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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之上,消息傳來:親征的國主死于亂箭之下,得年僅僅二十六歲。
百官驚譁,議論紛紛,無人聽見空著的天子座位之側,那垂著的綢幔后,「噹」的一響,一隻茶碗掉出女子之手,在地下摔得粉碎。
熱茶濺溼了她華貴的刺繡錦袍,她渾然不覺,腦中轟轟地響著讓她心碎的消息:他死了?他死了?
她聽見丞相在問連夜趕回的使者,聽見使者敘述他如何中了陷阱,被誘進山谷,無路可退,東陵要他投降,他卻領兵衝殺,東陵大將下令放箭,他與親兵百馀人死在山道上,尸首為東陵所獲……
她聽不見了,耳中嗡嗡亂響,貝齒咬破了唇,滿嘴罪惡的血腥氣。
一旁機靈的心腹侍女輕聲道:「娘娘,您先回寢宮換件衣衫吧?!?
她從早朝退下,回到寢宮內,揮退了服侍的宮女,在冷清的華麗宮殿內呆立,良久良久。
她通敵東陵,只為牽制堯軍,當他要上戰場,她立即減少與東陵的往來,甚至暗中探聽對方軍情,盼能助他,不料東陵已讓她養得太壯大,反而陷他于苦戰,那晚他臨行前的一談,竟成永訣。
當他身陷敵陣時,臨終之前是如何想的?他一定很怨,一定后悔沒有揭發她,讓她為了私怨傾覆整個國家,他一定懊惱當年她設局讓他父皇寵幸時,他沒有強闖入宮,好讓她依著自己立下的毒誓自刎,養虎貽患,到頭來遭她反噬。
他留她一命,卻害他自己丟了命……是她害死他,是她害死他!
她渾身冰涼地顫抖,看見銅鏡里的自己,身上仍披著溼濡的繡袍,解開的腰帶握在手里。
她仰首,望著頂上橫樑,素手揮處,將腰帶拋上,繞過木樑,她跨上矮凳,將不堪一折的纖頸伸入打好的死結里。
這一刻,突然明白了姊姊當年自盡的心境:與摯愛的男子註定今生無法廝守,至少有互通的情意與靈犀,他卻離開了人世,與其獨留在萬念俱灰的寂寞里,不若一死,同赴幽冥廝守。
而當她下了黃泉,與他相會時,能不能求得他的原諒?
腰帶已掛上她頸間,只盼眼眸一闔,立即追隨他于地下,眼光卻對上了墻面上長卷的山水畫,是他十六歲時手繪的那幅。
他出征前將這圖卷交予她,她將它貼在寢宮墻上,依圖上所載,解決各地民生疾難,每完成一項,就以硃筆將其勾消。
她怔怔注視畫卷,那些密密麻麻的註記,他與她完成的不到一成,如今他戰死前線,亟需另立新帝,手握重權的她若死了,朝中勢必因爭權而亂,外有東陵犯境,內則朝綱不振,他最惦記的百姓,恐怕將陷于水深火熱。
為了他,她只想一死;也是為了他,她還不能死。可是所愛之人皆棄她而去,她獨留人世,究竟還有什么意義?究竟還有什么意義?
眸光瞥見他所繪的白瑩山,云霧繚繞的天外一角,有塊墨漬,是十六歲那年在御花園的亭子里,她碰動硯臺,被濺出的墨汁染上的,三個月后,一切風云變色。
倘若她在那年就死了,也許他就不會死……
孤寂多時的眼瞳逐漸氤氳,親姊死時流不出的痛苦全數潰決,化作熱淚,淌了她一臉。她趴在潔白的羊毛地氈上,泣不成聲。<script>chapter1();</script>