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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元從紛亂夢境中醒來的時候,已是天明了。
他有些遲緩地從地上爬起來,身上還結著整夜寒氣凝成的露水。
再看看四周,是一條陌生的寂靜小巷。
晨曦清透,淡色微光灑在他身上,暗沉又沁涼,便因之生出種恍惚的情思來。
方元下意識出聲喚道:“……沈雁?”
無人應聲。
方元愣了愣,想起來沈雁昨日說過的話,但到底是存了些僥幸,他見四下里無人,直接身形一閃,進到了彌天戒中。
彌天戒里一如往常的寧靜,方元出現在沈雁慣常呆著的花圃邊上,花圃里仍是花草繁盛,長勢很好,卻不見了天天打理它們的那個人。
方元憋著股勁,索性在彌天戒里到處走,繞著圈想要找遍每一個角落。
沒走多久他便停了下來,平日里方元覺不出來,此時有心尋人,才發現彌天戒中的空間極為寬廣,他根本走不到邊。
片刻后,方元總算冷靜了下來,知道沈雁所言不假,他靜修之后,方元真的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
現下空茫一片的彌天戒里,只有他孤身而立。
方元心頭漫起萬千惆悵。
與沈雁暫別后,他的心情比昨日預想過的那般不舍,還要難過許多。
方元記得自己上一次這么失落,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時母親因病去世,他徹底沒了倚靠,那幾日他惶惶然不知該如何度日,整天坐在家門口,一雙明亮的眼睛怔怔望著路邊塵土飛揚。
他好像是孑然一身地等待著誰來,又好像清清楚楚地明白,誰也不會來。
枯坐了很久,方元才慢慢站起來,然后他開始去山里撿柴火,識野草,獵野物……
他跌跌撞撞地學會了獨自生活,接著便不知不覺地一個人長大了。
年歲漸長,方元便愈發覺得,生而在世,一定要有足夠的能力,才能護自己周全。
但他沒錢沒勢,連人緣都沒有,唯一可以依賴的只剩下武力。
或許是天道垂憐,無人提點也沒有任何修行法門的方元,僅靠自己摸索,竟然就跨過了武道修行的第一道難關,成功晉入了淬體境一重。
他也因此被傳為天才,方氏族長方宜年親自來接他回本家,此后,一切都變得光明順遂,他不必再為生計發愁,有了很好的修煉資源,有了寬敞的大屋,有了一群或喜歡自己或討厭自己的親人。
方元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命運轉折顯得很平靜,他知道這是等價交換,是自己的天賦所換來的重視。
而七歲時坐在家門口的那個方元,始終是孤身一人。
后來他再度遭逢變故,修為停滯,看起來,這些富足的日子,又要如泡影幻滅。
被方正奇等人踩在泥地里的時候,方元掙扎了,反抗了,可無力回天。
方元平靜地看著那氣息恐怖的一拳猛烈襲來,他并不怨恨任何人,他只是在想,如果還有來生,他一定會盡力了斷這輩子的恩怨,然后學著一個人活得更好。
十五歲時生死一線的方元從沒想過,時隔數年之后,早就不再盼著誰人忽然到來的他,卻真的遇見了一個他此生所見中,最叫他難以忘懷的人。
那個人救下了即將身死的自己,而漫天雨水穿透了他虛影般的身形。
在那一刻,方元幾乎分不清自己心間滿溢的復雜情緒里,究竟是慶幸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
無論如何,那是他生命中最幸運的一天。
然后,方元初次進入彌天戒,忍不住問沈雁是不是從小就呆在他身邊,沈雁說是,只是最近才醒來。
方元聽見他說是的那一瞬間,忽然就很開心。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
即使那人一直沉睡著,并未參與他的人生。
幸好沈雁在他徹底閉眼之前蘇醒了。
幸好那個年紀很小的方元,在某個吃力地拖著獵物上街販賣的遙遠黃昏,在洶涌熙攘的人潮里,撿起了這枚滾落到他腳邊的黑色戒指。
可是不知道沈雁這一次……什么時候才會醒來。
方元從彌天戒里出來,走了很久才回到武院,一路上思緒游離,臉色黯然。
他回到所住的小院,輕輕推開門,輕微的吱呀聲一響,院中便有一人驚得站起。
方元一愣,看清是阿年。
小院里有一方小小石桌,和四個石凳,阿年本來是坐在石凳上,聽到聲響才猛地站了起來。
方明誠坐在他對面,趴在石桌上昏睡,但睡得很淺,被他的動作一嚇,就驚醒過來。
兩人都是面色疲倦,尤其阿年,簡直像是一夜未眠,此刻見到方元回來,兩人的神情才驟然放松下來。
方元遲疑道:“你們在等我?”
