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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四月初,滿山谷和山坡一片蔥蘢,甘蔗田和稻田交錯種植,甘蔗田里養了雞,靠著河邊建了鴨舍和鵝舍,山坡上羊在吃草。
“我們甘蔗和水稻輪著種,晚收的甘蔗田里鋪上用甘蔗渣沃的肥料,用來種水稻……”錢勁松介紹。
“錢先生,我有個問題,你到了榨季,怎么才能找到那么多的工人?我那里招工人都招不到,男人都出去打仗了,拖家帶口的女人,也沒那么多人來收割甘蔗?!卞吡_華商也在這里投資了種植園,橡膠樹要幾年才能割橡膠,甘蔗一茬一茬種,短期見效快,他也投資了甘蔗園,糖好賣,問題是開荒沒人,種甘蔗沒人,砍甘蔗沒人。
錢勁松看先何六:“最忙的時候,六小姐調人過來,輪番來干上一個多月,大部分都干完了,其他事,都是我們這里的長工在做?!?
葉家的種植園跟何六私人合作,暹羅華商投資的農墾公司是跟政府合作,很明顯縣官不如現管,何六關心自己錢袋子,她自然會幫忙想辦法。
現在運力緊張,進口糖的運費成本占成本的八成,再加上利潤,國內和星洲的糖價價格差已經超過了五倍。
按照何六的說法,他們賣糖的利潤都可以跟她叔販煙土比了,賣糖還不傷陰德。
錢勁松帶著他們進了制糖廠,剛走到糖廠邊上,一股子濃郁的香甜氣息傳來。
爪哇糖一直占據著世界糖市場的半壁江山,以糖品質量好,聞名于世,其他兩大糖產地是古巴甘蔗糖和歐洲的甜菜糖,也不能撼動爪哇糖在糖業的地位。
爪哇制糖器械是當今世界最為先進的設備,甘蔗被送上傳送帶,經過壓榨,甘蔗汁和甘蔗渣分離,甘蔗渣被傳送帶傳送到前面的槽里加水浸泡,這樣甘蔗渣里殘余的糖也能進一步浸泡出來,再往前是甘蔗汁用石灰進行澄清。
眾人跟著錢勁松一路參觀,陪同的政府官員看得兩眼放出光來,奈何這是何六手里的肉,哪里容他們分一杯羹?
從糖廠到生活區,中間隔開了一條河,走過一座石板橋,是幾棟南洋風格的樓宇,這是農墾公司的辦公樓,無論是糖廠還是辦公樓都是依山而建,哪怕這里不是轟炸戰略目標所在,這樣建造也能增加轟炸難度,減少被轟炸的可能。
辦公樓邊上則是生活區,山腳下的一間間的平房獨立有散落其間,中間有菜地,穿行在田園之間,到了食堂。食堂分內外,外面是搭的巨大的棚子,上頭用稻草覆蓋,放了一排排木桌木凳,讓榨季和農忙時,臨時來的人能吃飯休息,里面空間小很多,是提供給種植園的長工和糖廠工人吃飯的地方。
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工人們正在吃飯,洋芋燒雞塊、兩個素菜一個湯。吃的是白米飯。
這邊的工人,有高矮胖瘦,有皮膚黑和皮膚白的,但是沒有一個像余嘉鴻瘦到這樣,但是在沿途的各個站點,余嘉鴻這樣的司機卻并不少見。
錢勁松帶他們去里間,里面有招待客人的小房間,房間里擺了兩張圓桌,桌上擺了六菜一湯。
“都是自己養的,自己種的菜?!卞X勁松招呼說。
葉老太爺看著桌上的飯菜,又看孫女和孫女婿,孫女是瘦了,大約是忙的,孫女婿瘦成這樣,難道勁松對兩個孩子厚此薄彼?
這讓親家怎么看?余家疼應瀾,這時誰都看得出來的。自己家在沿途建了種植園建了糖廠,就缺孫女婿一口吃的?
余老太爺談笑風生,葉老太爺雖然面上不顯,到底心里愧疚,桌上也就勉強應付。
“仗要打,打仗會犧牲,會有很多人犧牲,但是我們依舊在南洋等你們歸來。所以,無論什么時候,切記切記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我聽聞這次中越公路上,有車隊被日本軍隊攔住,司機為了貨物不資敵,情愿開著車子沖向河里。一車物品資不了多少敵人,但是這條命卻是南洋家人日夜的牽掛。這種事不許做,明白嗎?”余老太爺說,“除了投敵之外,一定要記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余嘉鴻點頭:“知道,我和應瀾會全須全尾地回家?!?
