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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臨近成親的日子,寧王越是興奮。
到得了八月,宋淑好便也顯懷了。折騰過兩個月,后來總算安定許多,各種癥狀都變輕了,不怎么地難受。往日備下的桂花茶還有些,她起了興子,讓人找出來數著時辰章煜要回來了,想與他煮一回茶。
但不知是生疏了,還是精力不夠集中,不小心燙著了手。往常皇帝陛下便從來將皇后娘娘疼得和眼珠子一樣的,而今娘娘有了身孕更是不同,這一點小傷也是不能受的。周圍服侍的宮人瞬間驚慌,又是取冷水又是翻藥膏又是請御醫。
那紅痕其實不過指甲蓋的大小,雖有些火辣辣的疼,但算不得多么嚴重,宋淑好覺得她們夸張了一些,到底請御醫是不必了,可阻止不及。拿冷水清洗過后,正往燙著的地方抹清清涼涼的藥膏,章煜便進來了。
他本心情不錯,面上帶了些許笑意,而這些情緒在看到宋淑好似乎受傷了時頃刻消失不見。章煜擰眉大步走到宋淑好身邊,旁邊的宮人立時間退到了一旁,又在宋淑好的示意下齊齊退下。
瞧過了宋淑好手背上的紅痕,再掃一眼桌面上擺著的東西,他已基本知曉是怎么一回事,不免說道,“何必親自做這些?現在是沒有怎么樣,要是真的燙傷了可怎么辦?”
可她不知道自己變得這樣沒用,連些許小事都做不好了。
宋淑好笑著嘆了口氣,“原想著與陛下煮一盞茶,哪知連這已不行了?倒是同別人無關的。”也是擔心章煜遷怒無關的人,宋淑好才讓宮人暫且退出去。“那又怎么辦才好呢?”
“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強。”章煜拂袖坐了下來,將宋淑好沒煮完的茶繼續煮好,這卻是他第一次動手,往常都是懶的。
嫻熟與否卻是其次,但動作行云流水一般,而章煜本就生得極俊美,無須旁的烘托,此番情形已是賞心悅目。指骨分明且修長的手指搭在質地細膩、晶瑩潤澤的秘色瓷茶具上,相映成趣,明明只這般,竟叫人挪不開眼。
宋淑好干脆坐在一旁托腮看著他,欣賞眼前的景象。章煜一派坦然,將茶煮好后,先斟了一杯送到她的面前,挑著眉詢問,“大師點評點評?”
伸手端了茶盞品過茶水,宋淑好望著章煜,未見他眼中有所期待,笑了笑,似認真思考過了,才說,“香氣與回味不足,色澤也不夠清亮,將來多試幾次想是能有進步的。”
章煜見她故作正經便笑了一聲,這話又覺得聽著耳熟。狐疑看了宋淑好一眼,章煜便記起來了,當下失笑,拿手點了點她,很沒有辦法的樣子。
那該是多久前的事了?縱當初是她教的章妡煮茶的手藝,可他沒有貶損,不過客觀評價,偏叫她記在了心里?或者一下子想了起來便用到他身上?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終究是故意為之。
章煜不與宋淑好多計較,兀自與自己斟了茶,也不怕燙直接灌了半盞,重又擱下了,方說,“而今挑好的地方學院都已辦起來了,杜郁清負責的,當是不會有大問題,她究竟有許多的經驗。”
這是籌備許久的事情,交由杜郁清負責,是因她能力足夠,否則如何也都不至于重用到這個地步。是機會卻也不是沒有風險,若辦不好問題便大了。頂不住這壓力,恐不會敢應承。
興辦學院,尤其是令尋常人家的子女有到書院學習的機會,但這到底不容易。女子無才為德的觀念在百姓中太過根深蒂固,可放眼看大戶人家的千金,哪個不是打小學習琴棋書畫的?
