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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老毛病了,天氣冷的時候身子總會不舒服。”殷貴妃手從搭在膝蓋上的錦被中拿出來,招呼他坐,“羅嬤嬤,去給阿愚煮一碗熱雞湯面,加幾道他愛吃的小菜。”
羅嬤嬤是殷貴妃的心腹女官,算是看著殷知晦長大,知曉他的脾性喜好,接過宮女遞來的茶水,親自奉上之后,忙著去張羅了。
殷貴妃打量著殷知晦的臉色,道:“老二說你在忙賬目的事情,得來遲一些。老二那個人,你也知道,他餓了便會發脾氣,我就沒等你,先用飯了。阿愚,你別仗著年輕,有使不完的力氣,便不顧惜著身子。等你到我這個年紀,一身病痛的時候,后悔都來不及了。瞧你這次去江南道回來,老二還胖了些,反倒是你,清減了一大圈,回到京城,可得好好補一補。”
愛之深,責之切。殷貴妃平時也經常這般說齊重淵,但他很是不耐煩聽。養齊重淵很是辛苦,他八歲時重病了一場,殷貴妃沒日沒夜守著,他病愈之后,殷貴妃大病了一場。
以前殷貴妃看管得嚴,自從齊重淵病后,她生怕他再病倒,便放松了管教。
圣上只關心先太子,其余兒子都一視同仁,平時召先生過問幾句他們的學習。他亦不大進后宮,殷貴妃上了年紀,偶爾歇在后宮時,也只喚年輕的嬪妃伺候。
殷貴妃損失不起,齊重淵養成如今的性子,她說不后悔是假,說后悔,也無濟于事。
所幸圣上的幾個皇子,除了先太子,資質都相差無幾。
齊重淵長得像圣上多一些,反而是殷知晦的五官肖似殷貴妃,性情也像,姑侄倆更像是母子。
殷貴妃經常說她有三個兒子,一個是殷知晦的阿爹殷叢勛,一個是齊重淵,一個是殷知晦。兩個不成器,使得她早早白了頭。
今年殷貴妃方四十八,兩鬢已經斑白。圣上喜歡活潑歡快,看上去一團喜慶的嬪妃,殷貴妃便愛笑,眼角布滿了細細的紋路,不笑時仿若溝壑,溝壑交錯,像是跨不過去的歲月。
惟有那雙略微細長的雙眸,清亮如昔,通透而冷厲。
殷知晦垂下了眼眸,殷貴妃的疲憊蒼老,總讓他覺著苦澀難受,道:“姑母,這次我們去江南道,能順當回來,多虧文娘子的幫忙。”
殷貴妃往軟囊上靠了靠,“哦,薛氏同我提及了文氏,說是老二將人帶回來,養在外面不成體統,不如帶進王府去。老二這個人,要是他看上了,何須顧忌,早就帶進府了。青書琴音他們沒說出個所以然,我打算等你們空了再問個究竟。先前我與老二提了兩句,老二說一個婦人而已,薛氏就是爭風吃醋,善妒。這個混賬,我怕他吵起來,傳出薛氏善妒的名聲,白白冤枉了她,沒再多提。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殷知晦不知為何,下意識中將文素素殺人的事情掩下了,選著說了一些。
“她被茂苑的富紳欺負,王爺恰好遇到,讓青書幫著她去衙門告官。唐縣了不敢包庇,秉公審了案子,懲治了富紳。文氏聰明,知道我們離開之后,她一個寡婦,肯定會被報復,就找上門來,想要求個差使,順道也是求個庇護。文娘子在陳家時,陳晉山有個姨娘許氏,與她同住一個院子,許氏同村長大的何三貴也在陳家做事,他會養牲畜趕車,結識了會給牲畜治病的王甲。王甲人瘦,大家都喚他為瘦猴子,他除了給牲畜治病,還經常去給花樓姐兒們的暗病,落胎。幾人因著彼此的關系,互相認識。我與王爺當時就像是陷在了泥潭里,腿都拔不出來,黃通判鄭知府接連而亡,文娘子既然找來,我打算試一試,便先讓她去查鄭知府的死因。誰知道,還真被她給查出來了。她帶了瘦猴子前去,查出鄭知府是因水銀中毒而死,水銀從何處而來,瘦猴子對此門清。”
殷貴妃道:“鼠有鼠道,三教九流中也有厲害之人。倒是這個文氏,說是溺在污泥里都不為過,她能站起來,真是非同尋常。”
殷知晦道:“是,我也佩服得很。我問過文娘子,她說她死過一次,什么都不怕了。我見到她時,她剛落了胎,吃穿都成問題。幸得鄰里一個好心的婦人收留了她,她方有了個落腳處。此后,我見文娘子還算有些本事,她也猜到了我們為何到茂苑,我便同她仔細說了,后來她提出了從繅絲入手,核算江南道的蠶桑種植情況,從江南道每年的織布數量,核計江南道應當收到的賦稅。這是實打實的證據,幾畝蠶桑,收多少蠶繭,蠶繭繅出多少絲,絲能織多少布,甚至是桑麻的病蟲,影響到蠶桑的收成情況,皆經過了我們在各地進行詳實的核算,并非是憑空猜測,聽任他人講述的數額。這些詳實的記錄賬目文書,王爺呈給了圣上,圣上看了許久,將原本留了下來,另外抄了一份,交給了政事堂。”
齊重淵被圣上夸贊,他在殷貴妃面前得意說了許久。殷貴妃當然高興,她起初以為是殷知晦的功勞,只是沒有潑齊重淵的冷水。
沒曾想,這些居然出自一個寡婦之手!