開這兩個種植園,余嘉鴻本就計劃著,兩年后滇緬公路被切斷,南洋淪陷,機工們全都沒有去處之后,能收留部分人員,建的時候就預留了很多房子,也屯了不少物資。今晚他們一行人留宿在種植園。
余嘉鴻和葉應瀾雖然沒來保山這里住過,房間一直留著,三間門面帶個院子還帶廚房的屋子,兩位老太爺和他們住一個院里。
錢勁松親自送他們過來,進了屋子,葉老太爺臉終于寒了下來:“勁松,應瀾和嘉鴻也都算是你的晚輩,你來國內,我把他們托付給你,你怎么就?”
葉老太爺說不下去。
“爺爺,這不怪錢叔,錢叔很照顧我們的,他隔三差五給我們送雞鴨魚肉和糧食過來?!比~應瀾走過去抱住葉老太爺的胳膊,“只是,滇緬公路上除了南洋華僑司機和修理工,也有國內的同仁,公路是臨時修建的,塌方是常事,修理的工人也多,整條路上司機修理工,保障的,工程的,常年有萬人,下關和保山兩個站點,日常人流也大。就靠我們兩個種植園也供應不了那么多。我原本想要住下關種植園,但是每日我從雞鳴做到鬼叫,實在沒時間回去。”
余嘉鴻笑了:“應瀾,爺爺是心疼我了??蛇@也怪不得錢叔。錢叔一直算著我什么時候經過下關和保山,每次我經過這兩個站點,他一定會給我準備東西,雞鴨魚肉菜蔬這些容易話,他送得不多。雞蛋米糧他準備的都夠我的車隊吃一路了。只是路上那么多同仁,都在餓肚子,有人拖著病體開車,我就勻給其他車隊。”
“勁松做事一直周全,這些他會想不到?”余老太爺跟葉老太爺說,“你錯怪他了?!?
余老太爺跟錢勁松道謝:“勁松,多謝你照顧嘉鴻和應瀾?!?
“老太爺說哪里話?我只是盡了本分?!卞X勁松說道。
“勁松,我錯怪你了?!比~老太爺跟他道歉。
“老太爺,我和根生他們跟了您這么多年,小姐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是疼小姐,但是小姐疼姑爺,我也知道?!卞X勁松說,“對吧?”
“你也辛苦了。早些去睡吧!”葉老太爺說道。
錢勁松離開,小夫妻倆和兩位長輩在一起,葉老太爺這才說:“你們倆好好跟我們說說這一年來的真實情況?!?
葉應瀾側頭問余嘉鴻:“你沒告訴爺爺?”
“一路上都有人陪同,我沒機會說?!庇嗉硒櫿f道,“其實爺爺和阿公,一路走過來,想來已經明白了大半。這條路上有我們這些南僑機工和屬于西南運輸處的汽車兵運輸軍需,還有像喬家這樣的運輸公司,運輸民用物資……”
余嘉鴻和葉應瀾跟兩位老太爺說著這些日子的種種,一邊是國軍在昆侖關與日本人血戰,重新奪回了南寧,保證了中越公路運輸,一邊是重慶跟延安摩擦不斷,制造了好幾起血案。
“重慶能出那樣的大漢奸不稀奇,他們其實對戰勝不抱有信心,只是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投降,那么就會失去民心。”余嘉鴻無奈嘆息。
“聽陳先生的意思,他這次回來有意協調重慶和延安的矛盾,希望他們精誠合作,驅逐倭寇?!庇嗬咸珷斦f道,“但是就這一路走來……”
“陳先生若是提出這樣的想法,只怕是重慶會不高興,他們要我們出錢出力,卻不希望我們指手畫腳。”余嘉鴻說道,“但是,我真希望咱們的人,能去延安看看?!?
“這事,等我們到重慶跟陳先生匯合之后再說?!庇嗬咸珷斦f,“還有,耀福之前來信說嘉鵬跟這位六小姐?”
“嘉鵬自知不該跟何六小姐在一起,所以他去了十里鋪,中間也數次回過重慶和昆明,似乎跟六小姐并沒有斷,我聽耀福叔說嘉鵬回昆明廠里還是會去找六小姐。”余嘉鴻跟爺爺說,“他心里清楚,不過管不住自己,確實也很難斷。”
葉應瀾知道嘉鵬和何六還沒斷,上輩子她記得何六身邊是有兩人常來常往,這輩子她去昆明辦事。日本人的特高課在昆明活動活躍,六姐姐不讓她住基地或者橡膠廠,而是讓她去她家住。
葉應瀾壓根沒見上輩子那兩個人。
余老太爺皺眉嘆氣:“嘉鵬這孩子性子很擰巴,又死心眼。唉!”
“兒孫自有兒孫福。不早了,我們老哥倆也去睡了。”葉老太爺說,“你們也去歇著吧?!?
葉應瀾和余嘉鴻一起回了房間,房間里全套西洋家具,仿佛回到了星洲家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