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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太太如今都是住在床上,那架久違的暗紅色的雕花大床成了她的整個世界,不是睡著就是靠著,絕不輕易下地,好像是給老太太“打入冷宮”怕了,再放出來,也不太能適應外面的熱鬧喧囂。
西射的太陽照著床,那猩紅的帳子仿佛在陽光中褪了色,變得古樸和鬼魅。桂太太的精神也似有點恍惚,看見玉漏便問:“你太太在屋里做什么?”
玉漏楞了楞,看見翠華使了個眼色,才輕輕笑道:“我們太太去年就過世了,您忘了?”
“噢——”桂太太長長地答應了一聲,眼睛瞇起來,像是對今夕何夕有些糊涂,黑屋子里關久了的人,乍然看見太陽覺得刺眼。但多半時候記性很好,“后日仙哥就滿月了吧?”
翠華笑著答應,“就是為滿月酒的事,老太太叫我和您商議?!?
翠華如今是一點也不怕這個婆婆了,知道她即便恢復了往日地位,也不過是茍延殘喘,還能活幾天也不知道??伤谷痪瓦@么活下來了,熬過了先前那段無人問津的日子。那時候眾人都以為她多半會病死,結果卻出人預料。
桂太太自己也意外,那幾十年的人生里,其實并沒什么有份量的人和事支撐她活下去,就是那份財產,想起來也不知是為誰在爭。為兒女?他們又不是她生的,不值得;為自己?也花不了那么多。想來想去,還是為和老太太斗氣,從進了池家的門那日起,就不知不覺卷進了漩渦。
所以單是想著要熬死老太太,也活了下來。沒想到燕太太倒死在她前頭去了,她一向看不起這妯娌,覺得她軟弱。
“怎么想不開吊死了呢——”
說著說著又說到這上頭去了,玉漏不知該怎么接話,翠華也懶得去懷念一個不要緊的人,仍堅持扭過話鋒,“不知道從前大爺他們兄弟三個的滿月酒是如何操辦的?!?
桂太太聽見問她,凝著眉想,“還不是請客,吃酒,聽戲。老魯相公那里都有舊例,就按著舊例辦?!?
那場面雖然熱鬧,但她并不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因為丈夫與幾個兒女在她都是場面上的人。就連知道這回是金鈴求的情,她也沒有感動和感激。養她一場,是她應當的。
想起來,還是最懷念燕太太,那才是和她一個年月里的人。雖沒能同仇敵愾。
靠得久了,覺得背后發了汗,她叫丫頭把窗戶都打開。丫頭有些顧及,怕吹著了玉漏。玉漏向那丫頭笑了笑,表示不要緊,那丫頭才去開窗。
桂太太看見她們交匯的眼神,提起點精神來,眼睛轉到玉漏身上,“我當初就說,你是個伶俐孩子?!?
玉漏笑了笑,“太太過獎了,我哪里敢當?!?
桂太太久久望著她,笑出了聲。再聰明伶俐,也都是籠子里的人。玉漏仿佛看懂了她那笑似的,忽然心里就不和池鏡生氣了,和他是在一個籠子里,要相依為命的。
從這屋里出來,玉漏又給老太太叫了去,問她桂太太的情況。她這一月因為坐月子,不理家事,像是避到一個世外桃源里??墒侵溃隽嗽伦舆€是那樣,人只要活著就是一場戰爭,不是和旁人斗就是和自己斗,沒有一勞永逸的事。
老太太到底對桂太太有些不放心,唯恐她死灰復燃,所以十分掛心她的身體,不過從沒親自去瞧過,免得闔家以為她是寬宥了桂太太。偏要給他們知道,不過是給金鈴面子,犯不著認真待她。所以闔府上下也會看臉色,沒人趕著往桂太太那頭去奉承,還和先前一樣冷著她。
玉漏照實講:“我看桂太太精神不大對,老是問太太,像是不記得太太歿了的事,別的事又記得清楚?!眹@息是嘆息了兩聲,不過心里十分木然,說起來也沒有對桂太太有點憐憫,還是覺得不關她的事。
人家說做了母親的人心會不自覺地變軟一些,她倒沒有。她慶幸沒有,很難接受在自己身上發生什么“好”的變化,因為知道亙古的道理,人善被人欺。
“她那是唇亡齒寒。”老太太可以放心了 ,不留神溜出句心里話,防備似的瞄了玉漏一眼。而后又問:“大奶奶也在那里?”