若是能夠在一眾貴女中憑靠才學博得了頭籌,往往引人稱羨,叫人另眼相待,其他人也都愿意同她結交。若當真無才為好,緣何是這般的情況?可見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假使一切順利,往后便可在其他地方都照樣施行下去。但是初次嘗試,又多有阻礙,恐還是會遇到不少問題的,只能慢慢改進了。”宋淑好說道,“但念書習字這樣的事或也不可強求,定有人實在不感興趣,無法靜心學習。逼迫著學了,怕是用處不大。”
“即便有機會入朝為官,到底是一條狹窄的路,難以走通。能有其他的選擇,恐是更好?譬如學醫、學刺繡、學手工,窮苦百姓多有無法看病的,習得一二醫術,頭疼腦熱總是不怕了。若能有一門手藝,究竟是賺錢的行當,自己能掙銀子,便不會那樣辛苦。”
“這些縱想得到,還得慢慢來。”章煜瞧她說得認真,細細聽過,才開口,“如果與大宛之間關系能夠真正緩和得了,全面開放通商也是能夠考慮的。”如若事成,對于大宛同樣不壞,但這就要看章嫤及跟著她去了大宛的那些人的本事了。
宋淑好想,是在大宛身上訛到不少的銀子,才能夠舍得投入那樣多去嘗試這些不知是有用還是無用的東西,不然定會更加的慎重。
何況,這要涉及到許多人的利益問題,現在沒有落到舉步維艱的境況,只是因為章煜態度足夠強硬,以及在他的手上一批年輕官員的支持。
但還有許多東西是難以拔除的,許多觀念亦難以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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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菲嫁人的日子比寧王與凌霄的日子要早上幾天,雖然是再嫁,但熱熱鬧鬧、排場不小,可見男方家里還是頗接受這門親事的。宋淑好與章煜商量過,低調使人送了賀禮到場。
是到得了陳怡菲嫁人的這天,宋淑好才知道,娶她的那人同她是青梅竹馬。陳怡菲入宮,那人傷心不已,卻也斷了念想,在父母的安排下另娶。可惜妻子有了身孕后,因身體孱弱,不小心小產,卻也丟了性命,他便就此成了鰥夫。
兩相傷心之下,那人已是無心再娶。直到陳怡菲從宮中出來,他們再次相遇,一切方變得不同了。兩個人都尚且年輕,到如今結為夫妻,變得美滿,叫人由心祝福。
待陳怡菲再嫁的事過去了幾日,凌霄與寧王的婚期也緊跟著到了。婚禮的前一夜,用罷晚飯,寧王信誓旦旦說要早點回去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好來接她,凌霄不置可否,由著他去了。
明知道第二日天不亮就要被揪起來梳妝打扮做準備,直到夜深凌霄仍舊毫無睡意,她沒有喊人,自己悄悄起身,到院子里的大理石桌旁坐著發呆。
空氣隱約含著丹桂的甜膩香氣,月牙彎彎,星子閃爍,蟲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或輕或重,或緩或急,反襯得夜里靜謐。
凌霄心里藏著事,這會兒反復想起,不是很好受。她幾乎半個身子趴在大理石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直愣愣盯著遠處的幽深與黑暗。
一開始的時候,哪里想到會走到今天的這一步呢……她還是要嫁人了。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沒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卻知道,她的有所欺瞞對于寧王來說,算不得是多么的公平,但是沒有辦法說明白。可是她十分清楚,假使自己一旦松口,無論是出于什么原因,寧王總會答應,于他的感情而言,她回報的實在不多。
聶韶光接觸沈家的事,她一樣知道,而聶韶光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舉動,定是從她身上得到了啟發。凌霄心想,他難道不希望聽一個解釋嗎?至少該有一個理由。他到底與章煜不同,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凌霄坐直身子,一手托腮,另一手的手指點著大理寺桌面,一下又一下,但未發出什么聲響。有人走近,她察覺到了,但那腳步聲,她只消一聽就知道來的人是章燁。
“凌大人這是想我想到長夜難耐嗎?”即使壓低了聲音,在這寂靜中,仍是有些突兀。寧王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凌霄沒有被驚嚇,也不以為奇怪。
寧王邁著長腿三兩步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抬眼看向凌霄。夜色中兩人的表情都不算多清晰,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了一層紗,怎么都無法辨認。
如果是放在平時,凌霄會有心情同他逗笑上兩句,她也習慣同他拌嘴了,今晚卻沒有那份心思。但他就一點都沒有感覺嗎?凌霄以為不是那樣,他一向是不說的,總是對她很包容。
凌霄難得沉默不語,寧王收斂心神,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凌霄甚少地垂著眼躲避他投來的視線,在思考要怎么將那件事說清楚才好。沈皇后的事,皇帝知道,他定然也知道,至少在這件事上,應該給他一個交待的。
“不說也是可以的。”過得了一會的時間,寧王徐徐開口,語氣依舊輕松,“有些事情,我想知道自己去查就清楚了。”
“比如呢?”凌霄問道,她有些許好奇,他會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嗎?
寧王看破了她的心思,很快便說,“比如舊時恩怨,總有因由。”雖然費了不少的功夫,但還是查清楚了。
凌霄是為化名,而沈婉如亦曾犯下錯事。
當年那名十六歲的少年,出身縱比她低了不少,也絕非她作踐別人到丟了性命的理由……只是心慕于她、與她表露心跡,便覺得自己被侮辱,眼里再容不下這個人。
沈丞相與沈夫人都是知道這件事的。
他當真知道,凌霄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