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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猛然一顫。他沒有想到,廠子已經是這樣了,銀杏還是那么關心著他。可是,他給予她的又是什么呢?他不無感激地說:“銀杏,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資金上,我不需要的,我盡量爭取通過銀行的渠道來解決,但是,你的心我領了,我真的領了。”說著,鼻子一酸,眼睛就由不得潤濕了。
銀杏便淡淡地笑了一下說:“我們之間,還用得說謝嗎?等你啥時候需要,你給我吱個聲。”
他含著淚,點了點頭:“我會的。”
銀杏說:“那我先走了,免得讓人見了說閑話,”說著便轉了身,慢慢地走了。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他的心里一陣感嘆,多么善良的人,多么寬廣的胸懷。要是王小云有她一半的善良,一半的胸懷,他也就知足了。自從他私自做主接替了父親的債務,王小云幾乎每天都跟他吵,說他不把她當人看,這么大的事情不征求她的意見,就私自做了主。他要是說上她幾句,她就越發(fā)吵個沒完,一會說,你爹媽又不是生你一個兒子,就是頂債,也是兩個兒子一人一半,論不上你一個人去承擔。一會兒又說,財產是夫妻雙方的,你一個人說了不算。她要到法院說理去。廠子的事還沒理出個頭緒,家里已經雞犬不寧了。此刻,當他想想王小云,再想想銀杏,由不得心潮起伏,感慨萬端。同是女人,為什么她們的差別是那樣的大呀?為什么這么好的女人,我卻沒有福分得到?
村支書石頭找上門來了。天旺的廠子被查封后,村里所有的人都急了,只是急與急不一樣。村人急,是因為天旺的廠子直接關系到合作社的利益,也關系到一部分人就業(yè)的事。如果廠子垮臺了,合作社的農副產品的銷售必然受到影響,一大批過剩的勞動力將會閑散。村人都知道這個道理,村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但是,卻又干急沒辦法,因為他們實在出不上什么力。村支書石頭也急,但是石頭卻想到了一個辦法,想到后他就急忙來找天旺。石頭說,天旺,我們上城找一找富生,讓他找銀行活動活動,看能不能變通一下。
于是,他們倆就來到了城里找胡富生。胡富生這幾年進步很快,入了黨,又當上農科所的副主任。胡富生一見舅舅與天旺哥來找他,高興得不得了。當舅舅說明了來意后,富生痛快地說,上次縣上召開大會的時候,我認識了農行的周副行長,我這就去找找他,看他能不能給我們幫幫忙。天旺聽了高興地說,富生,真是太感謝你了。胡富生說,天旺哥,看你說到哪里去,你這也是為我們村辦好事呀,我出不了什么大力,跑跑腿,動動嘴皮子算得了什么?天旺說,不管辦成辦不成,只要心盡到了,也就沒有遺憾了。說著,就掏出一個信封袋,放在富生的桌子上說,現在辦事,光嘴上說不行,好多事都是在酒桌上談成的,完了你請他喝場酒。胡富生拿起信封袋,一摸,知道里面裝了不少錢。就將信封硬塞到天旺手中說,天旺哥,你這樣做比打我還難受。你是信不過我,還是瞧不起我?天旺就笑著說,這是常理呀,現在辦事,哪有不請不送的?富生說,常理也不能常到我這里。再說了,我們誰是誰呀,要是沒有你當年對我的默默相助,哪能有我的今天?我還沒有來得及報答你,你要這樣,我的臉就沒處放了。石頭就笑著打圓場說,天旺,算了算了,別為難富生了。不管成與不成,他都會盡力辦的。說笑了一陣,富生就帶了他舅和天旺去上銀行。來到銀行大門處,天旺說,我們上去怕是不太適合。富生說,要不,你們在外面等等我,我一個人上去給他說說。石頭和天旺都說好,富生便一人進去了。
富生原以為他與周副行長是老熟人,這又不是什么違背原則性的事,問題不會太大。然而,他還是估計錯了,周副行長聽了事情的大概后,就打斷了他的話說,胡主任,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這樣不行呀,我們銀行有規(guī)定,必須是先還款,還了再貸。胡富生說,周行長,我的那位朋友現在還貸還是有些困難,如果真要還,就得賣了廠子。正因為有難處,才來求你幫忙,你就融通融通,看這樣行不行,他欠多少,你給他貸多少,貸款下來,你們從賬上把他的欠款扣除掉不就行了?周副行長搖著頭說,不行,現在銀行貸款卡得緊,這樣絕對不行。
走出銀行辦公室,胡富生的情緒一下低落了下來,腿肚子也頓時感到一陣陣發(fā)軟。天旺哥從來沒有求他幫過什么忙,沒想到第一次幫忙,就吃了一個閉門羹,這讓他的臉往哪里撂?又怎樣給天旺哥交代?
