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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子建迎著她有些錯愕的視線,臉上是溫和的笑容,“再寫一遍我瞧瞧。”
她那時心中覺得于禮不合,可這個人是孫紫菡的未婚夫,她靜立了片刻,最終還是提起了毛筆。
飽蘸濃墨的筆端尚未觸及宣紙,她的手就被一只溫熱的大手握住,男人的手很寬,修長的指骨節分明,那樣一收,就能將她的手牢牢收入其中。
接著便是男人的胸膛貼上了她的后背,她整個人被籠罩在他的氣息之下,想要避開,他卻十分有技巧地將她鎖在了他的雙臂之間。
“你看,這個地方,應該是這樣勾上去。”
男人低沉好聽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她全身僵硬,已經不知道手下的動作應該要怎么做才是對的,心跳都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時候她想,孫父真是好眼光,為他的女兒挑了這樣的一個青年當夫婿。年少有為又風度翩翩,那些在當時看來是驚世駭俗的舉動,大概是因為她來自后世,當時又正是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紀,竟也沒有怒斥對方,反而被亂了心曲。
夏安淺有時候也在想,是不是因為當時她的表現讓蘇子建心生懷疑,認為她并不是孫紫菡本人,所以才會有了后來說孫府家主的愛女性情大變的傳言。
可既然蘇子建早就認出孫紫菡的內芯早已被人取而代之,為什么他還要三番四次地去找她。當時有天師說孫府有惡鬼在其中停留,導致百年積善之家氣數將盡。孫父因為內憂外患而染病,恰逢此時,她身邊侍女無端遇害,翌日便有蘇子建找人將她綁了起來,說她是惡鬼,殺了孫紫菡并占用了孫紫菡的身體禍害人命。
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到底要怎么承認?她面對著那個身姿挺拔的青年,心中一陣冰冷,即使他早就認出她不是孫紫菡,可整整一個秋天,幾乎朝夕相處,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她從來沒有害過人?
“為什么?”被人綁走的那一刻,她問。
蘇子建望著她,目光十分復雜。兩人對視了半晌,他才笑嘆了一聲,走至她的跟前。
男人抬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顎,語氣十分涼薄:“既然你不是紫菡,也就不需要知道為什么了。”
作者有話要說: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蘇軾《臨江仙》
第27章 阿英(十四)
夏安淺覺得自己很怨,孫家父母都沒能認出她不是孫紫菡, 為什么蘇子建會認出來?還是說孫家父母其實當時已經知道她不是孫紫菡, 但人至中年, 唯一的掌上明珠倘若已經不在人世, 白頭人送黑頭人, 會是怎樣的悲哀?
時過境遷,所有的事情如今看來都不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從此被困在白水河畔,是日復一日的寂寞以及惶然無助。
夏安淺的雙手無意識地揪著地上的小草, 跟黑無常說道:“你為什么不信我曾經也是孫紫菡, 如果我不是她, 我怎么會知道她的存在?”
“這個可以有許多的解釋, 譬如說彼時蘇子建一表人才, 風度翩翩,你心中對他特別仰慕, 因此才會知道孫紫菡。又譬如說,你可能是孫紫菡的閨中密友。”黑無常的語氣有些莞爾, 他看著這個端坐在他身旁的女子, 神情十分輕描淡寫,“一個蘿卜一個坑, 若是孫紫菡早便離世, 那么她不可能是在被淹死在白水河之時, 被鬼差帶回冥府報到。”
夏安淺的語氣也是涼涼的,“是啊,一個蘿卜一個坑, 那么我又是怎么回事呢?無所不能的鬼使大人,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嗎?即便是孤魂野鬼,冥府即使不管,隨他們在人間飄蕩魂飛魄散,可應該也知道來龍去脈。區區夏安淺,不過是白水河畔一個小小的女鬼,不值得勞師動眾,但到底是怎么會被困在一隅,難道你們還沒法子弄清楚嗎?”
黑無常:“你這小女鬼,倒是十分伶牙俐齒。”
夏安淺對黑無常的話倒是不以為意,話語越發變得刻薄起來,“畢竟這些年來,鬼使大人除了跟小安風玩得高興之外,對我也不賴。雖有俗話說愛屋及烏,但我想對你們這些活了萬把幾千年,都快活膩了的人來說,或許一個不明原因冒出來的地縛靈,也會讓您有點好奇心吧?”
