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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她們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們看上去有多么卑賤可恥。
徐思只不理會。
可琉璃已忍無可忍,雖還滿眼淚水,卻已勃然作色。一巴掌扇過去,“你們這些賤人!阿爹平日何嘗薄待過你們,這會兒一個個迫不及待的諂媚逆賊!”
大多數人滿面羞容,都不敢再做聲了。可還是有一等人羞惱之下反而越發強詞奪理,“我們這些人身處下賤,在公主這一等貴人眼中也不過是個物件兒罷了。一個物件兒而已,擺在哪里還不一樣?娘娘和公主只管貞烈,自有人去替你們傳誦美名。不必同我們這些賤人攀比。”
又有人道,“公主生得這么年輕美貌,若真的殺身成仁了,還真令人惋惜……”
徐思終于也被激怒,“夠了!都閉嘴。”
還有人要爭辯,卻只聽“砰”的一聲——如意揮手砸碎了一枚瓷瓶,道,“不止李斛會殺人,你們信不信?”
短暫的吵鬧終于平息下來,所有人都噤聲不語。
徐思這才對張貴妃道,“你且好好養傷,來日方長。”
張貴妃道,“哪里還有什么來日?”
徐思道,“李斛攻破了臺城,待消息傳揚開去,天下諸侯勢必群起伐。李斛再兇殘,又豈能一以當百?”
張貴妃悲戚道,“那又有什么用?這些人若真要來解救天子,就不會坐看李斛攻破臺城了……”
徐思知道她沒聽明白自己想說什么,便也不再替她分析時局,只直言道,“——李斛會扶持太子即位,搶先占住大義。”
原本已十分寂靜的大殿,瞬間更加悄無聲息。
可這殿里的大都見識短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一言之間聽明白。又有先前同張貴妃撕破臉的人不甘心,道,“可……可是他不是已經立了西鄉侯了嗎?若太子繼位,他豈不是白忙活了?”
徐思不作理會,只靜靜的望著張貴妃,道,“——不必急于求死,且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你這一雙兒女。”
張貴妃卻是聽明白了,笑容反而越發凄厲,“原來如此……可我寧愿他壯烈殉國,也不愿他茍活于世,給殺父仇人當傀儡!”
她忽然就排開眾人,猛的向樓上奔跑,眾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獨徐思叫道,“——拉住她!”
就只如意來得及躍上樓梯拉她,可張貴妃回身一匕首揮過來,如意下意識后閃,張貴妃便上到二層閣樓。
她上了閣樓外的樓臺,回身將門反鎖。她來到臺前,望著徽音殿外重重亂兵和不遠處聞聲回過頭來的李斛,放聲辱罵。
而后飛身躍下。
張貴妃終于還是死了。
而局勢也一如徐思所預言的——攻入臺城的次日,李斛便扶持太子蕭懷猷繼位,自己任大司馬、大將軍。又命蕭懋德將沭陽公主蕭琉璃下嫁給他,擇日成婚。
天河六年正月。
辭秋殿。
徐思進屋時,如意正靠在床邊讀書。——這種時候怎么可能還有心思讀書?徐思便知道如意肯定是有所隱瞞。
她便上前拉開如意的手,往她懷里一探。卻什么都沒有。她打量著如意的眼睛,略一思索,便又往她身后枕頭下摸。如意果然抬手阻攔。
然而對上徐思的目光,終于還是垂眸屈服。
徐思探手進去,便愣了一愣——那竟是一柄一尺來長的短刀。
她不由壓低聲音問道,“哪里來的?”
——張貴妃死后,李斛便將如意和琉璃各自單獨軟禁起來。既是軟禁,自然邊邊角角都搜索過,確保不會給她們留下任何能當武器的東西。
如意垂著眸子,道,“……是二郎的內應。”
被天子軟禁前,如意將總舵交付給了二郎。她被軟禁期間,二郎一直忙于建康的防務——大約也是為了避嫌,一直沒有和她互通過消息。但她手下那些人手,二郎確實信任了。李斛引誘城內奴隸出降時,二郎便趁機令李兌等人偽裝做投敵的奴隸,混進了叛軍當中。
今日李兌終于得到機會,前來和如意接觸。如意向他索要武器,他便給了如意這柄短刀。
徐思也只沉默了片刻,便以手蘸水,低聲對如意道,“我畫,你記。”
如意垂頭不語,徐思便提醒他,“如意——”
如意抬起頭時已是滿臉淚水,她只搖頭道,“我不逃。”
徐思站起身來,惱火的望著她,如意便去拉徐思的手,壓抑著啜泣聲,道,“阿娘不要再去見那畜生了……我和阿娘同生共死。”
徐思便覺酸楚上涌,她想,是啊,女兒已經大了,這些事當然瞞不過她。
可她也不能辯解說自己不曾受辱——李斛并沒有放下怨恨,為了折辱徐思,這幾日他在徽音殿中淫樂時都會將徐思叫去侍奉。所幸徐思年紀已經大了。何況她這種飽經苦難卻依舊不曾被折斷的女子,縱然威逼她寬衣解帶,也只陡然顯得自己黔驢技窮罷了。故而李斛并沒有自取其辱。他只令徐思如下仆般做些粗活,和新晉的美人一道以言辭折辱她為樂事。當然偶爾也免不了皮肉之苦,但頭一個責打徐思的美人被李斛活活鞭笞致死后,縱然李斛命美人們折辱她,她們也都不敢過于放肆——到頭來反倒是徐思接連見人在她面前被虐殺,有些不堪重負了。
徐思便道,“可阿娘還等著你們逃出去后,能帶人殺回來救我……”
如意只睜大眼睛,淚眼朦朧的望著徐思。
徐思抬手捧著如意的臉,輕輕給她拭淚,嘆道,“罷了,也好……阿娘也舍不得你去冒險——”
可如意抬手拉住了徐思。她粗魯的擦去自己臉上的淚水,竭力壓制著不讓自己繼續哭泣,“阿娘畫吧……我一定全都記下來。”
徐思便以指為筆、以水為墨,壓低聲音仔細的給如意講解禁城中叛軍的大致布防,何處可能有能接應如意的人。
——自臺城被圍困后,徐思便一直在安排后路。對于臺城內的布局她諳熟于心,這些日子也曾留心觀察和打探叛軍戍防的狀況,雖不敢說十拿九穩,但以如意的功夫再加上李兌等人的接應,確實可以冒險一試。總好過在李斛的淫威下生不如死的過日子。
“你也不必過于擔憂阿娘……”到最后徐思寬解如意道,“李斛還沒找到你弟弟,他還要留著我當人質。聽說你舅舅在壽春也打了勝仗,東魏人國力有限,先前同北伐大軍作戰時已損耗過多,這一敗之后必然無力繼續南下。待你舅舅騰出手來,李斛就更不敢對我怎么樣了。”她說著便頓了一頓,道,“雖說似乎先不必顧慮這么遠的事,可阿娘還是想問一問,你離開臺城后,是打算跟著二郎,還是去找你表哥?”
如意道,“表哥和二郎也遲早會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