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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回想自己和呂源討教辦法時候他說的那些話,先前因為不明白他的法子為何會有用,以為他是開玩笑,便擱置一旁。可現在已經是再沒有了辦法,章妡想了想,仍是想不通,可不妨礙她試一試。
“其實,我想著,母后也可以一道去的啊,是不是?帶上薛姑姑,帶上宋姑姑,咱們一塊去散散心,宮里頭多悶呀!縱然只不過賞賞景,也是很得意趣的!那挺厲害的醫女不是說過了,要母后不總悶在屋子里的嗎?多好的機會!”
章妡說罷還重新捋了一遍自己這段的話,想著呂源說過的三個要點——太后娘娘,宋姑姑,新近為太后娘娘請脈的醫女,至少都用上了,應當沒有問題?章妡不是非常確定。
“哀家一把老骨頭,哪里還能夠經得起折騰。不過,你倒是提醒哀家了。”馮太后說著,轉而看向章煜,“你身邊該有個服侍的宮女才是,別的人哀家不放心也擔心你用不慣,阿好細心且伶俐,應該合你心意。讓她跟著一道去,哀家便無須擔心底下的人照顧不周道了。”
隨行妃嬪雖沒有太多,但到底有那么些。馮太后此時提出讓章煜帶著宋淑好在身邊,服侍總歸只是一個借口。章妡聽得暈乎乎的,明明是她想要去,這怎么變成了自個皇兄帶阿好去了?
“母后既這般說,朕倒是也無妨,只怕母后不習慣。”馮太后這次的暗示可謂十分明顯了,章煜卻不置可否。但章妡的話,同樣提醒了他一句。
宋淑好常年待在宮里,即便出宮多半只是探望她的母親,真正可以放開了鬧一鬧的時候太少了一些。如冬狩之行于她而言,應也是很不錯的散心機會。
章煜的話令馮太后擺手笑道,“哀家無事,還有馮嬤嬤她們在,少不了人伺候。既然陛下沒有關系,那就這么定了。”
見他們三兩句話說定阿好可以出宮去玩,有點暈乎的章妡立刻醒神,不再糾結那些,連忙追問,“那我呢?”
章煜淡淡地看她一眼,冷冰冰拋出了三個字:“永樂宮。”
到頭來只聽到自己住的宮殿名,章妡臉都氣僵了。
擺脫恨不得一哭二鬧三打滾的章妡,章煜依舊回宣執殿卻在半道收到消息。聽過宋府里發生的事,章煜深覺有意思,宋淑好竟然救過趙檢的命?
再想到趙檢這巴巴不顧身份,一心去貼宋淑好的樣子,章煜又笑了笑。趙檢親自將這么大的一個軟肋送到了他的手上,那可就怪不得他不客氣了。
☆、第18章 出行
阿好再回到宮里得知了自己兩天后要跟著皇帝陛下一道出行的消息,馮太后親自發話,她本遲疑,終是不得不聽命。只是通知得突然,幾乎沒有心理準備。好在她需要做的準備不多,一天的時間足矣。
十月初一深夜下起大雪,陸陸續續下到十月初二的午間才停止,天氣更加冷了兩分,冬狩氛圍卻也更加濃厚。眨眼間已到十月初三出發的這一天,阿好聽著馮太后的吩咐與她拜別。
宋淑好可以說是被馮太后撥到章煜身邊服侍的,是以她先去與呂源、呂川會和,再隨著章煜等人一起到長寧宮與馮太后正式辭行。原該也在長寧宮的小公主章妡不見蹤影。
踩著第一縷霞光,浩浩蕩蕩的冬狩隊伍從宮中出發,天子出行,聲勢浩大,威儀凜凜。皇后沈婉如領著留守宮中的一眾妃嬪為帝王送行,目送著天子儀仗一點一點消失在視線之內。
從宮中到達狩獵區統共需要兩天的功夫,一個白天的時間足夠達到行宮,在行宮休整一夜,第二日即可達到目的地。因是如此,隊伍行進的速度同樣必須得有保證才行。
從宮里出來到往城郊去的這段路途隊伍走得不怎么快,待出了臨安城,速度便漸漸地提上去了,章煜也從最初乘坐御輦換成了馬車。阿好原本與幾名小宮女待在一起,后來被呂源領到了章煜的馬車,讓她在章煜左右服侍。
呂源與呂川兩個人都是騎馬,只跟隨在馬車兩側,于是馬車里頭便唯有章煜與阿好兩個人。比起普通的馬車來說,章煜乘坐的這一輛無疑寬大且布置奢華,處處彰顯著皇帝應有的地位。
靠著車壁是兩張小塌,皆鋪上了柔軟的毛毯。兩張小塌的中間恰好隔著一張黑檀木小幾,小幾中間開了洞正適合放進去一只等高的暖爐。爐子上燒著熱水,小幾上又擺著茶具,車壁有暗格同樣可以儲存東西。
呂源帶著阿好在馬車外請示過,得到應允,阿好方鉆進馬車。章煜正百無聊賴靠著明黃色繡龍紋的引枕半躺在小塌上,以手支頤,拿著本書冊子看。
阿好進來了,章煜眼皮子也不抬,卻到底換了姿勢坐起身,將手中書籍隨意放在小幾上,更是什么話也無。
阿好只在馬車的車門處規規矩矩坐著,唯一是仍不大自在與章煜獨處。只因與他坐在同一輛馬車里面,阿好腦子里竟莫名浮現起曾經有過的尷尬一幕,她大概對馬車有了點兒陰影,特別是馬車內還有這位皇帝陛下。