不然黑無常又怎么會無端端愿意給她查蘇子建的轉世。
黑無常被人拆穿了,神色也未見半分異常,他甚至用調笑般的語氣說道:“那也是沒辦法啊,日久無聊,我也不能每天都是去殺惡鬼不是?我翻遍了冥府的生死簿,也沒看到一個名叫夏安淺的人,凡事都有跡可循,你總不可能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吧?”
夏安淺經過了這兩百年多,早已相信這世界無奇不有。她瞅了黑無常一眼,實在很想告訴他在異世里,確實很多人都篤信有一只幾乎是無所不能的猴子,就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夏安淺站了起來,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裙,語氣也十分平淡,“信不信隨你,但我確實是以孫紫菡的身份被淹死在白水河畔。至于為什么事后,卻是真正的孫紫菡到冥府去報到,我就不知道原因了。”
黑無常見她站了起來,也跟著站了起來。男人的身體頎長挺拔,又手持鋼刀,看著十分英氣,他的氣場強大得讓人無法忽視。
“你都不惜靈根受損,只想求心中快活,可見你對蘇子建也是恨極了。既然你都說了來自冥府的鬼使大人無所不能,我也不能白戴了你給的高帽,如果你所言是真,你確實是以孫紫菡的身份冤死在白水河,我自然會還你一個真相大白。”
夏安淺不咸不淡地瞅了他一眼,回應得十分敷衍,“既然是這樣,我便先謝過大人了。”
黑無常也沒跟夏安淺計較她的態度,見夏安淺也無意再多說些什么,抬眼就看到小安風不知道從哪兒折騰回來了。
安風遠遠地感受到來自幽冥的氣息,便眼前一亮,見到了黑無常,更加是樂得跟個小瘋子一樣,整個人變成了一團粉嫩嫩的肉團往黑無常飛了過去。
黑無常見狀,朗聲笑了起來,伸手一撈,就將他撈了過來。
安風抱著黑無常的脖子,彎著那雙大眼睛,格格直笑。
小家伙從來不會說話,可他的笑聲卻十分能感染人,聽到那樣的笑聲,好似天地之間就沒什么事情值得煩惱了一般。
夏安淺望著眼前的一大一小的男人,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如果真的會消逝于天地之間,她想,自己若是非要說個誰是舍不得的,那或許就是這個滿身血污出現在白水河,然后陪伴了她百余年的小安風了。
與此同時,在飛仙湖中,甘鈺正在阿英的屋子里整理著阿英收集回來的羽毛。
雖然這時候還是夏天,但是阿英說了,飛仙湖的冬天會來得格外早一些,她們這些雀仙從小生活在這個地方,又修成仙體,即使萬里冰封她們也不會覺得寒冷。可是甘鈺不一樣,甘鈺是區區凡人,血肉之軀,根本無法抵擋飛仙湖的嚴冬。
阿英希望甘鈺可以留在飛仙湖陪著她,因此到處搜集羽毛,這些羽毛都是飛仙湖中的雀仙掉下的毛。說是用這些毛可以做成一件千羽衣穿在身上,不管多寒冷的天氣都不會覺得冷。
甘鈺整理著那些羽毛,想到這些都是那些雀仙身上的羽毛,感覺十分微妙,那難道不是跟人身上的汗毛一樣……嗎?
當然,這些話他不敢直接說出來,怕惹阿英生氣。
就在他整理著羽毛的時候,忽然門開了。他以為是阿英回來,滿面笑容地看向門外,卻見門外是一個身穿白色羽衣的女子,她長得比阿英更為成熟一些,同樣貌美,可風韻不同。
只是她似乎是尚在病中,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她一見甘鈺,就說道:“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這里,跟我走。”
她不由分說,拉起甘鈺就走。
甘鈺愣了一下,“哎,姑娘,發生了什么事啊?”
那身穿白色羽衣的女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是誰吧?”
甘鈺搖頭。
“我叫秦吉了,在飛仙湖外的時候差點被狼妖所殺,是你的兄長救了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