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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旺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是多余的,只好作罷。告辭出來,心里卻一陣陣發沉。他知道,他已經無法再向父母說什么了,他們的思想觀念還停留在法制不健全的過去,試圖想靠農民式的無理與抵賴,賴去銀行的這筆貸款。他為自己的父母感到深深的悲哀。那個靠膽量加機遇,就可以一夜暴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逐漸地被知識化和法制化所替代。父親的輝煌永遠屬于改革開放的初期。他無意對自己的父親作出更多的評價,他只是感覺到,父親身上所具有的農民式的狡黠,那種想賴賬的心理準備,足使他感到了父親的卑微與渺小,也感到了父親的簡單與幼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銀行自然會按著法律程序辦事,你就是想抵賴也無法抵賴的。他不想戳破這一點,想讓這種幼稚的想法在父親的心里多存活一陣,也許能讓父親減輕一些精神壓力。
來到廠里的家中,他看到王小云還在對著電視樂呵呵地笑著。王小云心事似乎永遠都在電視上。天旺每次回到家里,不是看到她面對著電視在傻笑,就是看著電視在默默哭泣。自從有了孩子后,王小云只呆在家里做做飯,搞搞家務,吃完了睡,睡完了就看電視,也不去工廠做事兒了,人也就一天天地胖了起來,窩在沙發上,就像窩了一堆肥肉,那樣子,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天旺也懶得理會,不去上班也罷,省得到了廠里礙手礙腳。有時,看到她一副懶散的樣子,心里就想,如果沒有電視,不知道王小云的日子該怎么度過。女兒丫丫被小山東的兒子國國領上玩去了。這幾年,隨著產業的發展,天旺就在工廠的隔壁蓋了一個家屬院,他住一半,另一半讓小山東一家三口人住。幾年來,小山東兩口子已被紅沙窩同化了,不僅適應了這里的生活,也學會了這里的方言,有時偶爾說幾句帶有地方方言的話,逗得廠里的工人們哈哈大笑。幾年前,小山東有了一個兒了。玉秀有了身孕后,小山東本想要回到他們山東老家去生產,沒料那時正忙,就被天旺擋下了。天旺說,就讓玉秀在這里生算了,這里離醫院也不算太遠,有什么情況,馬上送醫院,保證不會出問題。等玉秀生了小孩后,廠里負責給你們雇個保姆。在天旺的一再挽留下,小山東也只好留了下來。天旺也果然講信譽,小寶寶出生后,他就在村里請了個保姆,一切費用均有廠里來承擔。這樣一來,小山東兩口子越發感激天旺,也就死心塌地地留了下來。天旺與小山東親如兄弟,兩家的關系也越發親近了。村人都說,天旺與小山東的關系都勝過了天旺與天盼。天旺有時一想,覺得也真是的。
此刻,當天旺看到王小云一副懶散的樣子,心里頓生出一種說不出和悲哀來。有好幾次,因看不慣她那樣子,多說了幾句,王小云就不高興了,拉著臉兒,故意丟碟子摔碗給他顏色看。他要忍不住再說幾句,王小云道理好像比他還多,就大聲同他吵嚷了起來:“嫁漢嫁漢,就是為了穿衣吃飯。我嫁給你圖個啥?不就是圖個安閑自在?否則,我嫁誰不是嫁,為什么單單嫁給比我大那么多歲的你?”天旺覺得這話實在有傷自尊,就說:“你要嫌我歲數大我們可以離婚,我保證成全你,離掉了你可以找一個小的。”王小云說:“你想得美,我現在生過孩子了,人老珠黃的,你的事業也發展起來,就想一腳蹬掉不要我?姓楊的,我告訴你,沒門兒!我又不是一件舊衣服,你想穿就穿,不想穿就扔,我是一個大活人,沒那么容易!”王小云不吵則已,一旦吵起來,又哭又喊的,好像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這樣吵過幾回,就把天旺的心吵涼了,覺得再也沒有必要說什么了,她愛咋的就咋的去。遇上這樣不講道理的女人,你真拿她沒治。
天旺心里一涼,就越發后悔當初選擇了她是一個絕對的錯誤。為什么不再等一等?要是再等一等,就等到了銀杏,也不會將那樣好的一個女人,送給了酸胖。一想起這些,他就心疼萬分。有時,他進了家門,也在幻想,要屋里呆著的不是王小云,而是銀杏,那該多好呀!但是,事不由人,木已成舟,這輩子,只能這樣了。銀杏到了沙窩村,他就安排銀杏到廠里來上班。他能做的,也只能如此。酸胖本來也在廠里干著,覺得兩口子都在這里干,好像多占了天旺的便宜似的,有點不好意思,就加入到石頭的合作社。天旺覺得這樣也好,自從廠里的效益越來越好,要求來當工人的人實在太多了,他不好推托,只能每戶安排一名。銀杏的到來,仿佛一下子為他注入了活力,每天只要能看到她,即便不說任何話,互相對視一眼,他也就感到心里踏實了。