阿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面上露出一絲安心的笑容,微微擺了擺手。
倒是方明誠,神智清醒了之后,表情頗有幾分薄怒,他提高了音量道:“你一晚上跑哪兒去了?”
方元是真的沒想到,這兩人為了等他回來,竟在院中守了一夜。
雖然遲遲未歸并非他的本意,方元還是心生歉疚,他道:“實在抱歉,我事出有因……”
方明誠怒氣不減,全然是兄長的姿態:“好端端的干嘛要跟阿年分開走?事出有因也不行!你知道你在拍賣會上出了多大風頭嗎?有多少人盯著你!”
他絮絮念叨的模樣很有嚴父風范,阿年就笑,他不打算摻和這兄弟二人的交談,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又將手攏到耳邊做了個入眠的動作,示意自己要回屋睡覺,就轉身進屋了。
于是院里剩下方元和方明誠兩個人。
方明誠難得氣場全開,一拍石桌,劈頭蓋臉地把方元教訓了一頓,方元也難得沒有亂說話,老老實實地站著挨訓。
方明誠道:“昨天我讓你別跟石昊空爭,你偏爭!你知道石昊空的實力到底有多強嗎?!”
方元搖搖頭:“不知道。”
“他至少是凝丹境的武者!”方明誠用力強調道,“你知道什么是凝丹境嗎?比我們這區區淬體境,整整高了兩個大境界!一根指頭就夠把你我碾死了!”
方元確實不知道石昊空是這等修為,此時想來,的確有些后怕。
還好石昊空并沒有來找他麻煩。
他想了想,道:“青月商會為我估價之后,那個石昊空好像就沒動靜了。”
方明誠表情嚴肅:“豈止是沒動靜,他根本就是不見了!”
“啊?”
“昨天你和阿年走得急,我沒跟上,就想留在青月商會里打聽一下消息。”方明誠道,“好在梨花姐人脈廣,幫我打探到了一點風聲,說是石昊空沒和包廂里的陳家人一起走,自己先離開了。”
“梨花姐?”方元捕捉到了敏感信息。
“我讓你問這個了嗎?!”方明誠心里一虛,色厲內荏道,“一聽到石昊空不見了,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他八成是去找你麻煩了。我急匆匆趕回來,看見院里有亮光,剛松了口氣,才發現只有阿年回來了,你居然一個人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方元誠實道:“我走到半路上,睡著了,早上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巷子里,一切完好。”
“……”方明誠拍桌怒吼,“你當我傻?”
“我真的是在巷子里睡醒過來的。”方元指天發誓。
方明誠看他態度誠懇至極,一時間也半信半疑起來,他辨不出真假,索性沒好氣道:“不管了,你說是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人沒事就行。本來我和阿年是想出去找你的,可長風城那么大,沒處找起,只好在院子里干等,我們都想好了,今天傍晚前你要是還沒回來,我們就去陳家要人!”
方明誠說得又怨又氣,里頭暗含的關心卻掩不住。
方元心中涌上一陣暖意,沈雁消失所帶來的沉郁也沖淡了幾分。
“我以后不會再這樣了,今后再有什么事,我一定提前知會,不讓你操心。”方元定定看他,“我知錯了,多謝誠哥。”
不是開玩笑的哥,而是身為兄長的那個哥。
誠哥居然有點臉紅。
他立馬背過身去,一甩袖子,哼了一聲道:“用不著你謝,我要去睡覺了,你去替我向董武師請個假!”
