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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上午十點之前的時間是這幫打工仔的自由時間,大部分人都跑去臨街的網吧打游戲,只有馬小天和李逸初待在宿舍里。李逸初在上鋪看漫畫書,馬小天在下鋪小聲地背書,遇到理解不了的知識就站起來問李逸初。兩人逐漸熟悉起來,李逸初才知道馬小天無父無母,十二歲就開始在餐館打工,十三歲那年失去第一份工作,現在這個餐館的老板娘見他可憐,才留他在店里打打雜,他干起活來麻利又積極,很討老板夫婦喜歡,所以一干就是這么多年。可馬小天不想一輩子待在餐館里給人打工,不想當個連新聞聯播都看不懂的文盲,他想考文憑,想靠著學問找一份工作。
李逸初得知他的身世后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對著那一張簡單卻充滿積極希望的臉,李逸初說不出安慰的話,只是將他的輔導書內容按照容易掌握的思路重新劃出了學習脈絡。
這天李逸初照舊吃過早飯后回到宿舍看書,馬小天今天很奇怪的不再看書,反倒是一個勁地勸李逸初出門逛逛。
李逸初納悶:“出去干什么?”
馬小天對他使眼色:“你聽我的沒錯。快下來。”
李逸初不懂他那眼色是什么意思,不愿意動。楊軍在下面高聲道:“既然他不愿意出去,小天你一個人出去得了,留他……現場學學。”
下面站著幾個準備出門的人聞言立刻爆笑,還有一個沖李逸初吹了個意味不明的口哨。
馬小天臉微紅,拍拍李逸初的小腿,急道:“下來。”
李逸初覺察出宿舍里不正常的氣氛,便下了床,跟在馬小天后面出門。沒過一會兒,宿舍里另外幾個人也都出來了。
兩人走到街上,李逸初才問他:“到底怎么了?”
馬小天咳了一聲,不情不愿道:“楊軍和老六要做那檔子事,你留在宿舍干什么?”
李逸初驚愕地半天沒說話。他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脖子,一時不知道是該鄙視這種公共宿舍里放蕩的行為,還是該震驚兩個男人這么一點都不避諱的……做那檔子事。
馬小天:“我提醒你哦,以后你離楊軍那人遠點,他這人齷齪的要死,見到個長的過得去的就想拉人上床。”
李逸初:“……”
馬小天:“老六之前有女朋友,來這兒還不到三個月就被楊軍騙出去開房,后來才跟他保持這種關系的。”
李逸初對別人的私事沒有太大興趣,更別說是這種聽起來就讓人不舒服的齷齪事。他雖然很不理解怎么一宿舍的人都要為楊軍騰地方,但還是選擇閉嘴。
馬小天沒看他的臉色,滔滔不絕:“楊軍是店里的廚師,比我們這些端盤子的有地位的多,工資也高。這個宿舍里他就是老大,他要我們騰地方,我們就都得出來。就算你鬧到老板那兒,老板也是開除你留他,你說老六可不就隨他去了。”
李逸初懂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有等級就會有壓迫和屈服,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餐館。
第30章
高考成績在夜晚發布,梁煊坐在只有他一個人的房子里,一分分地等時間過去。十二點時間一到,他在網頁上順暢地輸入幾排數字,緩沖幾十秒后,出現了一張成績單。
如果說之前幾天還處在麻痹與遲鈍之中,在看到那幾個數字之后,他徹底清醒了。
語文135,數學147,理綜282,英語0。
前面三科的分數,即便是梁煊,也從來沒有在一場考試中每科都能發揮的這么好。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學校里獨孤求敗,卻從不知道那個在他的督促下仍然說不愛學習的人,有著比他還強的實力。
多么諷刺,多么可笑。
李逸初每次無所謂地對他說自己學習不好的時候,是不是心里都在嘲笑呢?
梁煊關閉網頁,重新輸入所有數字,出現的是與剛才一模一樣的成績單。梁煊手掌使勁握住鼠標,死命盯著電腦,咬著后槽牙不讓自己發作。
原來都是真的。
李逸初說的都是真的,他十幾年來都在騙他們,他一直想離開,所以他努力學習,但他又可以為了遺產放棄奮斗多年的高考。病重的梁長平還有梁煊,在他眼里肯定不如高考重要,那又有什么資格和錢相提并論?