天旺懶得在家里呆,出了門來,想到石頭家里去坐一會。沒想剛出了門,便看到銀杏匆匆忙忙地從村口走了來,就迎上去問她出了什么事。銀杏急切地說,飛兒正發高燒,昏迷不醒,她去找村上的張大夫,沒有找到,說張大夫上了城還沒有來,不知怎么是好。天旺急切地說,你趕快準備下,我馬上去開車,上城里的醫院。說著,匆匆回到廠里,將車開到酸胖的家門口,把飛兒抱上車,就飛快地向縣城方向開了去。
來到縣醫院,他們匆匆將飛兒送進了急診室,經醫生檢查,才得知得了急性肺炎。醫生埋怨他們說,你們為什么才送來?要是再晚一步,就沒救了。天旺和銀杏聽了,嚇出了一頭冷汗。經過一番搶救,飛兒最終脫離了危險,但是,天旺的心依然沉重。看著吊瓶中的藥液在一滴一滴的朝下滴著,飛兒緊閉著雙眼,安詳地躺在病床上,心里涌出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楚。他輕輕地撫去了掛在兒子腦門上滲出的虛汗,由不得的長嘆了一聲。就這一聲,嘆出了他的無限心酸,也嘆出了他的人生無奈。幾次次,他在路頭巷尾碰到了飛兒,很想親切地叫一聲兒子,但是,話出了口的,卻是一個“飛兒”。幾回回,飛兒看到他時,向他親切地問一聲“叔叔好”,就一蹦一跳地跑遠了。他從來還沒有近距離的認識和打量過飛兒,不是他不想,而是沒有這樣的機會。此刻,他便趁著兒子緊閉著雙眼的當兒,認真地看了起來,就像欣賞著一件彌足珍貴的藝術品。飛兒的眼睛很像銀杏,大大的,很有神。鼻子也像他媽媽,高高的,挺挺的。還有,他的臉頰也像他媽的,清秀中暗藏著剛毅。只有嘴像他的,棱角分明,還有那單薄的小身子,很像他小時候。看著,想著,心里就生出了一種莫名的難受。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于父子相見不相識。這樣的悲哀,卻讓他攤上了,他只有將牙打落了,悄悄地吞進了肚子里。
他認真地打量著飛兒,銀杏卻在認真地打量著他。在銀杏眼里,他永遠是那么剛毅,那么充滿自信。在這樣的男人面前,她沒有逾越不了的障礙,也沒有無法克服不了的困難。當她每每與他眸子相撞,她的心里總是涌起了一層一的波浪。這已經成了她每天的盼望,即使是一個照面,或者是一個眼神,對她來講,都是那般的渴望,都會在她的心里產生出無限的甜美。她永遠也忘不了新婚的那天,掛在他眼里的淚。那淚,別人是讀不懂的,只有她能讀懂。那是一個真正的男人的無奈,也是深藏于心的愛的壓抑。就在那天晚上,當酸胖急猴猴地與她做那種事兒時,她的心里還是牽掛著他,還是想著他。只有想著了他,想象著是他,她才能進入到一種境界和狀態。在此后的歲月里,酸胖凡與她*,她幾乎都要在她的意念里,將酸胖幻化成了他,唯其如此,她才能得到暫時的幸福。她知道,這樣似乎對酸胖有些不公,但是,沒有辦法,意念往往是不由人的,控制不了,就得想。后來,她聽說他過得并不幸福,經常與他的妻子吵吵鬧鬧,心里更不是個滋味。她也曾想,王小云真是太不知足了,那樣好的男人,怎么就不知道珍惜,不知道疼愛?
此刻,當她近距離的認真的欣賞著她心愛的人兒,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甜美。他變了,再不是那個會吹笛子的英俊小伙了,歲月的風霜,已經悄悄在他的兩鬢染下了幾根白發,終年的操勞,又在他的額頭上,添下一道細細的皺紋。他雖然不再年輕了,但是,卻比年輕時更多了一些成熟男人的魅力。
就這樣,他們相隔在飛兒的床邊,默默無言地守候著。過了好久,她忍不住說話了。她說:“幸虧送得及時,要不然,飛兒還不知會是咋樣。”
他抬起頭,長吁了一口氣說:“我……沒有盡到責任,常常想起,總感到很內疚。”
她頓了一下說:“你有你的難處,我能理解。”
他說:“一個男人,除了情感,還有責任,除了責任,還有道義。要不是這樣……我早就跟她離了婚,也不會讓你們這樣受委屈。”
她說:“有些事兒,是由不得人的。”
他說:“酸胖對你和孩子還好嗎?”
她說:“還好。他是個實誠人。”
他說:“飛兒病了,他知道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她說:“他知道。他是個粗心人,沒有在意,就上地干活去了。”
過了半天,他嘆了一聲氣,她也嘆了一聲氣,就在這嘆氣聲中,飛兒慢慢睜開了眼。(未完待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