方元便在他身后帶著笑應了聲好。
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方元都安安分分地呆在長風武院里,沒有外出。
一是方明誠的千叮嚀萬囑咐,據他從殷梨花那里得來的消息,石昊空這兩天仍未回到陳家,或許,就候在武院外伺機而動。
二是方元的心情懨懨的,本身也沒心思往外跑。
若是習慣了一個人的存在,又忽然失去了對方的一切影蹤,難免無法適應。
這一天多的時間里,方元去功勛堂交了阿年發布的那個任務,然后就進入了彌天戒中,不眠不休地修煉著武技。
到了第二天上午,方元簡單地收拾了隨身行囊,看方明誠不在屋里,去上武技課了,方元就給他留了封信,簡單寫明了自己要去長風城外的古陀寨辦件事,不日即回,還留下了五枚化瘀丹贈他。
阿年那個任務的酬勞,共有十枚化瘀丹,原本方元打算都送給方明誠,但現在事情有變,還有五枚,他決定自己先收著。
原本他若只是去交換物資的話,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但他的真正目的是想弄清楚悲葉花與悲問花的關系,不知道能否順利成事,會不會碰上什么波折,再加上青月拍賣會的風波在前,他必然要做一些準備。
將到巳時,方元帶上扁扁的包袱和那塊任務木牌,去了武院的物需堂。
他在偌大武院里繞了半圈,才找到了隱在不起眼之處的物需堂。
在長風武院的學員看來,五堂一閣中的物需堂,算是相當邊緣的一堂了,因為它專司長風武院與外界諸勢力的物資互通,發布的通常是些沒難度更沒意思的跑腿任務,既不像曉生堂的外出任務那般驚險或有趣,又不像執法堂的院內任務有著豐厚油水可撈,落了個不尷不尬。
物需堂門庭冷落,人跡寥寥,方元也沒心思細看,直直往里走,但還未跨進門口,他就被人喊住了。
“方元,留步!”
方元扭頭,發現是數日未見的執法堂管事邱少卿,他疾走兩步,攔在了方元面前。
方元對此人印象不佳,這會兒蹙眉道:“邱管事有何貴干?”
邱少卿不在意他口氣的生冷,急急道:“古陀寨的任務,你別去。”
方元怔了一下,邱少卿怎么知道他接了古陀寨的任務?
邱少卿見他不語,又主動道:“我跟古陀寨打過交道,知道他們難惹,這段時間寨里更是出了不少事,你還是別去為好。”
邱少卿的話里并不帶什么惡意,反而滿含關切,方元略略放下了戒備,斟酌了一下語氣,道:“邱管事似乎很關注我的事?”
“我……”邱少卿臉色一僵,慌忙道,“不只是我,你以那等威風考進武院,武院里有太多人都盯著你的一舉一動了。”
“哦。”方元想了想,邱少卿作為執法堂的管事,想要弄到任何一個學員所接下的任務名目,應該都容易得很。
他便道:“多謝邱管事好意提醒,但我既然接了任務,就得完成,況且我只是去換個物資,古陀寨不見得會把我怎么樣,麻煩讓讓。”
邱少卿一咬牙,身形紋絲不動,他沉聲道:“不光是古陀寨,你前兩日在青月商會上鬧出那么大的事端,你可知有多少勢力在對你虎視眈眈,你一出武院,他們一個個都會撲上來!”
說到后頭,他的話里已是帶了幾分責備之意。
方元心中掠過一絲詫異,這話要是方明誠來說,正常得很,可是邱少卿怎么會對他說這種話?
方元道:“邱管事,我并不是執法堂的人。”
言下之意,他管得太寬了。
邱少卿面上泛起幾抹無奈,道:“方元,我只是好意規勸……”
“我心領了。”方元打斷他的話,“如果邱管事沒有其他事的話,恕我不能奉陪了。”
說著,他直接從邱少卿身旁繞了過去,快步走進了物需堂。
邱少卿似乎是愣了一會兒,然后在他身后喊了一聲:“方元!”
這聲喚里,混有諸多復雜交織的情愫。
方元并不理會,也沒有回頭。
他在邱少卿面前的時候,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只想逃開那人細長眼眸中墨色沉沉的注視。
何況,就算在武院外真有一堆不懷好意的勢力在等著他,方元也不愿意因此放棄這趟古陀寨之行。
他逃得了一時,也逃不過一世,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而且他若錯過了這個以長風武院派遣之人的身份,光明正大進入古陀寨的機會,往后想要再問悲葉花的來歷,恐怕就難了。
巳時一刻的時候,方元在物需堂領完了物資,可以正式啟程。
出乎他意料的,這批物資竟是五十余枚不同種類的丹藥。
這明明是長風武院,怎么把丹藥作為兌出去的物資?
物需堂的人顯然不準備同他解釋,給了他一塊刻有物需堂三個金字的令牌,然后叮囑他路上小心,到了古陀寨后要以禮待人,切莫生事,只要持著令牌找古陀寨的藥堂孫長老,聲稱前來換取悲葉花便可。
方元一一應下,牢記在心,小心地收好了這批丹藥與令牌。
物需堂已經遣人在武院門口為他牽來了一匹快馬,方元從物需堂出來之后,來到武院門口,動作利索地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古陀寨位于長風城以東百余里,方元騎快馬過去,也需要一日多的光景。
他一路策馬出城,路途之中,一直在留意著周圍的動靜,看是否有人形跡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