“錦繡布莊在江南道敗北,也是因著她。徐七娘子死了。”殷知晦斟酌了下,此事瞞不住,略微同殷貴妃提了幾句。
殷貴妃愣住,愕然道:“大千世界,人的運道誰也說不清楚。可.....她怎會答應老二?”
這時,羅嬤嬤提了食盒進來,殷貴妃便道:“你先用飯。”
殷知晦朝羅嬤嬤道了謝,埋頭吃了起來。
殷貴妃怔怔望著墻壁邊的豆綠青瓷花瓶,釉面圓潤剔透,青綠如玉。
再美的花瓶,不過是個物什罷了。文氏就算有通天的本領,憑著自己,她的本事只能爛在陳家,李家,富紳的后宅里。
殷知晦用晚飯,漱口后吃了半盞茶,道:“姑母,文娘子有本事,我以為,既然要用她,就得尊著她,像是對藺先生溫先生他們那樣。”
殷貴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既然要如待溫先生藺先生他們那般對待,文氏不能有身孕。”
殷知晦沉默不語,仿若像是被蚊蠅叮咬,在心口一下下地刺,隱隱作疼,坐立難安。
殷貴妃道:“瑞哥兒馬上就七歲了,聰明伶俐。豐裕行這些年來,將賬目都交給了王府,薛氏掌王府中饋,綽綽有余。圣上亦看重豐裕行,不能寒了薛老太爺的心。老二再鬧騰,這件事都不能依了他。文氏那邊,我會同薛氏說清楚,讓她放心。”
殷知晦說是,“姑母,我還要去理賬目,就先告退了,姑母要多保重,養好身子。”
殷貴妃忙道:“快去快去,別管我。”
殷知晦見禮告退,走出暖閣,外面寒意刺骨,天際烏云流轉,手伸出去,掌心落下點點的潤濕。
下雪了。
殷知晦加快了腳步,回到戶部交待了一通,與溫先生問川一起出了皇城,到了烏衣巷。
瘦猴子守在門房,聽到動靜立刻奔出來,點頭哈腰向殷知晦見禮,又與溫先生他們一通說笑。
“七少爺來了,稀客稀客!”
瘦猴子對溫先生擠眼,小聲道:“老溫,瞧你這臉色,得大補啊!我有道方子,保管你吃了能大展雄風,等下我送給你。”
溫先生推開瘦猴子,他渾然不在意,對喜雨嘻嘻笑道:“喜雨,好幾日不見,我真是想念得緊。”
殷知晦斜著瘦猴子,問道:“娘子呢?”
瘦猴子馬上側身向前,道:“娘子在等著七少爺,先前藺先生來派了差使,娘子就等著了。”
殷知晦腳步微頓,道:“藺先生是來說一聲,不是派差使......”
算了,殷知晦沒再說下去,加快了腳步,越過瘦猴子,徑直穿過庭院進了花廳。
花廳里點著熏籠,不冷不熱,文素素發髻隨意挽在腦后,穿著深灰窄袖薄襖,外罩同色半臂,脂粉不施。
她并無特別裝扮過,如往常所見一樣素凈,正坐在小爐邊煎茶。
“七少爺。”文素素聽到腳步聲轉頭,起身曲膝見禮。殷知晦忙欠身回禮,快步走進屋,道:“藺先生的話,估計娘子會錯了意,我并非是派差使給娘子,而是來求娘子幫忙。”
文素素嘴角上揚,抬手示意殷知晦坐,“無妨,七少爺已給足了報酬。我只恐王妃那邊會錯了意,王妃先前來見我,而非我去給王妃請安。”
殷知晦在榻上坐下,深深看了眼文素素,問道:“文娘子可會主動去給王妃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