——我不知道是真的喜歡你,還是被你帶入歧途。
——我怕得罪你啊,哪怕你把我當女人用呢。
原來……這也是真的。
梁煊松開鼠標,整個人往后倒向椅背,脊背靠住椅背的那瞬間,用手捂住了流出眼淚的眼睛。
李逸初在餐館干了一個多月,從前臺的點菜員到后廚的洗碗工,他每天要將這些角色一一經歷。毫無間隙的忙碌帶給他的最大好處就是沒時間東想西想,每天結束夜晚的工作,回去躺床上睡半個鐘頭,等到大家都爬上床,他再去沖一沖。
馬小天在他的幫助下突飛猛進,輔導書里的知識全部吃透了。對于楊軍時不時曖昧的話語,李逸初都當沒聽見,偶爾楊軍離他近,李逸初立刻走遠。楊軍現在有老六在手里,加上看出來李逸初不是個容易騙的人,所以也就偶爾口頭上占點便宜,并沒有做出什么過分舉動。李逸初盡力不去和楊軍正面交鋒,能躲就躲,只要撐到八月十號,他就會向老板辭職,然后去報名上學。
盡管李逸初高考的英語成績為零,但是總分上個普通的二本足夠了,不過二本從來不是他的目標。他有實力,也夠努力,那就一定要去最好的大學。他已經失去太多,不能再失去從小到大堅持的夢想。
一早起床,楊軍躺在床上咳嗽幾聲,李逸初便識相的和其他同事一起離開宿舍。李逸初已經由最初的惡心變成現在的麻木。他曾看到老六和楊軍有說有笑,既然是人家自己的選擇,外人又何必予以置喙。還好楊軍并不頻繁,往往是隔三四天會像這樣一大早躺在床上咳嗽讓大家出去。
竟然會因為頻率少而慶幸,李逸初自嘲地想。
老板見他們下樓,叫住走在前面的李逸初:“李逸初,等會你和王廚一起去菜場買菜吧?今天這邊有個集會,客人肯定多,你再騎個三輪多運一車菜回來。”
李逸初左右無事,便跟著王廚去菜市場了。
王廚采購有十幾年的經驗,海鮮、肉類、蔬菜,他看一眼就知道是否新鮮,稱好后就遞給李逸初。兩人在菜市場耗費了兩個多小時,最后裝滿兩三輪的食材往回騎。
騎出菜市場的那條街后,路上的交通突然堵了,前面的私家車把道路堵的水泄不通。李逸初把三輪停在路邊跑到前面看情況,遠處有黑煙往半空中飄散,還有救護車的聲音。李逸初看著那個黑煙升起的方向,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他站上旁邊的綠化帶臺階,看清那個黑煙的位置,連忙使勁推開人群往前面擠,好不容易擠到他打工的餐館門口,一輛消防車停在外面,老板和員工都圍在防護線外面等著。
火已經被滅了,眼前的樓只有第二層的一間屋子從窗戶到陽臺全部燒的漆黑,其他地方都沒有波及到。李逸初看清那個房間的位置,從防護繩下面鉆了過去往樓上跑,旁邊的消防員連忙拉住他:“現場還在檢查,不能上去。”
李逸初甩開他的手,不要命似的往樓上跑。他住了快兩個月的宿舍此時已經面目全非,桌椅衣柜全燒成黑灰,八個床鋪只剩下被燒的變形倒塌的鐵架。而靠近門的保險柜變成了一排漆黑的四方盒子。李逸初四下看看找到一個錘子,然后拼命砸保險箱的鎖。保險箱被燒透了,外殼不像之前那么堅硬,李逸初幾錘頭下去就被砸了個窟窿。李逸初用手扒著那個窟窿往里看。
——他放在里面的檔案和準考證已經被燒成了灰。
李逸初從那個窟窿把手伸進去,手背立刻被鋒利的邊緣劃出一道很長的傷口。他從里面把保險柜打開,整份文件就顯露在他面前,他的手剛碰上去,本來還連在一起的紙灰立刻變成了碎沫。
李逸初跪在地上久久未動,他大腦一片空白,而靈魂仿佛也跟著那份檔案一起,被火燒的灰飛煙滅。
馬小天趕到宿舍,看見李逸初跪在地上發呆,把他往起拉:“怎么了?”
李逸初回過神,放開馬小天的手往外跑。一路狂奔到一高的招生辦,他氣喘吁吁地問辦公室里的老師:“復讀生報名是不是一定要查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