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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連口水都沒喝的就被陳安叫過去,李逸初回到辦公室邊用杯子接水,邊請他入座。李逸初工作多年,該有的專業素養在行業內屬于頂尖,雖然眼前的人讓他心里沒法淡定,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是和平時無異。兩人對著辦公桌一條條敲定需求。
互聯網策劃崗的從業人員準入門檻并不高,甚至有不少專業不相關的人從事這個職業,還能混的風生水起。行業的熱切需求與成功模式的可復制導致這個崗位處于極不規范的狀態,許多半路出家的人靠著資本進來指手畫腳,既不懂市場,也坑死了要靠著策劃文檔敲代碼的程序員。所以這行的程序員見到策劃人員嘴上說著好創意真牛逼,心里想的卻是你這個不懂行的傻逼。技術與策劃,在這個行業里似乎越來越難以和平共處。
李逸初在廈門時做個敲代碼的程序員,被人呼來喝去不說,十天半月的心血往往因為策劃一句話就要花費三個月的時間來修,所以來上海之后,他就有意向轉策劃。畢竟這行里不缺程序員,但卻非常缺既會敲代碼又懂需求的策劃。也正因為這層專業背景,他在公司里才能和周經理和平共處,沒被技術部那撥宅男背地里罵死,起碼甲方提出的天馬行空的需求,他能從程序員角度確定能不能做,而不是一味的服從甲方。
但即便如此,每次立項前的需求劃定,都是策劃部和技術部領導之間劍拔弩張的階段。
策劃部的辦公室都習慣了每次需求劃定期周經理來辦公室不出十分鐘里面就開始針鋒相對的吵起來。可這次梁煊從進去到出來差不多兩個小時,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路新偷瞄了一眼從辦公室出來的梁煊,依然是那幅木雕臉,看不出是高興還是生氣。不過他了解李逸初,在工作上半厘米都不會讓,那估計這次這倆是達成一致了?這也太順利了。
結果下午就證明路新純屬太樂觀了。
本來兩個部門的整體會議因為李逸初和技術部之間你來我往寸步不讓,導致陳安叫了暫停,把閑雜人等攆出去干活,只留下領導在會議室。
技術部有梁煊撐腰,程序員說起話來不客氣。李逸初被他們這么逼著,說話就沒有平時的克制:“甲方的需求我已經盡力撇去不能操作的部分,剩下的這些如果再省,我們的尾款也別想拿了!”
技術部的一個組長開口:“不是我們不愿意做,功能實現不了就算答應他們,回頭要么延期要么毀約,別說尾款,定金還得賠回去。”
梁煊似乎在旁觀,整個會議都很少發言,只是對技術部各種囂張的問題都采取默許姿態,任他們拿代碼來壓人。
李逸初不再和他們干吵,走到演示電腦的位置坐下,輸入一個網址后拷下他們的源代碼,噼里啪啦的刪改,然后按照甲方需求文件里指出的那個要求寫了一個類似的小程序,畫面簡單到只有簡筆畫的小狗,但是隨著他切換到演示頁,讓那個功能按照甲方的要求走出第一個動作時,程序員們啞火了。
盡管李逸初這個程序粗糙到離合同里的需求十萬八千里遠,但這個思路足以證明他心里清楚那些需求都能實現,只不過程序員并不愿意花費這么大的心力來往深了走。
許多策劃對程序懂個皮毛,一旦程序員說做不到,策劃就只能回頭去跟甲方改需求,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策劃在領導程序員的工作,實際上策劃如果沒有深厚的技術功底,只能被程序員忽悠的兩面不是人。
梁煊終于開口:“這個思路可以實現。但是兩個月的時間遠遠不夠,所以剛才技術部同事的擔憂不無道理。我倒有個主意,大家看看。”于是梁煊也走到那個演示電腦旁,在李逸初起身之前直接伸手在電腦上改代碼,改好之后還將李逸初剛才的小狗換成了兔子,然后讓那只兔子給大家演示效果。
李逸初趁他手臂拿開,立刻從座位起身回到自己座位。
陳安猛然發現氛圍由劍拔弩張變成了死氣沉沉,李逸初不再和他們炒,技術部啞火,只有梁煊在兩邊詢問。陳安茫然地想這是怎么了?
