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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嫣嫣然抬頭,道,“是啊,太子的消息倒靈通,那個叫東翁的說我今生有富貴,但才貌夭福。我也只是當天書聽,但祖父卻是深信不疑的。”
“哦?”劉徹頗感興趣,放下竹簡,微微側首,打量著韓嫣的眉眼,戲謔道,“這貌我是看見了,才呢,在哪里?”
韓嫣不服氣的揚眉,嗔道,“我騎射讀書哪里差給太子殿下了,讓太子殿下這般看不起我?”話語雖激昂,但因容顏秀好,竟是英氣嫵媚俱見,劉徹看的心中一蕩,正要繼續調笑,忽聽得門外傳來熟悉蒼老的咳嗽聲,卻是兩位老師俱到了。
景帝為兒子指定的這兩位老師,衛綰忠厚和藹,汲黯性倨嚴苛,一絲不茍,劉徹素來親近衛綰一些,于是笑道,“衛太傅,今日說什么呢?”
衛綰道,“陛下說太子該學些軍事了,前日里雁門來報,匈奴來襲雁門,太守率守軍抵抗,成功全殲匈奴人千人,此乃敬呈御覽的戰報,太子可一觀。”
劉徹揚眉,拍案贊道,“好,若是我大漢人人都如此人治軍善戰,匈奴和足患也。”他忽然一愣,道,“雁門太守是郅都?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便是從前的中尉郅都了。”汲黯道。
劉徹又一怔,面上便慢慢淡了下來,輕輕放下戰報,若有所思。汲黯見了,微微一笑,品評道,“郅都此人雖略失嚴苛,但素有節操,有他在雁門為太守,匈奴不敢近雁門。此次若非草原水草不接,也不會襲我大漢邊境。但還是被郅都大敗而去。聽說,匈奴人做了郅都的木偶,奔騎令射,莫能中,忌憚郅到了這個地步。”
韓嫣聽的入迷,雙眸閃閃發亮,道,“如此聽來,這位郅太守真是個對抗匈奴的好人手呢。太子,你說是么?”
劉徹驀然回神,笑道,“是呀,若我大漢多幾個像郅都這樣的人才,何愁匈奴不滅?”他神情又轉為慷慨,冷笑道,“我此生若不能讓匈奴俯首稱臣,洗雪大漢歷年之辱,不為男兒。”
衛綰和汲黯對視一眼,皆有嘆意。他們這個太子學生,年輕,聰敏,激昂,有干勁,這些不是不好,但太有干勁了,也許會栽跟頭。人到了一定地位,栽的跟頭就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尤其是太子為日后皇帝,為禍連累整個國家。衛綰便撫須笑道,“太子有志氣是好的,但漢匈之戰,曠日持久,非一朝一夕能完成。還須從長計議。”
他話還未說完,劉徹已經啪的一聲摔落竹簡,拂袖而起,冷笑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我們已經計議了幾十年了,難道還要把計議帶到棺材里去?從呂后回冒頓單于的書信,到我皇姐南宮的和親,我大漢已經受辱良多,若不能雪恥,大漢男兒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
韓嫣微微一笑,仰起頭看身前英姿勃發的少年,他忽然憶起多年前渭水河邊的三月春風,他來到陛下面前行禮。陛下身邊的孩子望著他,目光灼灼,他不由自主的回以一笑。那孩子便也笑了。
膠東王抬起頭來,對陛下說,“父皇,我要他作我的伴讀,好不好?”
那個小小的孩子為他開啟了一道向前走的門,這么多年來,他跟在那個孩子身邊,看他慢慢長成了少年,因為有他,自己才有了想要的一切。他有時候會想,若是沒有那個少年,自己會怎么樣?他不知道答案。這個少年是他心目中小小的神邸,仿佛一輪太陽,驕傲而又眩目,有著年輕而又炙熱逼人的光芒,誓要讓他的光芒普照大漢的每一寸土地。
他不曾懷疑過,太陽會有晦暗的一天。
而此刻,他聽見他們共同的老師語重心長的對太子道,“凡我大漢人士,沒有一人不對匈奴咬牙嚙齒,誓飲其血,嚙其肉。可是,太子殿下,你想要擊敗匈奴,可知要征調多少馬匹,耗費多少錢糧,用何人為將,從何處打,怎么打?太子殿下可曾有個清楚的認識?”
劉徹一怔,悻悻道,“具體打仗,不該是將軍的事情么?”
衛綰微微一笑,道,“太子可以去問問陛下,當年七年之亂,陛下做了些什么。臣亦是漢人,難道真的不希望蕩盡匈奴人的土地?只是,要做到這個,太子還得學習太多。”
劉徹恭敬起身,向衛綰行師禮道,“請先生教我。”
“韓嫣,”劉徹坐在秋千上,幽幽的蕩著,問道,“你信不信,我有朝一日能蕩平匈奴土地?”