幸得阿好還可以安撫自己,這一段時間她的職責便是服侍好皇帝陛下,等撐過這一段時間便好了。至于其他的事情,總歸是要等回宮再說,譬如說太后娘娘此番舉動的含義。
章煜看了會兒宋淑好,對方但低著頭瞧也不瞧他。章煜點了點小幾,對她說,“泡茶。”阿好沒有看到他的表情,余光卻未忽視他擱在小幾上的手掌以及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擊幾面的動作,隨意而慵懶。
雖然是小小的無心之舉,但分外賞心悅目。可對于阿好而言,章煜這貴重身份令她并不敢多加欣賞。多看一眼都可以變成過錯,進而成為被責罰的理由,再美再好的東西也必然大打折扣。
阿好應下章煜的吩咐,不得不往馬車里面去一點。小幾上并不見茶葉,阿好又不得不問,“陛下,恕奴婢愚鈍,茶葉在哪兒?”語氣柔和,情緒安定。
“左手邊下面一排第三個暗格里面。”章煜抬手指了指阿好身后的馬車車壁,很快給出了位置。于是阿好順著他的話,扭身找到那一間暗格,果然找到了。
暗格里再分三個小格,綢布包裹著青瓷小罐避免磕磕碰碰。三個一樣的罐子,以罐身上貼著的標簽作為區分,有三種不同的茶葉。
章煜沒有一次性把話說得清楚,阿好看過了三張標簽上寫著的品種,又再問他想要喝哪一個。章煜只道隨便,阿好便選了其中的雀舌。章煜沒有意見,阿好才敢真的下手。
不多時,嫩綠的茶葉在滾燙的熱水與杯盞中沉浮,慢慢地濃,郁特別的茶香在馬車內飄散開來。宋淑好煮茶手藝好,一舉一動皆透出優雅。章煜喝著阿好遞過來的熱茶,倒覺得似比往日喝過的還香醇甘甜幾分。
章煜靜靜喝著茶水,之后沒再有其他更多要求。阿好不時為他添添茶水,沒有被為難且章煜也沒有奇怪的舉動,她最初的不自在便好了許多。
路途上必然免不了無聊,章煜見她干坐著無趣,又“貼心”地從暗格里抽出本書出來遞給阿好。這一次他多解釋了一句,說,“打發時間。”
章煜是一副不容抗拒的語氣,阿好便謝恩接了過來。之后他收回了手,卻如阿好剛進來那般重新躺下,身上略蓋著床薄毯,道,“朕歇一會。”
方才對視一眼時,阿好恰看到章煜眼中的紅血絲,想必是前一夜休息得不怎么地好。于是章煜這么說了,阿好便了然而順從地應一聲,卻放下手中接過的書,先將幾面上杯盞之類的都收拾妥當。
沒有多會功夫,章煜似乎已經睡著了,盡管如此他卻依舊擰眉。安睡的章煜讓阿好覺得他與自己心中的那個皇帝陛下有些不一樣,少了幾分暴戾,多了幾分平和。他蹙眉的樣子,又好像是在默默傾訴自己身在那個萬萬人之上的位置,看似肆意且隨心所欲,但同樣有不少的艱難。
阿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躥出來這樣的想法,以致于她呆愣看了章煜片刻。只是反應過來,先暗罵自己操哪門子心。人活于世,有幾個人會沒有難處,又有幾個人不被世俗所拘限?
告誡過了自己一回,阿好收起不該有的心思當真看書打發時間。書冊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寫著“繡心志”,有點兒特別。
隨便翻開一頁,恰好上頭寫了段不知哪朝哪代的帝后野史,說帝后恩寵,皇后因逛桃樹林時不小心被樹枝劃了道劃痕,皇帝便下令將那一片桃林的桃樹一棵不剩都砍了。
阿好不由暗自稱奇,覺得這位不知名姓的皇帝陛下對他的皇后當真心疼得緊,又覺得桃樹無辜,明明是無端遷怒。如是想著,阿好的不自覺視線就落到了對面正休息的章煜身上。
她想著過去這位皇帝陛下的種種行徑,倒是覺得,如果陛下有想要真心相待的人,像是這樣的事情說不得真做得出來。回頭想想,這一段時間,皇帝陛下的脾性比過去好了些。至少這陣子,沒有出現宮人犯了小錯便被活活打死的情況。
阿好記得,近幾年,皇帝陛下發怒最嚴重的應該是賢妃與太后娘娘較勁對上了的那一次。賢妃不知受了誰的挑唆,仗著皇帝陛下寵愛,兼之那陣子皇帝陛下與太后娘娘之間因為謝昭儀的事有些嫌隙,便多次出言頂撞太后娘娘。
賢妃的話過了頭,太后娘娘被氣倒在床。那時還與太后娘娘沒有言和的皇帝陛下,在得知其中緣由之后,直接將風光無限的賢妃打入冷宮,而賢妃宮中的宮人也被杖斃了數人。
回想起那一次,那幾名宮人被杖斃之處被血水染紅。那個地方,到現在很多宮人都還會下意識繞著走,只因覺得有冤魂在。想到這里,阿好身子不由自主便抖了抖。
她剛剛竟然覺得皇帝陛下或許也不是那么難以接近,這樣的想法對于她這個身份來說當真是太恐怖了。她怎么能夠忘記了前面有這么多活生生血的教訓……人微言輕,合該更加警醒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