玉漏全作沒聽見,“在呢,特地叫我去就是為商議仙哥滿月酒的事。”
“怎么說?”
“太太是說照著大爺他們兄弟幾個的舊例,大奶奶也是這意思?!?
“照舊例辦原也不錯,只是你的意思呢?你是仙哥的娘,做娘的,總是想給自己兒子多一點。”
玉漏仍然保持謹慎,“小孩子家,就怕福氣太大受不住?!?
老太太這一向還怕她恃寵而驕,仗著生下個長曾孫就要輕傲起來,好在她永遠不叫她失望。她老人家一高興,吩咐丁柔到私庫里,賞了仙哥好些好東西,小孩子哪里用得上,還不是嘉獎母親的。
玉漏看著那幾件價值不菲的古董,心下一陣歡喜。
園子里碰見池鏡,老遠看見他站在那垂絲海棠底下踱步,玉漏額上那顆擠破的痘忽然尖銳地疼了下,卻已經不怪他了。想想也真是好笑,為這點芝麻綠豆的事,竟然一個晌午不同他說話。
到底是他先忍不住,反剪著手走過來,打發抱古董的丫頭先走,特地在玉漏左右繞來繞去瞅她臉色,嘴巴卻硬,“屋里看書看得悶了,出來走走?!?
玉漏一眼看出來,很不留情面:“我又沒有問你?!?
卻在對望間,兩個人皆笑了。
有陣風吹來,他忽然拉開氅衣,將她裹在懷里,故意大驚小怪道:“還有兩天才足月呢,可別落下病根!”
是在笑話她和丫頭們素日里的小題大做 ,他常常嘴上抱怨她過于惜命,但又緊盯著她不留神的地方。玉漏的臉貼在他胸膛里,聽見了砰砰的心跳聲,忽然想起來,他回來這幾天,她從沒問過他考試考得如何。
風吹得益發大,池鏡用胳膊圈著她往回走,黃昏的天色里,像是兩個依偎著冒雨前進的人。
玉漏仰起臉看見他的下巴,目光不覺有些戀戀的,“你怎么不想著給我拿件衣裳來?”
他想到了,故意不拿,這樣可以不怕人笑光明正大擁著她在園子里走。他嗤笑道,“這幾縷風真的吹不病你,你不必愛惜自己愛惜成這樣,想千年萬年活著,不如去做王八?!?
玉漏覺得他意有所指,“你說來說去,就是為我不答應那件事,心里還抱怨我呢。”
池鏡假裝糊涂,“哪件事?”
玉漏在他脅下擰了一把,“你說哪件事?”
他笑起來,“噢,那件事——我不是說了么,不逼你,你幾時聽見我抱怨來著?”
的確是沒逼她,但一定要拐彎抹角迫使她自己乖乖就范。
第113章 番外·月滿(三)
◎你來搭把手?!?
真是像約定了個日子,盡管嘴巴上沒說,但好像知道今晚上要發生點什么,所以次日早上一起來,玉漏心頭就有點異樣,已經想到天黑后的情形。
一定是躲不過去的,池鏡那雙眼睛像餓死鬼超生,卻因為超生成了個侯門公子,所以用應當有的教養克制著??扇匀荒芸闯瞿丘I死鬼的本質,此刻就在枕頭邊上對著她虎視眈眈。她假裝還沒醒。
奇怪他像是和她心有靈犀,知道她醒了,在旁邊枕上咂著嘴嘆氣,“昨夜里又沒睡好?!?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