韓嫣用力的推著秋千,笑道,“怎么不信?殿下他日出征匈奴的時候,還要讓韓嫣做個將軍,為殿下沖鋒陷陣才好。”
“你,”劉徹從秋千上回過頭來,放聲笑道,“莫非是讓匈奴人看到咱們韓少爺的容貌,拔不動腳,便任由我漢軍廝殺了?”
“殿下,”韓嫣怫然道,“韓嫣便真的沒有為殿下效力的本事了么?”
“哎喲,生氣啦。”劉徹笑道,探出手來,正要握一握他,好好哄個幾句。學舍中伺候的宮人前來稟道,“殿下,梁國翁主和堂邑翁主前來,請殿下過去。”
“阿嬌姐?”劉徹詫異道,“她怎么會來這里?糟了,”他忽然變色,跳下秋千,也顧不得韓嫣,向學舍奔去。
韓嫣輕輕拉住秋千,微微挑眉。
他自然聽說過這位寵冠京華的翁主,竇太后捧在掌心的外孫,陛下的甥女,太子的表姐。他待在太子身邊這些年,也曾偶爾聽太子提起過這個翁主幾次,只是自己是無職外男,不得隨意見女眷。而阿嬌翁主又從未到太子學舍來過,竟是至今都沒有見過。
他遲疑片刻,方想著自己是否要回避,已經聽得學舍中嘩啦一聲,似有東西墜地,吃了一驚,不由自主的走近幾步,聽得太子在說些什么,然后一個清軟的女音拔高了聲音道,“那個郅都怎么還沒死?”
雁門太守郅都?
韓嫣心中念轉,已經明白,這兩位翁主多半是看到太子殿下留在學舍中的戰報了。只是,養在深宮中的翁主,怎么會和外官有怨?
舍中,太子殿下好聲勸道,“阿嬌姐,這個郅都剛剛打贏了一場勝仗,是大漢有功之臣,幾年前的舊帳,你翻它作什么?”后面一句話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舊帳?”堂邑翁主反問道,“是他害死你長兄的,徹兒,你怎么可以這么輕描淡寫?”那聲音慢慢哽咽起來,“當日我被榮哥哥的信勾的心軟,后來想起來,皇帝舅舅已經將郅都查辦革職了。為什么他現在還是雁門太守?”
“阿嬌姐,”太子殿下的聲音慢慢不耐煩起來,“你講講理,國家大事畢竟不是一家之事,父皇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好。”一襲麗影從學舍走出,徑直走過長廊,忿忿道,“我不和你們男人講理,我只去找阿婆,看她是向著我還是向著你。”她回過頭來,揚首道,“你只管你們男人的國事,家事我們自己操心還不行么?”
韓嫣站的有些遠,又逆著光,并不能看清這位阿嬌翁主的容顏,只覺得她個子窈窕,大約與太子殿下一般高,一身華麗衣裳是嫵媚的桃色,同色腰帶輕輕一系,纖腰款款,說不出的動人風韻,驕傲漂亮。和太子殿下站在一處,竟是半點不輸氣勢,真正的天之嬌女。
兩個少年少女又爭吵了幾句,劉徹畢竟攔不住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怒氣沖沖的走了,嘆了口氣,回過頭來,看著站在學舍門前驚疑不定的黃裳少女。
黃裳少女勉強屈膝,道,“太子殿下,是瀲兒不好,拉著阿嬌姐姐過來找你,才讓你們爭吵。”
劉徹意興闌珊道,“不關堂姐的事,我自己知道,阿嬌姐就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誰都攔不住的。堂姐怎么忽然想要到我這里來?”他側身,斜眼喚道,“韓嫣,你站在那兒干什么,還不過來見過我這位堂姐?”
劉瀲看著那個一身絳裳的少年從廊角慢慢的踱過來,恭敬行禮,道,“韓嫣參見翁主。”纖秀身姿,瀲滟眉眼,竟是不曾見過的嫵媚風采,一時間看的失了神,好一會兒才訥訥道,“免禮吧。”
“韓嫣,你不知道我這位堂姐是哪位吧。”劉徹笑道,“她的父親,可是父皇嫡嫡親的弟弟我的叔叔,梁王。”
劉瀲嫣然道,“我替父親謝過太子殿下——阿嬌姐不要緊么?”
劉徹朗聲笑道,“不要緊。阿嬌姐能有什么要緊事?真正要緊的,大概是別人。”他眸中閃過一絲晦澀,一晃即逝。韓嫣卻恰好抬起頭來,輕輕窺見。
他和阿嬌一樣素愛桃花,雖然愛慕阿嬌,但如今的阿嬌已經貴為皇后,他知道阿嬌就是他的桃花劫,他到底該怎么辦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