緊了嘴,淡淡看向一邊。
葉輕舟又問了一遍:“是不是黎成岳虐待你?”持刀傷人是犯罪,即便是親爹也不好使,如果黎溯被黎成岳拿刀子捅還要守口如瓶,那會是因為什么,難道黎溯有把柄攥在黎成岳手里?
黎溯背過身去,把雙腿掩在身前:“小舟,別問了,我不想說。”
葉輕舟看著他腦后細碎的發尾,又開始心疼起來。她本來就沒有逼問別人的習慣,更不要說她根本拒絕不了黎溯任何要求。
于是又換上招牌的笑臉去拉他的胳膊:“好嘛,不問就不問,可是你也別背對著我啊,我都看不見你的盛世美顏啦。”
黎溯沒有被她逗笑,只是被她拉著轉過身來,不言不語地看著她。
半晌,他坐過去抱住她,修長的手指輕輕貼在她的臉上。
葉輕舟乖乖窩在他胸口,心里卻又打起了算盤。她可以不問,但不能不探個究竟,不為別的,只為確認黎溯瞞著她的事情會不會給他帶來更大的危險。他不說,她就自己推理,這是她的老本行,不怕整不出個結果來。
真的會是黎成岳嗎?仔細想想又不像,他怎么會又刺傷他又鞭打他,搞那么多出給誰看?可是能讓黎溯受了傷還要拼命隱瞞的人又有誰?敵方陣營,唐宮里某個頭頭?親近的人,程子昭,程子昀,程奶奶,冉媛?這都什么跟什么啊,越列越離譜……
她起身準備去上個廁所,心里想事情想得魂飛天外腦子也跟著有點恍惚,結果腳下一個不留神被床腿狠狠絆了一下,慣性作用讓她整個人一記飛撲,下一秒就驚天動地地摔了個狗啃泥。
葉輕舟雖然不胖但到底大只,結結實實摔在地上動靜著實不小,她嚴重懷疑樓下天花板都震掉皮了。她感覺不到疼倒也鎮定,可黎溯卻嚇壞了,三步并兩步跑到她身邊把人打橫抱起小心翼翼放床上,一邊上上下下地檢查一邊連聲問:“摔哪兒了?摔哪兒了?這里能動嗎,這里呢?”
葉輕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黎溯,你沒見過我被二十個人群毆的場面嗎?這點小事算啥啊。”
黎溯把她胳膊腿全捏了一遍,確認沒傷到骨頭,見她手肘膝蓋都磕得有些紅腫,變戲法一樣不知從哪摸出一小瓶藥油,倒了點在手心,仔仔細細給她揉起來。
“黎溯,你怎么走哪兒都帶著藥油?”
黎溯頭也不抬地反問:“你不也隨身揣著止血藥嗎?”
葉輕舟就笑笑沒再說話,由著他擺弄。黎溯自知和葉輕舟在一起的時間還短,但她的脾氣他是清楚的,他藏著秘密不說,她就一定會自己去猜,這么大的人還能給床腿絆倒,十有八九是猜得太入迷了沒看路。他這不等于是又坑害了她一次嗎?她是誰?她是會為了他時刻備著止血藥的人,也是讓他永遠惦記著要帶瓶藥油的人,他們為了對方,命都豁出去百八十次了,還有什么是要互相隱瞞的?他難道要留著這該死的謎團直到死,逼她想一輩子?
“是我自己弄的。”他忽然開口。
葉輕舟一瞬間幾乎沒聽明白:“什么?”
“刀傷,”黎溯依舊盯著手上的活兒,只是稍稍提高了聲音,“都是我自己弄的。”
第十六章 情債
片刻無聲,黎溯抬起頭來,正對上葉輕舟錯愕的目光。
他眼角微垂,語意染了淡淡的哀涼:“我不說,是怕你知道了真相,會覺得我是神經病。”
葉輕舟仍然說不出話來。
黎溯目光落在窗外,思緒仿佛隨著車流穿行時空,回到了兩年前。
“你知道為什么直到現在我才想起遺言的事情嗎?因為當年我媽媽跟我說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認真聽。她當時拉住我,反反復復說她查案遇到了困難,苦苦求我幫她,可我急著跟同學出去玩,只覺得她煩,草草打發了她就溜了。我和王皓陽他們在外面瘋玩了三天三夜,回了家就蒙頭大睡,根本沒想過關心她一下,等我一覺醒來,黎成岳就打電話給我,說她已經……小舟,我媽媽在唐宮的三天,就是我在外面玩的那三天,她在承受非人的酷刑,而我卻醉生夢死一無所知!她出發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我是她最后的希望,可我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她最無助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只想著快點甩掉她好出去玩……這世上還有比我更混蛋的兒子嗎?
“小舟,我沒辦法給你形容我的愧疚,我從前也算是個好學生,從來沒有犯過那么大的錯,我特別想有一個法庭能狠狠審判我給我定罪按最高規格讓我去服刑。我想要懲罰,可偏偏身邊那些人都在不停地安慰我,他們都只覺得我沒了媽媽很可憐,我在他們眼里竟然還是一個值得同情的角色,我明明罪該萬死啊!那段時間我腦子里反反復復只有一個念頭——我有罪,我害了我媽媽,我感覺到耳邊好像一直有個人在質問我‘你怎么還不去死?’我總是看見那天的自己,在她赴死之前還跟她吵架讓她寒心,我看見自己那個蠢樣子就恨!我站著坐著醒著睡著腦袋里全部都是這些聲音這些畫面,我像在蹲一個看不見的大牢,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來贖罪,我就真的要被逼瘋了。
“也許你不能理解,但那時候的我幾乎沒有猶豫,我堅信最好的贖罪方式就是把我媽媽遭受的那些都親身經歷一遍,只要她受的罪我也都受了,就算把欠她的還清了。”
葉輕舟聽得心驚肉跳:“你都做了什么?”
黎溯說這個反而比剛才平靜:“我能想到的,都試了。”
葉輕舟重重打了一個寒噤。
那段時間黎溯一刻不停地刷電影、刷電視劇,專門找那種拷打囚犯的片段來看,看一段模仿一段,幾乎到了癡狂的地步。對于那時的他來說,痛苦就是希望,他有了盼頭,覺得只要做得夠多、下手夠狠,總有一天能把這份債還清。只是慢慢的,他發現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出事的時候他們攔著不讓他見媽媽最后一面,可他們越是阻攔他就越會覺得媽媽受到的虐待無比殘忍,每當他想要收手的時候心里就會有一個聲音說你做的還遠遠不夠,他怎么都沒辦法停下來。但他畢竟不是天生的自虐狂啊,肉體凡胎,哪有不怕疼的?他根本不是自己想要做那些事情,動手之前他都害怕得直打哆嗦。每當被疼痛逼得想死,看見自己一身殘破坐在血泊中,他總會一遍一遍問自己,我在干什么?這是什么日子?我還算是個人嗎?不是沒想過終止這一切,可每每傷勢緩和,他心里的不安又會野蠻瘋長,被愧疚折磨得受不了時他還是只能靠自殘來短暫地喘息。原以為可以得到救贖,卻不想掉入了一個更深的沼澤,惡性循環成了他的死牢,他覺得自己沒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