李逸初始終不抬頭看墻壁上的投影,仿佛那只在屏幕上來回蹦的兔子是什么洪水猛獸,讓他驟然失去了剛才的銳氣逼人。
下班之前李逸初約了福萬家的經理曹方,曹方日理萬機鮑魚海參的從不斷頓,但偏偏每次李逸初約他,他都要跑路邊擼串。所以李逸初老地方點了一堆燒烤和啤酒等他。
曹方三十出頭,天天浸淫在酒池肉林里,難得的是仍有一副能騙過二八少女的好身材。當初他和李逸初就是在飯桌上認識,李逸初的公司和一個事業單位下屬的研究院談合作,曹方這種致力于為體制內推銷購物卡一百年的人自然也在座,飯后他醉的東倒西歪,得知李逸初和自己順路,就蹭車回家了。曹方掛念這個順風車之恩,又想辦法回請,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朋友。曹方有個三歲多的兒子,每回見到李逸初都喊哥,李逸初嫌這輩分吃虧,次次都拿糖騙他叫大伯。
曹方活生生的孩子奴,兒子連叫幾次大伯,他一喝多了也勾著李逸初肩膀叫大伯。兩人就坐在他們家中間的一個大排檔里吃串,現在這天氣擼串不如夏天那么火辣,不過正和李逸初的喜好,他簡直怕了夏天煙霧繚繞的飯桌。
曹方一聽李逸初又要拿卡,吐槽道:“沒見過你這樣當領導的,人家是為了上司做牛做馬,你為了下屬做牛做馬。”
李逸初前幾年在南方口味清淡,來到上海后壓力大胃口不好,專去川菜館吃飯,辣椒這種東西一旦開始吃就別想戒了,他現在擼串必須是特級辣才能吃的下去。兩人已經消滅了一大盤,李逸初嘴巴辣的通紅:“都得罪不起啊。”
曹方:“請我一頓飯就行了,你嫂子的化妝品錢以后不準掏了啊。”
李逸初已經有些醉了:“行。”
曹方見他這德行有點不落忍,倒不是心疼錢,而是心疼這個為了工作不要命的兄弟。他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李逸初,看著怪文雅的,喝起酒來能把一桌人都干趴下。他沒比李逸初大幾歲,一頓飯要是灌這么多酒,保證得躺一天才能歇回來,結果第二天他就看見李逸初天沒亮就去上班。
就算是頭驢,也經不住這么耗。不過可能李逸初天賦異稟,曹方記憶里就沒見過他有頭疼腦熱的時候,每次見著都是晃著兩條長腿行走如風。
梁煊工作到八點多,經過四樓時往里看了一眼,有些意外李逸初竟然走的這么早。他開著車回家,經過一排大排檔時猛然剎住了車。
李逸初和曹方面對面坐,面前是堆積的鐵串和啤酒瓶。曹方喝多了說起話來沒完沒了。李逸初其實喜歡這樣的時刻,每天公司公寓的兩邊跑,李逸初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個只會喘氣的機器。曹方是個話嘮,有個賢惠卻糊涂的媳婦,一個天真活潑的兒子,聊起天來都趣味十足,會讓李逸初有種踏實感。
梁煊坐在車里看向那個在油膩的桌邊和一個中年男人邊笑邊吃的李逸初,他能看出來李逸初有點醉了,身體前傾的靠著桌沿,腦袋也頻繁的晃動。
梁煊想起今天在會議上一臉怒火的李逸初,寸步不讓的和技術部爭,像是個渾身綁滿炸藥的易燃物。梁煊知道七歲以前的李逸初就是個不知道什么是退讓和謙虛的人,后來慢慢變得乖巧聽話,任誰看都覺得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可愛少年。可只有梁煊清楚,他骨子里還是那個不屈不撓的人。
在路邊坐了近一個小時,那兩人終于叫老板到跟前結賬。李逸初腳步不穩,兩個人就不倒翁似的往前面走。梁煊開車慢慢跟在后面,直到看到李逸初進了一個小區,再等到那棟樓的某間房子亮起燈,才掉頭離開了。
兩個月前梁煊在總公司的內網看見此次各個部門新任部門經理的名單,當時他看到李逸初的名字和證件照,懵了許久才確信自己不是出現了幻覺。他火速向公司提出要調到上海,他在總公司位置重要,為了讓他們同意放行,梁煊提出一年為期,一年后如果分公司業績沒有上升就回到總部。梁煊其實沒想過他來上海要干什么,這些舉動都是在看到李逸初的名字之后的本能選擇。他不知道李逸初什么時候回的國,不知道李逸初過的怎么樣,是不是已經有了新的愛人。他只是沖著那個名字,孤注一擲地來到了上海。
他排練了無數遍,做好了所有準備,以一張完美冷酷的臉走進那個會議室。
可就是一眼,他就再移不開視線,所以只能垂下眼眸。
就如同多年以前,十幾歲的李逸初突然從學校的籃球架后面鉆出來蹦到他面前,尋常的中午,尋常的操場和籃球,卻不知為什么,他突然之間像是看到了這個世界最美的一面,再也看不到其他。
此刻他終于發現,不論隔了多久,李逸初一直在那個畫面中央。
梁煊回到家,手機里傳來北京好友的短信:見到了嗎?
梁煊回復:嗯。
——什么打算?
——不回北京了。
——操……見色忘友。
第34章
對于策劃部來說,每個項目最痛苦的時間就是立項階段,要一次次的開會討論方案,不斷否定不斷修改,精神的折磨遠遠大于身體的勞累。更要命的是,現在他們上面有一個處處看策劃部不順眼的技術總監。
第七次被全面否定后,李逸初再次抱著筆記本和下屬從會議室出來,下屬們一個個如喪考批,回到四樓辦公室,紛紛趴倒在辦公桌前嘆氣。
李逸初看著大家的工作狀態,知道如果再緊逼他們修改,效率肯定奇低。于是向總經理打電話申請一天的部門休息時間,總經理爽快答應。
李逸初站到辦公室門口高聲道:“夜晚下班后我請大家唱歌,明天給大家放一天假回家休息休息。”
“噢——李哥我愛你——”
下班后策劃部有車的同事去車庫開車停在公司樓下等另外的同事,人到齊后就開往離公司較遠的ktv。李逸初車上帶了四個人,一名男組長,剩下三名女員工。一路上嘰嘰喳喳地吐槽今天會議上的梁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