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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見她委屈得快要哭出來,聲音復又柔和起來,緩緩的同她講理道,“你是姐姐,該讓著弟弟。弟弟受了欺負你還該保護他,怎么能動手打他?你阿娘讓你習武,難道是為了有朝一日你把功夫用在親弟弟身上?”
如意心里方好受了些,卻還是低聲辯解道,“我沒有打他,就拿住了他而已。而且也放輕了力道……”
天子便將她手中竹球拿過來,抬手一捏,那竹球便應聲而折。天子道,“朕也放輕了力道,你覺得自己可也能受得住嗎?你比他大兩歲,又在習武。你以為自己放輕了力道,殊不知落在他身上,依舊極痛難忍。他不肯開口呼疼,不過是怕呼聲引來旁人,令你被責備罷了。朕直言問他,他都不肯坦白。他在保護你,可是你呢?”
他循循善誘,諄諄教導,同她說的每一句都是極正的道理。如意聽了,不由望向二郎,心中愧悔起來,“……是我錯了。弄疼你了嗎?”
二郎動了動胳膊,不耐煩的表示,他根本就不痛。
雖天子分明就是在替他說話,但二郎感到極不愉快。他和天子是一類人,又經過天子的言傳身教。跟如意不同,他不會輕易被人誘導,何況這件事根本從頭到尾都是他在故意挑釁。他聽得出天子言辭中的陷阱。
譬如如意根本就沒有打他,反而是他先不小心打了如意。但經天子一說,恐怕連如意自己都覺著,她確實是打了他,這很不應該。如意也根本就不可能“學成武藝對付他”,但經天子一說,就好像她不認錯,就有朝一日真會這么做一般。而二郎確實是想保護如意,但他保護如意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這只是他們姐弟之間的默契,換成如意定然也會這么做。天子卻趁機替他市恩,凸顯出如意的愚鈍和不識好歹來。
這些誘導,若再加上體罰,簡直就是在用調|教忠仆的法子調|教如意。
也幾乎就在二郎這么想的時候,天子果然又道,“做錯了事便要認罰,朕也不罰你跪了。你就去后院站半個時辰,面壁思過去吧!”
二郎心中便一沉。
后院南北連通宮殿,東面為院門,墻壁在西。正是七月盛夏,雖還在早晨卻已是烈日暴曬,如意又還沒有用早飯。就算是大人,這么曬上半個時辰,只怕也要虛脫了。
這樣的懲罰十足很辣,足夠令人印象深刻。
二郎立刻出言點破,“阿姐沒打我。天熱,阿姐又沒用飯——”
天子道,“沒你插嘴的份!若不吃些苦頭,還叫受罰嗎?問你姐姐愿不愿意?”
如意正是徐思教出來的正人君子,而將這種還沒見識過人心險惡的正直君子把玩在手中,甚至都不需要太多的技巧。
如意果然道,“我不該對弟弟動手……應該受罰?!?
天子見她認罰,便又對二郎道,“你也別置身事外,這件事里你也有不對之處。念你胳膊受了傷,朕先不治你的罪,你給朕老老實實待著反省。等朕回來,還要慢慢的審你!”
☆、第十一章
天子從容起身。
二郎見徐思還沒有趕到,趕緊小跑幾步擋在天子跟前。他一時找不出拖延時間的理由,便仰頭望著天子,眨了眨眼睛,做出乖巧軟嫩的模樣來,“我自己招了的話,能不能罰得輕一些?”
他也不是油鹽不進。平素不留神惹火了天子,或是偷懶不想同天子周旋了,便會做出這種模樣,適當的撒撒嬌。天子縱然曉得他這模樣都是裝出來的,達到目的便立刻故態復萌……奈何他生得實在美好,又是自己的親兒子,天子輕易也扛不住。
何況天子壓根就沒打算罰他,不過是說給如意聽,以免顯得過于偏心了。
天子便摸了摸二郎的頭頂,取笑道,“原來你也怕受罰,那日后就乖巧些,少給朕添亂子?!?
二郎見天子又要走,便抬手拽住他的衣袖。
他本就話少,必須開口的時候也盡量省字數,何況是沒話找話?雖牽住了天子,但一時竟編不出能脫口而出的理由。
他飛快的又掃了一眼房門,因絞盡腦汁的編廢話,目光便遲緩了片刻。
天子見了,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這是在等救兵呢。
對于如意竟真敢對二郎動手一事,天子其實相當惱火。故意從重體罰,既是為了讓如意印象深刻不敢再犯,也是因心中那口惡氣不吐不快。譬如家里養著的幼犬,你指望她長大后能看護幼主,為馴養她的忠心,并不介意抱在膝蓋上順順毛。但若她因此就以為自己能同少主人平起平坐了,甚至于竟敢還手弄傷了幼主,你礙于種種情面不能將她杖斃了事,也必定得狠狠的打她一頓才好。
他這一次必然要罰如意的。
天子便對二郎道,“別調皮,朕還趕著去上朝?!?
二郎道,“我知道錯了,阿爹不要罰阿姐了吧?!?
天子略有些驚訝——二郎竟直接開口替如意求情,他該知道自己不可能準許,否則便不會辛苦拖延等徐思來救場了。
天子心中一動,望向房門,果然見衣袂翻動,徐思匆匆跨步進來——二郎本意并不是向他求情,而是說給徐思聽。
徐思邊上前邊笑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一大清早就要罰孩子?”
天子卻不愿令她開口求情,面色低沉道,“不是什么大事,一會兒你問孩子吧。時候不早,朕先去上朝,回來再說。”
說罷也不等徐思開口挽留,便示意起駕。
他是要去上早朝,徐思無法開口阻攔,只能讓出路來。
天子鑾駕離開,殿內驟然就變得空蕩蕩的。
徐思見如意獨自垂著頭立在后頭,心頭不由就一酸。
這間屋子里她可以替如意說話,甚至二郎也可以,唯獨如意自己不行。她并不單單是被排除在三人外……她其實是能被任意處置的。她還是個孩子,也許還理解不了這悲哀之處,但其實她也是隱約能感覺得到自己的不同吧。
徐思便牽著二郎的手走到如意的跟前,單膝蹲下來,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
如意看到阿娘的面容,忽然便泣不成聲。
天子其實已是說服了她——她犯了錯應該受罰。她并非完人,長大到六歲,中間不知犯過多少次錯。每次徐思也都會緩緩的給她講道理,讓她明白自己錯在哪里,而后改正。她并非沒有受過罰。只要她知錯了,她都會承擔自己的那份責任。
可她不明白,為什么這一次她明明知道自己錯在哪里了,也還是會這么的委屈。
如意極少哭,可一旦她哭了,便也格外讓人難過。
徐思將她攬在懷里抱住,順著她的脊背輕聲安撫她,“別哭,好好的把話說明白。你一哭,阿娘便跟著你難過起來,卻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心里多焦急?!?
如意果然便開始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
徐思一面幫她,一面便道,“發生了什么事,從頭對阿娘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