天旺和石頭正在焦急地等待著,一看富生一副沮喪的樣子,就猜出來事情沒有成功。天旺便悄聲對石頭說,富生太書生氣十足了,如果剛才把那沓子錢帶上,說不準事情還有轉機。石頭說,憑富生那書呆子樣,就是帶上了,也未必能送得出去。見富生來到跟前,天旺還是寬慰說,沒關系,只要我們心盡到了,不成也沒辦法。富生憨笑了一下說,沒想到,這樣一個簡單的事,也沒有給你辦成。石頭說,別放到心上去了,天旺說得沒錯,只要盡心了,辦不成是另外一回事。
雖說舅舅和天旺不責怪他,但是富生心里還是不太舒服。他搞不清楚究竟是銀行里就有這樣一個死規(guī)定,還是因為他沒有請沒有送。可是,現在說啥也遲了,被他一口否決了,你再請,再送,他也不肯來也不肯收了。想想自己真沒用,要是自己是書記,或者是縣長,姓周的他能說個不字?農行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扶持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嗎?卡一下,就會卡死,扶一下,就會扶起。想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了張開順。張開順是市委的副秘書長,憑他的地位,給縣上說一句,要頂他磕十個頭,甚至比他磕十個頭的作用還要大。于是便說,舅舅,天旺哥,要不,我們找一下開順,只要他肯出面說一句話,縣上一定會重視的。
石頭高興地說,這也是一個主意。開順畢竟是市上的領導,說一句話下面的人還得掂量掂量。況且,我們這又不是搞什么違法亂紀的事兒,讓他張不開口,無非就是讓銀行從扶植我們村辦企業(yè)的角度出發(fā),先貸款后還債,消除債務,沒有什么不可以的。
天旺聽了,心動了一下,隨即便又平靜了下來。其實,當他們上城來找富生時,他就想到了開順,心想如果富生這邊說不成,再請他出個面,問題不會太大。可是,當他一想起他們兩家的恩恩怨怨,就有點不自信了。雖說那年他在涼州火車站的停車場碰到開順時,開順還一再說,他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幫忙的話,就給他吱個聲。如果這件事也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倒也沒有什么為難的,他完全可以求開順幫幫這個忙。問題是他接替了父親的債務,為父還債。這就牽扯到了他們家,牽扯到了他的父親,一牽扯到了他的父親,問題就不那么簡單了。他爹與奎叔的矛盾誰都知道,兩個老漢恩恩怨怨幾十年,現在誰見了誰,也不說一句話。這些開順肯定知道。更使他感到對不起開順的是,就是因為他,因為他的父母對葉葉的惡意中傷,才使葉葉走上了絕路。這不能不說對開順是一個致命的傷害。開順雖是年輕的一代,又是市上的領導,不會像沒有文化的人那么斤斤計較,但是,失去骨肉親情的痛楚對誰都是一樣的慘重。鑒于這樣的情況,他實在無顏開口向開順求助。他只好對石頭和富生說了這一想法。
石頭說:“其實,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你們兩家的恩怨,而是關系到了全村人的利益,關系到了三十多名工人。你有顧慮,可以理解。但是,憑我對開順的了解,他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能幫的忙,他一定會幫的。這樣吧,你不好說,我說。我們給他打個電話,先說一聲,看他是咋的一個態(tài)度。”
富生說:“這樣也好,先到我的辦公室,給他打個電話,這樣更穩(wěn)妥一些,不知天旺哥是咋想的?”
此時的天旺,矛盾極了,讓他們說吧,覺得不太好,不讓他們說吧,覺得也不好。在沒有別的辦法的前提下,他只好順其自然了。開順能幫這個忙,是他的大度,不想幫這個忙,也在情理之中。他只好點點了頭,說了一聲好吧,就隨了石頭,又來到了富生的辦公室。
富生打通了電話,嘟嘟嘟地響了好長時間,沒有人接電話,富生掛了電話說,他好像不在辦公室。我給他打手機,看看能不能打通。說著又撥通了他的手機。手機剛通,開順應了一聲,富生就高興地說,秘書長,你好,我是富生呀,現在說話方便不方便?開順在電話那頭高興地說,是富生呀,方便著哩,你說打電話有什么事么?富生說,我舅舅打電話有事要找你,如果方便的話,讓他給你通個電話。開順說,好,就讓你舅接。富生把電話交給了石頭,石頭就說,秘書長,你好呀,在忙什么?開順說,石頭哥,你就叫我開順好了,叫什么秘書長,別扭不別扭呀?明天早上鎮(zhèn)番縣有一個移民協(xié)調會,讓我去參加,今天我先趕了來,來看看爹媽,現在剛回了家。有什么事兒需要我辦的,你盡管說。石頭說,原來你就在咱鎮(zhèn)番縣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是這樣,一句話兩句話也說不清,我本來要與天旺到涼州找一趟你,你回來了好,我們現在在縣城,馬上就回紅沙窩村,見了面再說吧。開順說,也好,我等著你們。
放下電話,石頭一臉高興地說,真是太好了,太巧了,開順就在紅沙窩,他來鎮(zhèn)番縣參加一個會,順便去看他的爹媽。我們這就回紅沙窩找他去。說著就站起了身,對富生說,你忙你的,我和天旺走了。富生知道事急,也不便多留,就把他們送到樓下,一直看著天旺和他舅上了車,出了大門,他才覺得身上輕松了許多。
車出鎮(zhèn)番城,石頭就催天旺說,開快點。天旺知道石頭是一片好心,心里自是感激,但是,讓他上奎叔的家門去為這件事求情,他還是覺得不好意思。無論石頭把這件事提到怎樣的一個高度,事情的實質誰都清楚,就是因為他替代了他父親的債務才導致了現在的被動局面。想起過去父母對待奎叔一家的所作所為,不要說開順怎么想了,就是他也無法容忍自己父母的過錯,更何況別人。車到半路,天旺忍不住對石頭說,石頭哥,想起我父母的過去,我就越發(fā)覺得沒有臉面去求開順。要不,我就不去了。石頭說,天旺,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為人大家也知道,他開順也明白。今天,我們不單單是為你廠子的事去向他求情,更重要的是為了村子的發(fā)展,為了三十多號工人去向他求情。相信開順不會拒絕的,要是能辦,他一定會想辦法的。經石頭這么一說,他才勉強安了心。(未完待續(x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